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可能因为当初开工作室的目的太过明确, 苏途并没有什么做大做强的宏图伟略,对这方面的周边意识也就十分薄弱。

但自从上个月去了趟度假村后,她就有在开始考虑团建的事情。

然而这段时间工作室业务激增, 目前的档期已经排到了三个月之后,她又始终招不到个合适的方案设计师,来帮忙消化案子。

所以短期之内,要抽出几天停工出游,又的确有点儿不太现实。

认真想过之后, 便决定先从聚餐开始。

以后每个月固定1-2次聚餐, 具体时间根据工作量灵活变动, 操办的事照例交给了陶倾清,其他人有想法也可以直接和她商量。

这周相对上周要稍微闲一点。

前两天陶倾清就综合了大家的意见, 定了家日式融合餐厅的位置,顺便把当时在场的唐茉也一块儿喊上了。

7人相继进入包间。

一溜烟落座后, 毫无意外的留出了两个并排的座位。

几个小时过去,苏途也已经冷静下来, 神情自然的拉开椅子, 象征性地过了下菜单, 便不甚在意地递到对面:“你们看着点吧。”

众人于是把感兴趣的菜品分别报给了侍应生,直到翻到酒水单页,陶倾清才抬起头来问:“苏苏姐,你喝酒吗?”

苏途顿了一下。

她开了车来,原本是没有这样的打算,闻言却点了点头:“好。”

刚好。

喝完胆子大点,有些话就容易说出口了。

临近七夕,店内推出了不少情侣套餐。

一对养眼的男女并排坐着,目光如影随形。

侍应生当即便眼力见十足的推荐:“这几天刚好有个七夕限定酒水套餐, 包含两杯特调鸡尾酒和一份小食,两位要考虑一下吗?”

“不用了。”

苏途摇头,婉拒道:“就要瓶正常的红酒。”

众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赵旋还嘟囔了句:“对呀,时队也没法喝酒。”

点餐结束。

酒水很快上来。

大家各自尝过自己的饮料,又交换着互相品尝了下,红酒也差不多醒好了,唐茉给苏途倒了半杯,也给自己斟上。

而后同她碰了下杯,戏谑又真诚地说:“多谢款待啊。”

苏途笑笑,举杯抿了一口。

鲜红液体浸润唇瓣,在唇角留下一点酒渍,泛着潋滟的光泽,像颗浓艳欲滴的葡萄,看起来饱满而诱人。

时述轻缓错开视线,身体仰靠椅背,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

似有些记不起来,葡萄剥皮是什么触感。

对面聊过一轮口感,菜品也陆续送了上来,赵旋见时述好像无心美食,心念一动,忽然看向苏途:“师父,你们……”

“额,你七夕打算怎么过啊?”

苏途抬头,被问得愣了一下,回答倒也没有犹豫:“上班呀。”

赵旋“啊”了一声:“晚上也不出去约会吗?”

苏途一脸好笑,罕见地没有避讳这类话题,甚至还有点儿蓄意地反问:“和谁约会?”

“……”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众人心说。

但她没“公开”,大家也不好当面戳穿,只能看看时述,又看看她,而后暗戳戳地试探:“你……”们。

“现在没在谈恋爱吗?”

“没有。”

苏途笑意清淡,也有意借此澄清:“暂时也不打算有。”

“为什么啊?”

赵旋不解。

难道是时述还不够优秀?

不可能吧!

唐茉却知道,事实恰恰相反,就是因为他太优秀了,不够“平凡”,才会让她没有安全感吧。

她讪笑了下,帮忙解释了句:“可能还没遇到合适的吧。”

大家更不解了,却又能感觉到自己嗑的CP好像要散,顿时就应激起来:“那不是互相喜欢就行了嘛,怎么样才算合适呀?”

说着又想到什么:“那就算没谈恋爱,喜欢的人总有吧?”

“或者类型,喜欢的类型呢?”

