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回程路上。

苏途果不其然还是被盘问了。

赵旋和月嘉越扒越兴奋, 到最后都恨不能直接从后座钻到前头,追着问她和时述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及以后该怎么称呼他才比较合适。

她倒也不是不想回答。

但讲道理, 他们不知道的答案,她难道就知道吗?

非要定义的话,现在其实依然也只是甲方和乙方的关系啊,可她要是这么说,又有谁会相信?

不仅不会信, 还会觉得她就是在刻意隐瞒, 就是不想公开才这么随口敷衍。

莫名其妙, 就搞得她像个渣女似的。

她难道不冤吗?

最后被逼的,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你们自己去问他!

好在还有一丝理智尚存。

她加重油门, 用尽可能快的速度,把人送回到工作室, 最后独自坐在车里,终于得以松口气的时候, 竟然都神奇的能和下班后不想回家的男人共情了……

之后连着几天, 也都有点上班如上坟的意思, 每天进工作室之前,还得先做会儿心理准备,尽可能地板着脸,让自己显得严肃一点,才好拒绝闲聊。

本来因为天冷,而变得十分痛苦的外勤,在这种情况下,都成了她难得可以放松的机会。

周四下午。

苏途刚从材料市场离开,就准备去见下个客户。

一般情况下, 和这种新客的第一次约见,都会在量房现场。

但有时客户无法抵达,苏途就会让同事们先行量房,自己再单独找到客户方便的地点去聊需求。

她回到车上,跟着导航往指定的餐厅开去,将近六点才把车停好,而后匆匆进入大堂,和前台报了客户的姓氏,就被带进了一处僻静的包间。

侍者轻敲了两下木质推拉门,屋里便传来椅子抽动的声音。

包间门从内开启,一个面容文雅的男人出现在眼前,同时侧身做了个请进的动作:“苏老师,里面请。”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可以看到包间内的另一人也已起身,在她视线投去之时,恰好抽出身旁的座椅,单手搭着椅背,黑沉目光随之送来:“坐这儿。”

“……”

苏途眼皮一跳,清透眸底有疑虑掠过。

僵定片刻,想到这也的确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到底还是缓慢步入了预设好的圈套。

面容平静的在他眼前坐下。

门口的男人见状,觉得应该也没自己什么事了,便主动出声告辞:“那我就不打扰了。”

过后又冲她说了句:“设计需求晚点发您。”

便功成身退般撤离了包厢。

幽静的包间内,由此就只剩下两个人。

一时之间,除了桌上的热汤还在咕噜噜沸腾着,再没有任何表象的动静。

搭着椅背的手撤开,时述从身后绕过,就近坐到她对面的位置,而后伸手接过瓷碗,盛了碗骨汤,不紧不慢放到她面前:“小心烫。”

苏途长睫微垂,看着碗里缓慢升腾的热气,顺从的拾起调羹,像在思考什么似的,一板一眼地搅动着。

过后低头尝了一口,捧场道:“好喝。”

时述没说什么,神情也是一如既往的沉寂,在继续给她添菜的同时,平静等待着暴风雨的到来。

苏途又尝了一口。

而后抬头,像闲聊一样问他:“刚刚那位先生,是你朋友?”

时述颔首:“嗯。”

苏途又问:“还有多少朋友?”

听出言外之意,时述轻缓撩起眼皮,眸色不无诚恳:“你需要多少?”

苏途失笑,受宠若惊般:“我需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他不假思索:“嗯。”

“……”

苏途笑意凝滞,忽然就看不太惯他这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好像能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

而他人的命运如何,也只待看他动机如何。

她放下调羹,双手垂放到膝前,神情已然变得防备:“什么时候约的?”

她这几月的档期都不宽松,印象里也没有临时插队的项目。

所以他就算是要通过介绍客户的方式,来获得和自己见面的机会,也起码是从几个月之前,就得开始规划了。

时述本也没有欺骗她的意思,只是大多数事情在他这里,都没有任何表达的必要与意义。

但如果她想知道,他当然也能毫无保留的告诉她,却不得不考虑时机是否正确,以及怎样润色答案,才能尽量地不适得其反:“比赛前。”

苏途却仍觉得他就是在糊弄自己:“就只是比赛前?”

时述:“……”

“好。”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就算只是在比赛前,但难道从那时候开始,你就已经知道我会躲着你了?”

