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途神情怔怔, 本就朦胧的目光慢慢变得涣散:“送给我吗?”
时述不假思索:“嗯。”
她眨了眨眼,意识并不清楚,却还是一副防诈意识很强的样子, 故意不好好说话:“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
他却真说了出来:“语林湖01户型,188㎡,要高层的。”
“……”
她原本想的是巷子里的那个老房子,当下却还是被这话带偏了思路,忽地睁大眼睛, 讶异道:“你怎么知道?”
那是她做梦素材里的顶配。
连说出来口嗨都会有一点点羞耻, 似乎只侧面在社媒上夸过, 这个户型还挺好的。
而他岂止是知道。
甚至已经买好了。
但这各中细节对此时的她来说,信息量可能就有点大了, 他便也没详细说明,只以结果诱引:“今天先回去。”
“明天睡醒带你去看, 好吗?”
她歪了歪头,明显不太相信, 心想这种延迟满足、带着条件引导的话术, 不就是骗子惯用的手段吗!
很快就一脸傲娇的周旋起来:“可是我现在又改主意了!”
老实说, 时述其实也并不那么着急把人送回,毕竟这样真实的接触不多得,等明天她酒醒之后,也必然不会再像这样全无包袱的畅所欲言。
所以她还不想走,其实也很好,总归人已经在他眼皮底下,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便也抽了张椅子,在她面前坐下,耐心十足地陪醉鬼聊天:“改成什么了?”
“要换个更大的!”
“多大?”
苏途想了想, 半天才从脑海的户型库里,搜出个顶奢楼盘的名称:“洲际天下里,最大的那么大!”
又故意刁难:“还要在楼王那一栋里!”
时述仍无犹豫:“好。”
苏途这才怔了一下,而后一脸鄙夷地看过去:“你骗人!”
“那里的房子早就卖光了。”
时述的态度还是很好,甚至称得上是恳:“总会有人卖二手,我明天去找,找到就买。”
她还是不相信:“真的?”
他点头:“嗯。”
“……”
见她不说话,他便当是谈妥了:“那说好了,等我找到了,就买来送你。”
苏途醉醺醺的,看着面前长相出挑的男人,在这儿沉浸式的花言巧语,又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还心道网友诚不欺我,梦里果然什么都有。
沉吟片刻,终于仰着脖颈,纡尊降贵地答应:“可以!”
反正他要真能把那房子买下来。
她也不亏。
之后时述又好言好语地商量了会儿,终于把人说动,撑着吧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尖刚一着地,就又软了下去。
他眼疾手快把人接住,双手却有点无处安放。
画面在这儿静止了会儿,直到他发现除了抱回去好像也没别的办法了,才终于缓缓俯身,略显僵硬地抄着膝弯,把人拢进怀里。
又因为不太熟练,中途还调整了几次姿态。
苏途无家可归,流浪半夜,这才像找到容身之所般,勾住他的脖颈,有些依恋的在肩头蹭了蹭。
软乎的像只小动物,终于等到主人来接。
……
“然后呢!?”
唐茉看着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镜头深处,抬头追问:“后来怎么样了??!”
调酒师被问住了:“然后、不是应该问她吗?我那会儿还在上班呢,也不可能跟着一起走啊。”
就连录到这里都是因为看呆了,没注意时长。
唐茉倒也不是真的在问她,只是单纯被浮出水面的真相,震惊得有点儿丧失了理智而已。
很快就看向正主:“你全都不记得了???”
苏途的状态却并没有比她好到哪去,神情滞涩而又茫然,一副真真切切被吓傻了的样子,满脑子都是句匪夷所思的: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可能呢……
唐茉见她这副指望不上的样子,只能拍了把自己的脑袋,强行把理智拉回来分析:“所以就是说,他起码在年夜那会儿就已经认识——”
“就已经喜欢你了!”
“甚至连你喝醉后的胡言乱语都听进去了,真就把那套房子买回来找你设计了,结果你不仅不记得,还误会他,认为那是他给别人买的婚……”
“婚房?!”