总得列出条件。

有意向的人才能有努力的方向啊!

已经说到这儿了,苏途也没打算再藏着掖着:“有啊。”

她如实道:“平凡的。”

陈唯舟像是刚认识这个词:“平凡?”

月嘉也很愣:“怎么样才算平凡?”

毕竟追她的人,什么条件的都有,也许那些旁人看来很优秀的条件,在她看来就只是平凡呢?

苏途其实也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此时却不得不给出答案。

她垂着眼帘,思考间无意识攥住手腕上的珠链,而后照着记忆中暖情的画面说:“大概、能陪我一日三餐,一年四季。”

“这样的吧。”

陶倾清傻眼:“这么简单?”

苏途回神,笑着反驳道:“这不简单。”

“……”

气氛顿时便有些凝滞。

因为大家很快就意识到,这个条件就像是在针对时述一样,不管他怎么权衡时间,都是不可能做到的。

除非,他现在就退役。

苏途却若无其事,继续品尝盘里的餐食。

尽管她很清楚,身旁的人其实一直都在看着自己,甚至还能感觉到那极具压迫的视线,犹如实质地压在肩头。

也仍然不为所动。

因为下午的事,她已经理性分析过了。

明明从一开始,他就明确告知自己那是婚房,他有喜欢的人,并且在每次对接的时候,也都能具体说出那个人某些特质。

下午却突然反口,说没有婚房,没有别的什么人,还要邀请她去看比赛。

即使从某种层面而言,这番举动算是对她的“肯定”。

却也没什么好值得骄傲的。

他们总共才认识几天?

他就能从对一个人深情不移,到翻脸不认,今天能邀请她去看比赛,明天照样也能邀请别人,又能有什么定数。

她可以受气势所迫,也能被肉 .体迷惑一时。

但要是连这么拙劣的花言巧语都相信,那就是智商问题了。

而她还得靠着智商早日赚钱买房。

没时间也没心思,去纠结一个男人的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更不想再卷入这毫无意义的暧昧之中。

所以借此机会把话说清楚,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要他没有故意装傻。

就不会不懂她的意思。

包厢内不知静了多久。

所有人都是表面平静,内心翻涌,想出声打破尴尬,又实在想不到什么可以扭转局面的话题,到最后就有点病急乱投医。

为了反驳她的论点,稳住CP地位,非常刁钻地问了一句:“那你以前的男朋友,也是这种类型吗?”

苏途怔了怔,脑海中不觉晃过一件黑色外套,片响后沉寂道:“算是吧。”

“不对啊。”

唐茉不禁想到:“程工好像也不是这种类型吧?”

“程工是谁?”

“师父前男友?”

“也是做设计的?”

“……”

苏途神情一滞,显然也没想到这场“坦白局”,会追溯到这个程度。

唐茉这才反应过来失言,这里不是观隅,并非人人都知道程淮是谁。

表情不由有些尴尬,支支吾吾地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苏途却忽然“嗯”了声,眸色清淡道:“前男友。”

“建筑师。”

“姓程的建筑师?程淮?”

“是不是那个YC硕士,操刀L国艺术博物馆的华人建筑师??”

“我靠!那他也不是什么平凡人吧!而且这日理万机的,人都跑到国外去了,也没办法陪你一日三餐啊!”

所以就分手了啊。

其实这样一句就能概括。

但事情既然已经翻到这儿了,苏途想了想,还是决定把退路斩得更彻底一定,便笑了下说:“他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啊?”

时述绷着下颌,凝视她腕部手串的眸色愈紧,再不情愿,还是听到了那声流露着遗憾的:

“初恋嘛。”

-

一顿饭吃得心惊肉跳。

大家原本是想戳和,结果却觉得这对CP,好像就是被自己亲手拆散的,恨不能时间倒回到午后,他们一定、绝对不会再把人邀请过来当面作死了!