所以才能提前安排。

就算她全方位的切断了联络,他也还是能通过这种方式见到自己。

时述垂着眼尾,像个主动自首的嫌疑人,态度是端正的,也存在示弱的磁场,面上却仍然没有多少波动:“不知道。”

“但,总能以防万一。”

苏途都快意外到不意外了:“那我是不是还应该夸你,运筹帷幄、滴水不漏,是个算无遗策的全才?”

前两天他介绍彦添凯来时,她还能勉强当做只是巧合,可这才过去多久,就又冒出来一个与他有关联的客户?

再往前追溯,从刚认识那会儿起,他就说自己是韩逸介绍来的。

可前阵子她去翻了聊天记录,分明都还能看到去年韩逸添加自己时,好友申请通过的提示消息,却根本没有翻到他的!

这也就意味着,他和自己成为好友的时间,其实是在韩逸之前,在她成立工作室之前,更在她更换这台手机之前!

所以到底是谁介绍的谁,她又有什么不明白的?

更有甚至,她现在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工作室,到底是怎么挺过创业初期的!

众所周知,现如今创业环境不好,设计公司也是连年倒闭,要是没有原始积累,基本不可能开得下去。

可她突然才决定成立的工作室,连社媒账号都是即时注册的,当时根本还没有任何关注度,韩逸就精准找了过来,还间歇性的带了一批现在回想起来都未免有点过于好说话的客户。

不仅付款干脆,定稿也很迅速,既缓解了她的经济压力,还能让她用省下来的时候去忙别的项目,直接赋予经济价值与情绪价值的双重肯定,说是支撑她走到今时今日的原始股都不为过!

可现在,她自以为是通过能力与运气创造的一切。

竟然统统都变成了他的馈赠。

诚然,他所做的一切是出于善意,是为了她好。

可万一他目的不纯,万一自己并非他所青睐,而是厌恶的人呢?

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一个陌生人,从生活到事业,完完全全的布局了。

这难道不值得细思极恐?不应该要拒绝反抗吗?

时述这才遗漏出些许拿不准结局的紧绷,狭长眼尾低垂,喉结艰涩滚动,隔了许久,才穷途末路般,不甚熟练地同人示弱:“…苏途。”

“我没恶意。”

苏途却觉得这大尾巴狼装可怜的现象,不过只是他的新策略罢了:“没恶意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光明正大一点不好吗?”

时述却反问:“光明正大了,你会接受吗?”

“为什么不会?”

苏途根本不懂他的脑回路:“有人要给我介绍客户,我难道还会拒绝吗?”

“那我呢?”

时述直视着她,带着前所未有的冲撞:“你接受了客户,还能接受我吗?”

“为什——”

苏途话赶话,差点就又中了他的诡计!

她接不接受客户,跟接不接受他。

哪里又有什么必然联系?

就算她可能会因为连自己的事业,都需要他带来的客户才能维持下去,而产生一点心理落差。

但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本身就已经足够明显了,难道还会差这一批客户吗?

而且,就他这诡计多端的样子!都已经把自己算计成这样了,她又能有多少几率能逃得掉啊!

正吵着架呢,他都还在想着要套她的话!

苏途顿时便气红了脸,卡壳半天,才强撑着气势憋出一句:“那——那你都偷偷摸摸这么久了,现在干嘛又要暴露?”

拉锯却还是由此消逝.

气氛不知不觉又变得微妙。

时述这才卸了口气般,用一种富贵险中求的决断口吻,凝视她说:“我没办法了。”

“只有这样,你才肯见我。”

他当然也可以一直打安全牌。

可现在的情况就是,她怎么也不肯点头和他见面,而他也真的不想再继续迂回、盲目等待了。

苏途双手搅在一起,强撑着最后的倔强,恶狠狠瞪他:“你又不是非要见我不可!”

时述却低眉顺目的,轻易便反驳这话:“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

苏途面色暴涨,气得都有点难以呼吸了。

明明就是他费尽心机的在摆布自己,却说的好像是被自己逼得没办法了,才不得已出此下策的!

看着像在认输,给人的感觉却是“我是故意输给你的”,让人觉得赢了都不光彩!