“我靠——”
她顿时醍醐灌顶,一副起码得震惊两百年的表情说:“你说他来找你就是为了设计婚房,那这样看来,那套婚房岂不就是为了——娶你用的?!!!”
“你还说他是中央空调?合着这台一拖十六的超大匹中央空调,是全都只围着你一个人吹了吧??!”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明明是在客观分析,却越说越觉得有点晕头转向!
这到底是什么史诗级的玛丽苏甜宠剧??!
现在立刻马上!就给她继续播放好吗!?
苏途却始终不在状态,整个人乃至精神都紧绷又恍惚,脑海中浮光掠影般,一幕幕、不间断地晃过昨日种种……
-设计成家的样子。
-是打算用作婚房吗?
-如果可以,我希望是。
-需要补充一点,不得退单。
-我们是好友,很久了。
-苏老师有什么喜好?
-客厅要大一点,她喜欢捣乱。
-不是要做婚房吗?可刚刚说的这些都是她的喜好,那你的呢?
-我只要,被允许存在就好。
-口罩摘了,坐回来。
-可以传染。
-市监局电话知道么?竞标结束,我帮你打。
-把药吃了,听话。
-你会喜欢吗?
-您有没有考虑过,去询问一下‘她’的意见呢?
-嗯,我正在问。
-她是蜗居动物,可能会喜欢绿色,但不太喜欢见光。
-不急,按你的节奏来。
-你真的有在认真追人吗?
-如果,她有点迟钝呢?
-我该怎么样,才能在不吓到她的情况下,顺理成章送她一个家?
-所以今天开始,之后每周两次。
-那我要是学的很慢,你会生气吗?
-不会。
-那要是,慢到一直都学不会呢?
-先学,行吗?
-蛙泳轻松一点,九月之前应该能学会,其它的以后再教你。
-只要你想学,随时可以。
-每周也有休息。
-集训的话,会隔得久一点,具体情况等通知出来再和你说。
-感觉你快把整条街都买下来了。
-那你心情好点了么。
-苏途,会有的。
-你想要的,全都会有的。
-我在附近,一会儿去接你。
-你该不会是怕我翘课,专程来抓我的吧?
-嗯。
-大概是半年前吧,我就听述哥跟人打电话,说要买那里的房子,还只要毛坯的,让人家去办,然后没几天,对面就回消息说,那里的房子早就卖光了!而且能买得起那种房子的人,根本就不缺钱,也就没人会挂出来售卖,所以别说是毛坯了,装过的也没有!
-然后你们猜,述哥回了啥?
-那就去抢!
-苏途,不是她。
-我和蔡雯,除了队友的关系外,没有任何私交。
-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客厅要个壁炉。
-她怕冷。
-苏途,我快归队了,九月要去K市集训,准备十月的世界杯,比到10月18结束。
-没有婚房,没有别的什么人。只是想找你设计而已。
-比赛前几天在国庆,你想去看么?
-真的不偏帮吗?
-假的,我会帮你。
-怎么跑这来了,不冷么。
-这几天训练没顾上,家里已经开工了吧?
-我一会儿还是要回基地,现在先送你回去?
-穿着吧,你怕冷。
-最后一次。
-让我送你回家,以后都不会再来打扰,行么。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喜欢的人其实就是你呢?
-不可能。
-就是那套房子啊!我们认识就是因为他来找我设计婚房……
他好像……
一直都在小心而认真地告诉她,他想送她一个家。
可她听不懂。
便逼着他,再给不出设计需求就退单,拒绝他的观赛邀请,还让他做好自己的事情,离她远一点。
她身形发僵,唇瓣抿的很紧,神思被极具冲击的情绪捆绑。
一时之间,既不知该怎么从痛骂他是混蛋的愤怒中抽离,也不懂该怎么看待这突如其来的颠覆性的真相。
面色亦时红时白的。
无端有些割裂。
直到桌面上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苏途迟缓地低头看去时,面前两人已经先她一步,读完了消息内容:【到家了么】
“……”
她眸光一颤,心跳蓦地重了一拍。
整个人像强行从恍神中被拉了出来,吸了口气,条件反射地把屏幕扣放到桌上,好像看不到就能延缓事态发展一样。
唐茉却已经等不及了,即刻便夺过手机,对着她的脸解了锁,而后飞快点开对话框,摆回她面前说:“快回呀!”