总之,直到结束之前,整个包厢都噤若寒蝉。

没人再敢八卦。

更没人敢去看时述的脸色。

虽然他从始至终都没说什么,还耐着性子,陪苏途把所有人都一一送上车,并对每个人的道别都颔首回应。

但大家心里的警钟,还是在群里化成了999+自省语录。

浓重的夜色里,只有夏末的蝉鸣在高声呐喊。

两人各怀心事,无声僵持了会儿。

时述才垂着眼帘,嗓音低黯地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我送你。”

尽管刚刚那些话,其实都是说给他听的。

但整整一个晚上,苏途却都像是感觉不到身边有人般,全然没有正视过他,直到此刻,才不得不面对地攥着手心,故作轻松地抿唇:“不用啦。”

他语气坚持:“你喝酒了。”

她便举起手机,云淡风轻地晃了晃:“我叫代驾了。”

他蹙眉:“苏途……”

却被打断:“时先生!”

她脸颊微微泛红,多情的眼角弯起,恰好处在微醺状态,神思却异常清明:“谢谢你的关心,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也终于直面他下午的问题:“另外,比赛我就不去看了。”

“祝你旗开得胜。”

说完便颔首示意先行。

转身回到车内,笑意才一点点淡去。

她克制着不去回头。

并为了转移注意力,视线始终落在手机屏幕上,几秒刷新一下代驾订单的界面。

直到代驾抵达,车窗被敲响。

她抬头,也不知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地瞥了眼后视镜。

猝然看到那高大又孤寂的身影,仍站在夜色里,黑沉视线好似通过镜面反射而来,在虚空中与她交接时,心脏蓦地一跳。

又慌乱地偏过头去,催促了声:“走吧。”

时述毫无办法地看着车子驶离,一直到消失在视野镜头,眼前都仍是那副随和之中,又透着难以接近的淡然眉眼,当着他的面低声喃喃。

初恋嘛。

同时关联性地浮出一则久远的片段……

大二那年,她不知怎么就和当时的男友分了手,贴吧里铺天盖地的声音,都在说校花居然也会被甩,楼层里的议论大致分为两种:

一种说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性格奇奇怪怪、没半点波澜的,随便处几天都得腻;

一种说美女糊涂啊,干嘛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也给其他男人一个机会不好吗。

很快就有人开始猜测,她到底需要多久才能走出来。

是会先走出来接受别人呢,还是会先等到前男友回头复合。

随之而来的,就是各种不约而同的视奸,实时播报她今天又在什么地方,第几次拒绝了什么人。

并附带着各种她被人群围堵的照片。

那时他正在国外比赛,刚一落幕就启程回国,因为不知道具体情况,就先旁听了几节设计系的课。

发现几乎每节课,都像是在酝酿一出大戏,只等下课铃一响,新一轮的“表白大赛”便要如期上演。

表白的人中,有的是出于猎奇,特意来凑个热闹;有的是确有此意,但被拒绝了,就只能表现得是在猎奇。

总之,轮换的人多,坚持的少。

大概旁听到第四次时,见又有一个男生上前堵人。

时述正要起身制止,便听到前方略有不耐地声音扬声质问:“我也不差吧?也给面的来这么多回了,你还在清高什么啊?”

“人都不要你了,你还就非他不可了吗?”

沉寂片响。

苏途轻抒了口气,并没有因此被激怒,反而像是刚好也想通过周围隐藏的镜头表态般,牵唇笑了一下,而后郑重其事地说:“是啊。”

“非他不可。”

非他不可。

就是这淡然的四个字,彻底终结了漫长的闹剧,此后的两年多里,再没什么人会随意向她表露心迹。

亦像一把钝刀,悬在他胸口整整六年。

时至今日。

仍然无从卸下。

他漠然立在空荡的车场,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终于响了一下。

像天意。

队里来信:【准备一下,明天回来开始适应性训练,先调整一下身体机能,再出发集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