哪怕她手握主动权,看似存在可以拒绝他的权利,可他却始终压着她的手,强势的凌驾于主动之上,拒绝让她发出这个信号。

她憋红了脸,一口气都快过不去了,他却还要倾身凑近,伸手拿开凉了的骨汤,又重新盛了碗热的,妥帖放到她面前。

而后用一种伏低做小的语气,缓声同她商量:“我没有要你要什么样,你不愿意的事,我也不可能逼你。”

“但你不能阻止我往那个方向争取。”

苏途攥着手心,敢怒不敢言:“……”

什么争取!你明明就是强取!

他却丝毫不觉,仍在倾斜的天平上加码:“别躲我了,行么?”

“……”

她紧紧抿着唇瓣,好像听到了天平彻底失去平衡后,哐地一声巨响,脑海因此炸起一阵嗡鸣,顷刻便将残存的信念蚕食。

只余一具盛怒过后,暂时还没好意思转换过来的躯壳,装死似的埋下头去,用喝汤来逃避回答。

她不说话,时述便权当默认,却又对此极不信任般,即时便提出验证:“晚上有时间么?”

“……”

苏途又抬头,一副自己不都已经被逼得在这里了,你还想要怎么样的表情,满带怨念地盯着他。

时述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脸颊好像都因此鼓起来了一点,指尖无意识地颤了一下,嗓音滞涩:“吃完之后,再一起去看个电影?”

苏途愣住,很快又想到什么:“票已经买好了?”

时述点头:“嗯。”

“……”

她顿时又超级不爽,没好气地在桌底踹了他一下:“你都安排好了,还问我干嘛!”

她说不去。

他难道就能允许她不去吗!

时述小腿被击中,眉梢却不禁扬起。

默认一般,也没再说什么,只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继续给她添菜。

直到晚餐快要结束,才摩挲着兜里的丝绒盒。

继而缓慢取出,轻放到她面前。

苏途神情一滞,看着暗红色盒面上的奢牌logo,想起比赛期间,他是跟自己提过代购的事,可她也并没有要啊。

时述这才解释:“你不说想要什么,我就自己挑了一个,看看喜欢么。”

“……”

较了半天的劲,苏途听到这话,第一反应其实是想抬杠:我要是说不喜欢,你还能再飞回去给我换一个吗?

然而都不用说出口,她就已经能够猜到,他一定会说:嗯。

最后招架不住的,就还是只有她自己。

为了不受这份窝囊气,她到底还是伸手,顺从地把盒子打开,随之看到一条玫瑰金粉的金属细手链。

当中一朵精致的太阳花,花心坠着一颗璀璨而闪耀的亮钻。

极度精美简约的款式,并不容易猜测价格,苏途却还是一眼认了出来,这是该品牌的限定款。

因为设计总有共通之处,她偶尔找设计灵感的时候,也会去翻看珠宝与服饰的帖子,就在某个公众号上看到过这款。

模糊记得,应该是有6位、甚至是7位的标价。

她知道他绝对不会收自己的钱,但原本心里还是想过,如果价值没有高到离谱的话,怎么也得硬气的甩出一句:多少钱,我转给你。

但现在……

转不起。

真的转不起!

然而几乎就在看穿她眼底惊恐的同时,时述就直接杜绝了被拒的可能:“这款是定制的,里面刻了字。”

“退不了,也不可能送给别人,它只能是你的。”

这是在逼着她问多少钱啊!

可她又真的问不出来,而且就算把她卖了,也不一定能值这么多钱吧呜呜呜……

她面色悲戚,无端就有些颤抖,最后竟然直接就把实话给抖了出来:“我买不起……”

时述原本也没想让她买:“是礼物。”

“那我也要不起。”

苏途坚持道:“礼物也是要礼尚往来的,我要是收了,又能拿什么还你?”

时述:“不用你还。”

“怎么不用!”

苏途情急道:“最多也就是看着不用,实际还不是在逼我以身——”

时述怔了一下:“……”

但很快,便也像没什么可狡辩似的,坦诚地垂睨着她:“嗯,是想让你以身相许。”

“但不是逼,得是你自愿的。”

苏途简直要被自己蠢晕了:“……”

面色暴涨到极点,只想就此死遁,手里却还捧着个比她命还贵的盒子,收也不是,退也不是。

时述却仍然不肯放过,甚至还因为话已经说到这了,也不吝以势相胁:“苏途。”

“……”

她警觉抬眸,看向那深不可测的黑色眼睛,呼吸消止间,恍惚听见他说:

“现在,我可以追你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