“回……回什么呀?”苏途心里也很着急。
着急该怎么把这件事先按下去,等她消化完了之后再说还不行嘛!
唐茉却觉得等她消化完,黄花菜都得凉了:“就实话实说啊!还没回去,人在酒吧,让他赶紧来接啊!!!”
她已经等不及要看下集了好吗!!!
然而苏途单是听着这话,都莫名有点腿软:“不、不行的!”
唐茉不解:“为什么啊?”
苏途满脸扛不住事的慌乱,支支吾吾,半晌才快哭出来似的说:“我、我现在有点不敢见他啊呜呜呜……”
唐茉想也没想地驳回:“那有什么不敢的!是他暗恋你又不是你暗恋他,这事主动权在你——”
正说着,面前手机又响起来。
是来电。
苏途睁大眼睛,吓得心口一颤!
伸手就想去切换静音,却被唐茉抢先一步划过接听,并打开扬声器,然后口型敦促:“总是要面对的,加油啊!!!”
“…………”
短短几秒。
时述便通过流动的背景乐判断出什么,而后低磁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在酒吧?”
苏途耳膜过电,听到的瞬间便激灵了下,有点儿被他深沉的温柔蛊到,也有点儿快要被逮到的忐忑。
还不等回答,对面就又精确位置:“mixtime?”
苏途梗着脖子,想说不是。
又莫名被一种撒谎之后再被抓到会罪加一等的压力裹挟,闷头磨蹭了好一会儿,最后却还是极其窝囊地“唔”了一声。
时述的语气快了起来,细听还能发现挂挡的声音:“电话别挂,在那等我。”
苏途张了张唇,立刻就急了!
但被他的话架在那里,一时也没敢轻举妄动,只能点击话筒静音,而后一脸软弱地寻求帮助:“现在怎么办啊?”
说着又紧张地环顾了下四周:“要、要不我还是先跑吧……”
却被两人一左一右地按了回去:“别想了,今天就是时队肯放过你,我们也不可能同意!”
听了这么会儿,调酒师大概也捋了个七七八八,紧接着也开始怂恿:“你不是忘了那晚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心里都不好奇吗?”
苏途:“……”
调酒师挑了下眉,很快给她支招:“那就情景再现一下啊!假装已经醉了,等着看看这次他接完你之后会做些什么,不就破案了吗!”
“我也没别的要求,记得回头来给我反馈下就行!”
苏途听完,更想跑了:“……”
虽然的确是有一点好奇没错,可那点儿分量在当下的恐慌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好吗!
而且她也没什么演技,要是被拆穿了,难道不会更尴尬吗!
但二人显然没有要和她商量的意思,反手就又把静音关了,接着不约而同隐藏到吧台边上,并一瞬不瞬地盯着这头的状态。
一旦她有逃跑的迹象,就眼神压制把人瞪回原位。
没过多久,门口便传来开门的声响。
百余平的酒馆里。
光线昏暗,音乐流转,一切都影影绰绰的,像做旧模糊过的影像。
时述却还是一眼看到卡座深处,一身暗红色礼裙,神情不安到隐约有些颤抖的无助身影。
他疾步走近,目光扫过满桌的空桌,不知作何意味地叹了口气,继而缓缓蹲下身来,同她道歉:“对不起。”
从发现他进门开始,苏途的视线就有点闪避,像生怕对视就会穿帮一样,半点不敢乱看。
可听到这话,还是下意识地朝他看去。
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迷茫。
为什么要道歉。
难道不是她应该要道歉才对吗……
他却眸色深沉,面上的自责丝毫不假:“我又让你不开心了,是吗。”
“……”
苏途心口窦跳,像被什么重物击打了下,说不上有多疼,却莫名不是滋味,还压得人有点难以呼吸。
明明,他才是更不开心的那个吧,却还要眼巴巴的跑来,像在哄离家出走的孩子一样哄她:“还喝么。”
她闷闷摇头,听到他小心翼翼地问:“那现在送你回去。”
“行么?”
