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夜疾雨。

让整个城市骤然变了季节。

房间里只铺着条薄被, 夜里冷空气侵袭,把床上不时扑腾的身影,一点点地蚕食成一条人茧。

苏途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 脑子像要炸了一样,感觉像是睡着了,但又一直残存着模糊的意识,在睡梦中不停运转。

终于哆嗦着睁眼时,只觉得头疼欲裂, 好像做了一整晚的无用功, 什么知识点也没捋清, 熬夜的后劲倒是不小。

直到蜷缩着翻了个身,蓦然看到床头柜上的白色保温杯, 记忆才像是海浪回涌一般,哗地一下猛灌回来。

苏途被拍的大脑发懵, 只剩下一个稍显黯淡的声音,清晰地在脑海里叫嚣:别不要我、别不要我……

她脸颊红红, 遭不住似的, 忽又把脸埋进被子, 一直闷到快喘不过气,才又较劲地探出脑袋,看向床头。

臭男人!

现在是都已经送出经验了是吗?

年夜那晚用的还是玻璃杯,搞得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酒后行为,等睡醒之后水也早就凉了,现在都知道该买个保温杯,还有各种品类的瓶瓶罐罐,不仅不再隐姓埋名,还学会卖惨了!

那晚回去之后, 肯定是没少复盘吧!

她表情愤愤的,嘴角却不自觉翘起,又晕乎乎地揉了揉脸,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

解锁才发现,自己居然一觉睡到了下午两点。

失联大半天,微信也像炸锅了一样,明晃晃地标着99+的未读。

苏途吓了一跳,连忙从床上坐起来,一条条地往下划拉,按次序处理着工作消息,大脑也逐渐清醒过来。

直到她猝不及防,又看到被顶到屏幕下方的兔子头像时,神情才倏地一滞。

兔子……

还是只正在睡觉的兔子。

她之前只觉得那是他的个人喜好,毕竟也没谁规定霸气的外表下,就不能有颗柔软的心。

但现在看来,虽然可能也算是“个人喜好”没错,可他这么做,经过兔子本人的同意了吗?

她抿了抿唇,傲娇的想,你怎么不干脆拿我照片做头像啊?

这样还能简单易懂点呢。

点开对话框,面色又随着内容一点点飞涨。

12:06

【醒了么】

【有没有不舒服】

12:14

【粥已经送到门口了,醒了记得去拿一下,吃完胃里能舒服点】

13:28

【醒了跟我说下】

【下午还有训练,回消息可能不及时,别等】

13:30

【要是结束后还没看到回复,我会过去带你上医院】

“……”

苏途感觉自己被威胁了,而她的应对方式,就是自保似的回了句:【醒了!】

所以别来。

好好训练,也给她一点时间消化。

说完就掀开被子,起身走出房间,好像这个世界遍布他的眼线一样,动作小心的拉开房门,拿好外卖后,又迅速关上。

回过头来,看到各种用完之后没有及时归位的物品,以至于让客厅看起来有一点点凌乱的场景,瞳孔又倏然放大!

所以昨晚回来的时候,家里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还是年夜那晚也是??

所以他才会说。

……她喜欢捣乱?!

苏途身形一晃,如遭雷殛般冷在原地,只觉得从昨晚到现在,一个接一个的冲击,都快把她人给劈傻了!

很快就把外卖放到一旁,翻出好久不见的清扫工具,像要洗刷羞耻一般,十分勤快地把屋子里外都打扫了遍。

直到客厅恢复整洁一新,才暗自给自己洗脑,其实家里一直都是这么干净的,只是前段时间太忙,稍微有点疏忽了而已。

如果之后他还要拿这个说事,那也一定是他记错了!

她掩耳盗铃般安抚好自己,这才满意的进到浴室,洗漱完后换了身衣服,回到客厅,把包装袋里的粥品打开,放到微波炉里热了一下。

而后端坐到工作台前,浅浅勾唇,缓慢品尝起来。

差不多快饱的时候,手机刚好响了起来。

时述:【有不舒服么】

“……”

苏途看着屏幕,忽然就有点儿拿不准回复的速度,回得太快,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什么,回得太慢,又怕他下一秒就要出现在门口。

好在两害相权,哪种结果更加难以承受,还是挺显而易见的:【没】

昨晚虽然喝了不少,但调制的鸡尾酒大多没什么度数,有的甚至都没有度数。

相比之下,都还没有某些人更让人头疼……

上方的“正在输入”悬浮了好一会儿,不知对面是在斟酌该说什么,还是该不该再说些什么。

好半晌,才弹出来一条简短的:【晚上要不要出去走走】

苏途的呼吸却油然滞住,想都没想地说:【不要了吧】

顿了下,又补充:【还下着雨呢】

时述:【那明天呢】

苏途:【什么】

时述:【一起去看下材料?】

他知道这样做是急了些,可他就是急了,就是迫切地想见到她,来确定她对自己的态度,甚至不惜拿工作压她:【已经开工了,主材还没定多少】

苏途却还没有乱到工作都理不清的地步,且不说那么大的房子,砌墙水电都得做上一阵,前期需要的主材,大部分也已经照着材料表预定过了,而后期的柜体和家居,又哪里有那么着急。

一切都不过是他的幌子罢了。

时述却也不吝承认:【我想见你】

【苏途】

【我后天就走了】

【见一面好吗】

苏途:“……”

像本就已经暗流涌动的湖面,忽然坠入一阵乱石,强自按捺的心跳倏然乱透,她手指轻颤,仓促打字,一遍遍地试图和他解释:

-我没有不想见你,但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我现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你真的吓到我了啊呜呜呜……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当然知道他想见面和她确认什么。

可现在的情况就是,她自己都还没有捋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又怎么能够给他什么答案。

尽管昨晚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可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想通。

他到底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既然喜欢,又为什么一直不说?

