池逢雨神情慌乱地抬眸看着梁淮, 没等她推开他,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缘缘?旁边的是?”
池逢雨条件反射地往旁边站了一步,看到不远处的二叔。
“你老公呢?昨晚不是说一起回来吗?”
池逢雨心脏仍加速跳着, 她忽略身后的人, 往二叔跟前跑了几步说, “他在附近查案, 查完就来。”
二叔看向梁淮,笑得爽朗, “哎呀, 三年没看到了,刚刚差点没认出来, 以为是妹妹的老公呢。”
梁淮安静了一秒,将手里的礼物递给二叔。
“身体还好吧?二叔。”
“好呢, 暂时不用去见你们的爸哈哈。”
梁淮也笑了,“那就好。”
“你们刚刚站在那干什么呢?”二叔带着他们往前走,才想起问。
池逢雨还没来得及说话,梁淮神情自然, “我早上饿着肚子,结果妹妹偷吃,不知道吃的什么。”
二叔信以为真,“红了,饿了吧,一会儿托人宰羊,烤给你们吃。”
说完, 二叔加快步子往前走。
池逢雨想到刚刚梁淮的手指就这样肆意地在她嘴巴上揉捏,还恶人先告状,她压低声音:“红是被你揉的。”
梁淮看她一眼, “我真的揉,不是这样的。”
池逢雨耳热,“神经病,也不知道洗没洗手,就往人嘴巴里伸。”
二叔在前面听到池逢雨前半句,笑着回头:“多大的人了,怎么比以前爱闹了。”
梁淮笑着将手指伸到她面前,“洗了,很干净,你看。”
池逢雨扭头就走。
池逢雨注意到二叔绕过不远处的老屋,带着他们往前走。
“二叔,你们不住老屋了吗?”池逢雨去年回来时,他们还是住这里的。
二叔点头,“去年中就搬到
镇上住了,盖了三层楼,你跟你哥今晚住下都有房间的。”
梁淮不知在想什么,不过和池逢雨目光一对上,便看向二叔:“我和缘缘想先去看看爸爸。”
“我一会儿送你们过去。”
梁淮摇头,“不用,把摩托车给我们就行,我找得到路的。”
二叔将摩托车的钥匙丢给梁淮。
“头盔戴上。”梁淮看着池逢雨。
“可是只有一个。”池逢雨迟疑着抱着头盔,又闻了闻。
梁淮接过来,将里面的灰尘倒出。
“这么爱干净,晚点洗头不就好了,”他说着话,将黑色头盔卡到池逢雨头上,“安全第一。”
“安全第一,你怎么不戴?”池逢雨觉得他简直左右脑互搏,时时说一些互相矛盾的话。
梁淮却不以为意,“我们不是去飙车,那里有个小石桥,轿车开不过去,而且你没听二叔说?那里都没什么人,没事的。”
见她一脸不服气,又不知道怎么上车的模样,梁淮托着她的腰,下一秒就将她扶了上去,而后自己上来。
“你自己也开车,应该明白,司机开车的时候,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会本能地保护自己,你多点防护比较安全。”
“你又不会让我有事”这几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池逢雨咽下去,揽住梁淮的腰。
“别整天‘意外意外’的,讨人厌。”
梁淮低头看一眼她的手,而后抓住往前扯了扯,让她抱得更紧。
“不是自行车,你抱紧点,”说完,他嗤笑一声,“还没那天认错人的时候抱得紧,怕我带你私奔么?”