苏途抿唇,想起他刚才还说要回基地,再耽搁下去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便乖乖点了点头。
她轻轻抒了口气,拿着手机刚要起身,他就已经俯身凑近,打横将她从座椅上抱了起来。
这次的动作熟稔而自然。
疏忽之间,便将人稳当的拢进怀里。
苏途的脸颊倏一下红了,好像连裸露的皮肤都隐隐有些发烫,视线透过他肩膀和吧台边的两双眼睛撞上,似乎还能听见她们捂着嘴的低呼。
当即便错开眼睛,瑟缩地埋进他肩窝。
时述被这个动作引的滞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冷了?”
外套被他丢在车里,进来的急也忘了带。
苏途面红耳赤的,也没法和他解释,只蜷在他怀里摇头,用肢体语言催促他赶紧走。
他却还是在把人抱回到车上后,绕回自己车里把外套拿了过来,上车仔细帮她穿好,又系好安全带后,才点开车载导航,直接导向她设定好的家的位置。
路上经过一家药店。
他把车靠边,认真和她交代,要乖乖在车里等他一会儿,才推门下车,不多时便带回两个购物袋。
而后抵达车库,关门锁车,又提上购物袋一路把人抱回楼上,并精准找到她右手食指,指纹解锁房门。
回到卧室,把人放到床上,正要伸手去脱外套,她却像是终于绷不住了似的,忽然侧了个身,背对着人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知道自己装醉装得一点也不像,因为她喝醉之后根本不可能这么安静,他也不是没见过。
也因为他大概率已经看出来了,而有点没法坦然面对。
至于外套,她确实也不太想脱。
因为猜到自己现在肯定已经红成虾米,要是被他看到,不就更加没法见人了吗……
时述也没强求,只在身后和她说了声,便提着购物袋去了厨房,回来之后把装好温水的保温杯放在床头,而后拿出牛奶、蜂蜜、解酒药之类的物品,一一交代这些东西的用法。
即使她就像是睡着了似的,从头到尾都没回应过一句。
卧室终于安静下来。
时述知道自己该走了,却还是禁不住多待了会儿,看着床上鸵鸟一样的背影,眸色愈渐黯然。
他的确感觉到。
她应该是发现了。
可发现并不意味着接受。
从她现在的反应看来,也未见得就比直接拒绝乐观多少。
但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他也还是想为自己多争取一次,哪怕用的方式并不多么体面。
“苏途。”
他声音很低,带着哀求:“别不要我。”
……
回程路上又下了雨。
啪嗒嗒地敲了一路车窗,到现在已渐渐汇成一场可怖的狂风暴雨。
苏途闷在满是他气息的外套里,一路上都没怎么敢自如呼吸,大脑一度有点儿缺氧,整个人更憋坏了似的,刚一听到入户门关闭的声音,就惊愕地从床上坐起来,把宽大领口从鼻尖拉下。
大口喘息间,满脑子都是那句:
别不要我……
别不要我……
与此同时,一道惊雷闪过,轰鸣炸响之际,她顿时便像是被劈醒了般,脑海中骤然炸出一段残存的影像——
是她以为自己是正在做梦,在床上不停翻身,沮丧地喃喃:“我没有家了。”
“怎么办,我没有家了。”
“也没有家人了……”
而后竟当真听到黑暗中如同回应般的一声询问:“你要我么?”
几息之后,又一声:“苏途。”
“你要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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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cheers~
敬宇宙第一深情[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