毫不夸张的说,她真的一无所获。

因为在她的视角里,在他来找自己设计之前,他们真的完全不认识,就算曾经在学校里见过几次,也都是在几十人的大课堂里。

没有正式打过照面,更没有说过哪怕一句话。

总不能,他喜欢的也只是自己这张脸?

因为长得还算对胃口,又主动把电话打到了他那里,所以就顺水推舟,配合一下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她觉得不是这样,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也不应该是这样的。

却又想不到更加合理的解释。

老实说,她并不是个太乐观的人。

尤其是在感情方面。

如果他这么喜欢的是另一个人,她也许还会站在旁观的角度,羡慕这段不多得的都市童话,并坦然赋予真挚的祝福。

可如果他深埋于心的人其实就是自己,那这件事对她而言,完全就无异于,她根本就没有进过彩票店,却被来电通知中了头等大奖。

像她根本就没有许愿,天上就兜头掉下一块硕大的馅饼。

像她半天堆不成一个雪人,山上就突然滚来一颗能砸死人的巨型雪球。

像她刚刚才说服自己去尝试相亲,对面就单刀直入地甩出两本房产证:我已经买好婚房了,现在就结婚可以吗?

她的本能反应,当然是先躲起来保命啊!

惊不惊喜的,至少也得等她缓过来之后,再仔细甄别吧?

否则。

开心的太早,又乐极生悲了怎么办?

……

直至夜深。

时述都再没收到任何回复。

想过直接去找她,总归人到了面前,她脸皮又薄,不至于当场就让他走人。

也想过再追问一句,明天还是不见的话,那就等到比赛结束,再回来找她行吗?又怕把人逼急,连好不容易重现的希望也要覆灭。

最后就这么握着手机,沉默坐在阳台,看着夜渐深,日渐明。

终于深重的吁了口气。

像个举棋不定的庸才。

不敢冒进。

又不甘退却。

-

两日之后。

队伍顺利抵达K市体育训练基地,开启为期4周的高原竞技游泳集训。

生活开始回到正轨,有规划地训练复盘、治疗理疗,再根据综合成绩与生化指标,制定新的训练计划与食谱调整。

日程反复而精细,一味的前行中,也并没有多少放空的空间。

唯一与过往不同的,就是每到用餐时间,时述都会提前张照,像要与谁分享一样,三餐的照片渐渐占据内存。

然而有幸发出的,其实寥寥无几。

苏途从不主动给他发消息。

他也只会在忍耐到达极限时,才会像确认自己是否还在她的好友列表里般,谨慎地斟酌发言。

出发那天发过两条。

一条日程报备,一条抵达报告。

之后每隔五六天才会发上一条。

有时是单纯的一张照片,关于天气、关于三餐;有时则像是天气预报,A市要降温了、要下雨了,记得穿外套、记得带伞。

极偶尔运气好时,能看到误触之后一闪而过的“正在输入…”,但绝大多数时候,整个对话框都像是他独自书写的日记。

无人回应。

也像游泳这项运动,孤独而寂静。

沉在水里的时候,听不到除心跳外的任何声音。

日子一晃便到了十月。

抵达B国当晚,时述就像中奖似的,被抽去尿检了一次,夜里睡到一半,又被叫醒去了一次。

此后两天,一直到百米自由泳开始前夜,共计6次。

再回到房间,时述也彻底没了睡意,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

B国凌晨4点。

A市的上午10点。

他垂着眼睛,情绪低糜地翻动便签条一样的对话框,到底还是没忍住,自说自话地发了句:【能和我说说话么?】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沉默。

长久的沉默。

他抒了口气,到底还是锁上手机。

正要丢到一旁,屏幕却突然自主亮了起来,并在手中嗡嗡震动。

他视线一顿,头一回,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以至于划过接听时,动作都有点滞涩,像生怕梦境就此散去一般,发紧的嗓音低沉而暗哑:“……喂?”

那头的背景音很安静,呼吸声也很轻,能听出一点点纠结,不知是在酝酿什么,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声别扭的、柔软的:“加油。”

时述心口一颤,无端有种想把人按进怀里的冲动,下颌愈发紧绷:“好。”

苏途其实有点儿想骂他,这个时间B国不是才4点吗?不好好睡觉给她发什么消息?

到嘴边就成了一句近乎埋怨的:“能赢吗?”

时述喉结微滚,克制反问:“你会看吗?”

“……”

苏途又有点儿不满,心道他能不能赢跟她会不会看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她不看,他还准备弃赛了不成?

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道德绑架给她上压力呢!

她抿了抿唇,激将似的,呛了一句:“能赢就看。”

“嗯。”

他的神情却因此舒展开来,嗓音亦然:“看了就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