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影院出来。

已经是将近十点。

时述没再耽搁, 从停车场取了车,便径直把人往回送。

苏途照旧坐在副驾,不知是今晚吃过一系列热食, 还是情绪起伏过几次的缘故,她的脸颊始终都是温温的,手心不那么冰凉。

大脑也处于某种近似微醺的恍惚之中。

看着不知觉从盛夏步入深秋的夜景,隐约察觉到一件没什么意义,却又有点儿令人愉悦的小事。

这明明是自己的车。

可好像每次只要他在, 她都是摸不到方向盘的。

临到滨江地带。

路口处站着个有点眼熟的中年大叔, 正费力仰着身体, 紧紧拽住手中大把的气球,来抵御忽然过境的一阵狂风。

苏途的目光被牵动, 牢牢锁定那可谓惊险的一幕,一直到风声消止, 危机解除,紧绷的背脊才松懈下来。

视线又不禁向上游弋, 本能去看那五花八门的卡通形象里, 还有没有被自己放飞的那一款。

可夜色朦胧, 大叔又站在建筑的阴影里,大多图案都被黑暗笼罩。

这时绿灯亮起。

车子缓速通过路口,又靠边停下。

车门开启前,时述只说了句“等我”,便越过路口,径直走向那个摊位,精准从大片的气球堆里,挑出只最不可爱的大灰狼。

而后扫码付款,原路返回。

后视镜里月色稀薄, 深秋的街景总有种说不出的萧索,高大身影却肆意将其踩在脚下,阔步前行时,亦有种与黑暗正面碰撞的庞然气场。

手里却偏偏,扯着只反差感极强的儿童玩具。

连买个气球。

周身都似环绕着一种,有万钧之势的梦幻磁场。

车门打开又关上。

苏途搭在腿上的手臂便被牵起,袖口轻缓上拉,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而后气球尾端的白绳,就在缠绕之间,变成一个可以活动的死结。

稳稳圈在她手中。

细微的触碰像落叶掠过湖心,无声泛着涟漪,酥痒感点点萦绕,惹得她今夜不知第几次染红了脸:“…我又没说想要。”

她瓮声瓮气的,一边不满于他的自作主张,一边又乖乖地由着他系。

矛盾的就像这一整晚的心情,一边因为不停在被摆布而心有不甘,一边又因为总是正中下怀而无从挣扎。

时述像是根本看不到般,避着她腕上的珠串,仔细将绳结系好,这才淡淡抬眸,顺着她的话说:“嗯。”

“是我要买。”

呼吸临近。

苏途眼睫一颤,身体隐隐有些紧绷,尤其体现在嘴硬上:“可是我今天不想要这个图案的。”

时述却没再由着她,余光瞥了眼悬在座椅之间的气球,语气冷硬:“只有这个。”

“……”

苏途噎住,很快又指了下窗外,试图和他理论:“明明就还有很多!”

时述视线不移,静默看着她说:“但你挑了它,以后就只能要它。”

她不满道:“这是什么道理?”

他冷声:“我的道理。”

“……”

苏途看着那双决计不可能通融的眼睛,张了张唇,还是不甘示弱地呛了句:“有人说过你真的超级强势吗!”

时述却像是被表扬了般,一脸泰然道:“现在有了。”

“……”

苏途憋了半天,最后也只是伸手推了下他的肩膀,无能催促:“快点开车!”

而怨气的表象下,其实也有一点心虚。

生怕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他可能就会问到,上次那个气球、那些东西,都到哪儿去了……

她越想越虚弱,没过多久,就莫名地有点不敢看他。

视线飘忽间,不动声色牵拉手里的绳子,然后一点一点,把气球挪到可以将他整张脸都挡住的位置。

哪知大功才刚刚告成,他就一副根本不把她的小动作放在眼里的样子,抬手一碰,横在两人之间的气球,就倏地飘到后座。

苏途惊讶回头,难以置信自己努力半天的成果,竟然会就这么不堪一击的离自己远去!

很快又一副要为它报仇的架势,回过头来质问:“你干嘛打我的大灰狼?”

时述怔了一下。

像是被某个字眼触动,视线不自觉游弋,放缓车速,将她气鼓鼓的神情收入眼底:“挡视野了。”

“挡什么视野?”