池逢雨心一颤,又想起那天的画面,一时有些窘迫,而后发泄般地紧紧箍住梁淮,像是要掐死他。
“满意了吧。”
梁淮闷哼一声。
“满意,就这样别松开。”他声音正经许多,“走了。”
天很晴,明明天气预报说有雨。
路两旁的田地早已休耕,车偶尔擦过芦苇,池逢雨闭上眼睛,感受风拂过眼帘,将梁淮身上的气息连着相思树散发的青涩味道带进她的鼻腔。
以前来这里,是池逢雨和妈妈哥哥坐在爸爸开的车上。
现在,是池逢雨坐在哥哥的车后去看爸爸。
这些年,好像真的发生了很多事。
梁淮很快找到了爸爸的墓地,其实当年池兆因公殉职,上面有意将他安置在烈士陵园,但是很早的时候,他就和梁瑾竹说过,如果有一天走在前头,希望被葬在老家。这里风和日丽,自在舒适。
池逢雨还记得妈妈当时揍了爸爸,质问道:“不是说好了一定会走在我后面吗?现在说这些屁话。”
爸爸当时笑着,却没躲妈妈的手。
梁淮将准备好的各式各样的纸钱摆在墓碑旁,笑着说:“爸要成地下首富了。”
制作得夸张奢华的纸房子在火下化为黑灰,池逢雨看着父亲的墓碑,轻声问:“最近在下面忙吗?到了下面总不至于还需要你为人民服务了?妈妈今年还是没有来,不过我把哥哥带来了。”
池逢雨想起从前,努力让自己保持微笑:“你不知道,妈妈前几天认识了个风水大师,那个大师不知道说真的还是假的,说你在地下没吃没喝,连干净的衣服都没有,妈妈听到的时候还哭了,这里面很多都是她买的。”
纸钱差不多都已经点上火,梁淮掸掉身上的一些黑灰走到池逢雨身边。
他听到池逢雨问: “妈妈最近谈了一个男朋友,人还不错,你会替妈妈高兴吧?你走了,她一个人很孤单。”
梁淮见她眼睛红了一点,揽住池逢雨的肩,轻抚了几下。
池逢雨出乎梁淮意料地没有挣开他,只是吸了吸鼻子。
“我觉得前二十年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时候,未来等妈妈走了,我和哥哥也老了,下去找你跟妈妈,那时候,我们还做一家人。”
梁淮在风声中说,“我答应你。”
池逢雨闻言皱了皱鼻子,“希望爸爸到时候在下面没有新的家庭。”
说完,她又小声向墓碑传达:“妈妈也希望你不要收到这些钱就拈花惹草,要像做人的时候一样洁身自好。”
梁淮对于她对妈妈和爸爸的双标早已习惯,唇角因为这个美好的愿景露出笑容,他侧头看她:“以后,也只有我们四个么?”
池逢雨怔了一瞬,没接话,她只是说:“放心,我会照顾好妈妈,让她像你在的时候一样幸福,你也要保佑我们健康。”
闭上眼睛,池逢雨在心底默念:也保佑哥哥不论在国内还是国外,都要平安。
她心里的话刚念完,一滴水落在池逢雨的眼皮上。
池逢雨眼睫轻颤,开始以为是烧纸的火星,又以为梁淮在逗她。
“你干嘛?”她睁开眼睛,对上的是梁淮深邃的眼睛。
“下雨了,缘缘。”他对她笑,无限柔情,“这次要许什么愿?”
池逢雨抬眼看天,阳光很好,是太阳雨,雨滴一滴滴落下,池逢雨竟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就好像是爸爸给她的礼物。
她再看向梁淮时,笑得像是没发生任何龃龉的妹妹。
“已经许过啦。”她说。
没等梁淮问,她说:“留你跟爸单独聊聊?我在那边等你。”
“嗯。”
池逢雨在摩托车边上等着,只过了一会儿,摩托车的座椅上已经有些潮湿。
梁淮很快便走过来,将外套挡在池逢雨身上,“趁雨没下大,回去吧。”
池逢雨指着他,“你就穿一件羊绒衫吗?”
梁淮皱着眉,“你太容易感冒了。”
好在雨一直没有变大的趋势,池逢雨所担心的雨水湿滑,摩托车倒了的事便也没有发生。
“他没怪你。”梁淮停下车,“所以你不要多想,也不要愧疚。”
池逢雨在他的背上没说话,过了两秒才反应到了。
梁淮又将她抱下车,池逢雨赶忙将身上的衣服还给梁淮。
“没什么好愧疚的。”她说。
见梁淮一边套上外套,一边向她看过来,她才说:“他走的时候都不知道我们的事,不知道的事就是没有发生过。”
梁淮扯扯嘴角,将她的头盔拿下。
“强盗思维。”他注视着她,声音放柔了一些,“我是说,爸爸从来没有怪你说‘永别了’三个字,童言无忌啊。”
池逢雨闻言觉得心口好像被什么堵住,就好像只是淋了一场太阳雨,已经感冒。
“二十岁了,还算什么童啊?”