苏途被他这么盯着,顺势就反驳道:“你开车就开车,一直想着看我干嘛?”

时述没有申辩,只伸手指了下右侧的后视镜。

不消片刻,便看到她原本气势满满的小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起来,很快就挂不住地往窗外偏去,只留下一只僵硬又倔强的鲜红耳廓。

他眉梢轻扬,盯着看了整一个红灯的时长,才重新踏下油门,换了个话题说:“明天什么安排。”

苏途没回头,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却还是能从声音里感知怨气:“干嘛!”

今天才见了大半天,总不能明天还要见吧?

她也是有工作的好吗。

时述要说的也是工作:“曹工给我来电了,说水电已经完工,木作正在做,剩下的主材也要抓紧定了。”

“你哪天有空,我们一起去逛逛?”

苏途的羞赧却并没有因此平复,反而还愈发地微妙起来,就这么攥着掌心,闷了好半晌,才小声蹦出句极不负责的:“你自己去不行吗?”

时述:“……”

陪客户逛材料是工作的一环没错,她也不是有意推脱,只是她现在都已经知道那套房子是怎么回事了。

在这种情况下,还要陪他去逛家居材料,又算什么嘛……

像是也意识到了不妥,她想了想,又认真提议:“或者我让赵旋陪你去呢?”

时述瞥她一眼:“你觉得呢。”

“……”

-

二十分钟后。

苏途撇下一句逃避意味十足的“再说吧”,也不管身后的人什么反应,就匆匆钻进家门,并反手将门带上。

终于卸下一口气,这才得以抬头,看向提线木偶般悬在空中的气球。

因为系在手上,所以刚刚这一路上来,她动一下,它就会动一下。

她眨了眨眼,突然就觉得有点神奇,好像在操控某人一般,冷不丁举手,又突然放下,然后往左偏一下,又往右带一下。

莫名其妙就和气球玩了起来。

很快就被它的听话,代偿似的满足到了。

终于伸手把绳子扯下来,面对面地拍拍它的脑袋,居高临下的教育它说:“以后也要这么听话知道吗。”

意淫结束。

心情顿时就开朗许多。

她眉眼弯弯,把包放到桌上,取出放在里头的首饰盒,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拨动手链。

这才看到花心背后,的确刻着串精美的字母:

-tutu

她耳廓发烫,残存的余温不知觉又烧燃起来,多看一眼都是消耗般,又红着脸,迅速将盒子盖上。

而后回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并排放到一条蝴蝶样式的金属手链旁,安静地着眼看了一会儿。

刚合上抽屉,电话便震了起来。

陶倾清打电话来问:“苏苏姐,你这两天还能抽空再插个项目吗?”

苏途愣了下:“怎么了?”

陶倾清解释:“就刚刚有客户打电话来问档期,我跟他说已经排到两个月之后了,但那边比较着急,就说可以加钱,问能不能加个急,最好是这两天就安排一下。”

“……”

苏途顿时就有点无语。

不就是没立刻答应他去看材料吗?稍微等两天让她缓一下都不行吗?这才刚刚从面前离开,就又是加塞客户,又是要加钱的。

真的不觉得自己有点败家吗?

她在心里狠狠把人骂了一顿,嘴上却还是说:“不用加钱,就排在明天上午10点吧,确定好之后把客户信息发我。”

陶倾清:“OK,马上!”

电话挂断,苏途暗自叹了口气,为自己又要早起而默哀,也隐隐有点儿节奏被打乱的惆怅。

心道平时也看不出来啊,怎么会这么黏人呢?

她揉了揉脸,按捺着唇角的弧度。

直到余光扫到桌面金属摆件上反射的素颜,神情才滞了一下。

很快就起身回到卧室,打开衣柜,从一众衬衫牛仔之中,翻出一件美拉德碎花裙,又搭了一件灰粽皮衣。

隔天便穿着这身,破天荒地卷了头发,化了个秋日奶雾妆,临出门前又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多时便从鞋柜里翻出双压箱底的高跟鞋,穿上之后,再看向镜子,莫名又开始有点儿不爽。

真的很烦。

没事长那么高干嘛?