梁淮揉揉她低垂下去的脑袋,轻声说:“我们缘缘,一直是宝宝。”
池逢雨过了两秒,推开他的手,故意嫌弃地说,“噫,恶心,肉麻!”
“爸爸刚刚说的。”
“鬼话,”想到爸爸真的在地下,她又说,“我才不信。”
-
“呦,这是妹妹的老公啊,真有夫妻相。”
“……不是,他是我哥哥。”
“那你老公呢?”
“查案去了。”
二叔为了他们特意烤了一只小山羊,只是盛昔樾不在,人少吃不完,便叫了关系好的邻居过来。
大家都知道这家有个小辈要结婚,看到池逢雨和梁淮便以为是夫妻俩。
池逢雨就这样逢人便解释,一次又一次,而梁淮站在一边帮烤羊,丝毫没有想要帮她回答的意思。
当然,很快被折磨的就是梁淮。
“你妹妹要结婚了,你呢?”
“孤独终老啊。”梁淮半真半假地笑着说。
别人见他颇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也没有再问。
一个小女孩儿给池逢雨盛了一碗羊杂煮的粉,池逢雨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味道怎么样?”
梁淮站在烤架后,隔着人群问她。
池逢雨刚要点头,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
是盛昔樾的电话。
她看了梁淮一眼,收回目光,接通了电话。
“怎么样了?”她问。
盛昔樾说:“嫌疑人差不多锁定了,
不过晚点还要开紧急会议,一时半会儿估计没办法去接你们。”
池逢雨说:“没事,下午我和哥打车回去都行。”
奶奶听到池逢雨说下午要走的话,忙站过来,同时装了一盘肉脯似的羊肉干。
“怎么这就说走了?才来多久啊?”
池逢雨挂掉电话,搂着老人,“现在不走,等下午的。”
奶奶仍不满意,“你妈妈不来给我看看也就算了,你们来了怎么不住一晚呢?你哥刚说了,他不走,要在这里过几天的。”
池逢雨闻言愣住,抬起头,看到梁淮正在给烤全羊翻面,没出声。
“哥。”她叫他。
于此同时,她的堂哥还有梁淮同时回过头。
池逢雨皱着眉冲堂哥摆手,眼睛仍看向梁淮。
“你今晚不走?”她问。
梁淮对上她的视线,点了一下头。
“你要在这里睡?”她仍旧问。
梁淮好像被烟呛了一下,胳膊捂着嘴咳嗽了两声,之后看向她:
“在你那里我睡不好,正好好久没回来了。”
你那里,池逢雨品味着这三个字,“那你的行李呢?不是还在我那里?”
梁淮隔着烤肉的烟雾看着她,“嗯,走的时候再去拿。”
池逢雨扯了扯嘴角,“你当我那里是行李储存柜呢。”
奶奶听他们俩在这“你那里我那里”的,一脸迷惑,“你们说什么呢?”
池逢雨觉得刚刚吃下去的羊杂在胃部翻搅,辣椒灼烧着胃,有点犯恶心。
这是她期待的,这样也好,别在她眼前让她烦心。
“随你的便。”
之后,池逢雨再没看梁淮一眼,一个人坐到院子的秋千上和狗玩。
过了一阵,之前给自己端羊杂粉的邻居小女孩儿也端着一盘洗干净的草莓过来。
“姐姐,草莓。”
池逢雨笑着接过来,让她坐到自己身边,“你得叫我阿姨了。”
两个人聊了会儿天,才知道这个女孩儿算是自己的远房甥女,小名叫婷婷。
聊完学校生活后,婷婷问她:“梁淮叔叔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池逢雨先是愣了一瞬,很快又笑。
“他也算是你半个舅舅呢,”笑完,池逢雨又说,“没有,不过男的真的很不讲道理,也很小心眼。”
婷婷沉思了一会儿,表示认同。
“是的,我们班的男生很多都很小心眼,老师批评他们一句,他们就聚在一起说老师很多很恶心的坏话。”
池逢雨听她讲了小学男生的可怕之处,才想起替梁淮解释。
“这些属于人品不好了,离他们远点。不过我哥哥,他是另一种小心眼。”
婷婷还小,搞不清他是哪种小心眼,但还是说出心里的想法。
“不过,我觉得舅舅很关心你。”
池逢雨闻言笑了,很快小声问:“怎么看出来的?”
“你刚刚看起来没胃口,他好像很担心你,让我拿草莓给你吃。还给我零花钱,不过我没要。”
“下次有人给钱,记得就拿着。”池逢雨说完低下头,摸摸小狗,“毕竟是我哥哥嘛。”
哥哥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爸爸,唯一无条件爱她的男人。
婷婷羡慕地说,“我也想有哥哥,我不想要弟弟。”
池逢雨想起刚刚她一直在照顾一个小男孩,原来是这样。
池逢雨将她揽在怀里,“如果你不照顾你弟弟,他们会打你吗?”
婷婷迟疑地说:“不会,但是会说我自私。”
从小也有人说过池逢雨自私,总让哥哥围着她,搞得池逢雨一直以为是褒义词。
“自私怎么了?让你无私的人只是想从你身上得到好处。被人说自私,你应该开心。”池逢雨安慰道。
婷婷眼睛亮了一点,“真的吗?”
池逢雨好笑地捏捏她的脸,“宝贝,人家夸你无私又不会对你有任何好处?听舅妈的,啊不是,呸,我一直说不清楚这种关系,你应该叫我什么来着。”
婷婷笑着说:“姑。”
池逢雨看她身上穿的灰不溜秋,想给她红包,又怕钱到不了她口袋,于是想着能去县上给她买点什么。
从小到大池逢雨从来不缺礼物,看到小女孩就总是想要送点什么给人家,希望别人的童年和她一样幸福。
池逢雨见她打起哈欠,便带着她去二楼的卧室休息。
“你睡一觉,醒来我有礼物送给你。”
婷婷眼睛亮了一瞬,又说:“还是不要花钱了吧。”
“不准这么懂事,小姑还是赚了点钱的。”
池逢雨想起自己的车钥匙被放在了二楼边上的客卧,安顿完婷婷以后,便进来找。
只是等她推开门以后,池逢雨才发现床上躺着一个人。
她的包就在椅子上挂着,池逢雨动作很轻地从包里找到钥匙。
她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出去的,但仍是驻足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床上的梁淮。
他的腿很长,脚已经不在床上。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眼下的一点乌青。
池逢雨知道,他这三天没有休息好。
她也一样。
现在,他就要走了。
她跟梁淮都会过上他回来前平静的生活。
屋外有人在打牌,她看着梁淮的脸,忽地想到小时候,只要牌桌上有梁淮,她会站在梁淮的对面对他使眼色,一众人也总是配合着让两个小孩赢。
过了太多年,池逢雨都快忘记,为什么当初她随便使个眼色,梁淮就知道应该出什么牌。
这世上好像没有人比梁淮更了解她,哪怕是妈妈爸爸。
可能是因为她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活在梁淮的视线里,至此他满足着她全部的需求。
以至于这几年,她偶尔会觉得有人抽走了她身体的一半。
池逢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等到她回过神时,人已经蹲在梁淮的床边。
她的呼吸声很轻。
她用眼睛从梁淮的额头一路描摹,他连睡觉的时候眉头都微微地蹙着,梦到了什么?
池逢雨克制着没有伸出手,去抚平他皱起的眉。
她想,这就是我们的结局了。
她留恋地盯着这张睡颜,腿有些发麻,池逢雨扶着床边刚要起身,床上的人口中倏然间睁开眼睛。
池逢雨对上梁淮迷离的视线,一秒、两秒。
他眼里带着入睡不久的血丝,此刻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滚烫,炙热。
池逢雨觉得自己要被这个眼神吸进去,她收回目光,正要开口解释:“我来拿车钥匙……”
只是没等她说完话,她的胳膊已经被梁淮握住。
池逢雨“啊”一声,整个人被他扯着摔在梁淮的身上。
呼吸交缠,他对上她咫尺的目光,从口中发出一声呓语。
“缘缘。”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下下一章是我存稿里另一个最喜欢的剧情[亲亲]求求营养液。
才知道明天好像上新书千字榜!朋友建议最好11点之后再更新,这样不影响排名,我也不懂,听她的吧,如果晚9没有,就是晚11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