明明她身高也不低,可每次在他身边,都还是会被衬得像个小矮人一样。

因为气势悬殊,所以每次不管他说什么,她都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想到这里,她挺直身板,傲娇的哼了一声。

认定今天的局势,必不可能继续如此!

-

9点50。

苏途照例提前抵达时,客户已经在楼上等着了。

稍有意外的是,今天要量的是个办公空间,从门口入内,也没有直接看到某道熟悉的高大身影。

现场只有一个陌生男人,一身西装革履,三十出头的模样,点头同她打过招呼,便单刀直入:“合同带了吗?”

等她点头,男人便将她带到一旁的简易桌椅前,大致将合同过了一遍后,就又是熟悉的套路:“可以在备注栏上加一条吗?”

“因为我们工期较赶,不太希望过程中还会有什么变动,所以需要补充一条不得退单的条款。”

苏途对此心照不宣,把笔递给他,很快就顺利把合同签好,一式两份各自收好后,才惯例询问:“现在方便聊需求吗?”

“这个不急。”

男人说:“您先把数据量了,至于需求,我们老板会找您详谈。”

苏途这才愣了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个“老板”是谁,神情不由都有些无奈了:“那现在,我们是要一起去找‘你老板’了吗?”

哪知男人却摇头说:“没这么快,这几天我们公司事多,等空了之后他会联系您。”

说着便挥了挥手里的合同,面带抱歉道:“那你们接着量?我就先回去上班了。”

“……”

直到人影消失,苏途才逐渐回味过来。

这好像……

真的就只是个自来客而已。

而周期赶,不想有过多变动,本身就是工装的特性,因为每多耽误一天,就要多浪费一天的租金。

这一点,和某人雷厉风行的作风,根本就没有关系……

月嘉刚刚看到她化妆时,就已经深觉古怪了,此时见她这副不可置信的恍惚模样,立刻便猜测道:“师父,你是不是以为这是时队介绍的客户,以为他今天也会来呀?”

“…………”

苏途面颊通红,连忙此地无银一般矢口否认:“不是!”

“哦~~~”

赵旋也一副没看出来的样子,深表信任的点点头:“那你今天肯定是因为我,才打扮成这样的咯?”

……

半小时后。

苏途沉着脸把车开回工作室,任凭身后两人质疑了一路,都坚称这事和某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心情却还是不禁有些躁郁。

因为自己早起了三个小时的结果,就是这么瞎折腾了一通,也因为这件事最后很有可能,还是会传到某人耳边……

她越想越郁闷,上楼时还差点崴了一下。

于是刚一走进办公室,就迁怒似的往前抻了下右腿,恨不能把高跟鞋直接踹回鞋柜般蹬了出去,而后刚要光脚踩到地板,就惊觉室内磁场不对。

她单脚站在原地,几近机械地偏头,猝不及防与会客沙发上坐着的人撞上视线时,只觉得整个人都尴尬到可以直接石化了:“……”

时述同样也有明显的愣怔。

目光僵定看着她今日的不同,与横在视野当中的一只高跟。

隔了几秒,才略显滞涩地拿起放在沙发旁的棉拖,走到近前,蹲身扣着她临空的脚踝,把鞋换上,继而抬起微屈的左腿,把另只高跟脱了,依样换上棉拖。

而后拎着高跟起身,垂睨着跟前的人说:“打扮了?”

脚踝残余的温热,似正通过脉络传达到四肢百骸,苏途无端迎来一阵窒息,一度绝望到想打开窗户,去换取真正的窒息。

面前却俨然筑着道坚实的高墙,牢牢将她禁锢在原地。

“昂…”

她心跳乱透,却只能强自镇定地找补:“我、我觉得平时那样,好像有点太素了,对客户也有点不太礼貌。”

“所以以后,就……就都打算这么打扮了。”

时述清淡的“嗯”了声,也没反驳,只是说:“其它都很好,但高跟鞋还是不要了。”

“……”

苏途耳温烧燃到呼吸都变得艰难,心里想着赶紧揭过这个话题,开口时却还是没忍住想问清缘由:“为、为什么?”

时述垂着眼尾,视线直白停驻在她紧抿的红唇上,声线暗哑:

“有需要的话,我会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