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视之间, 空气悄然升温。
热气像一层密闭的薄膜,严丝合缝的包裹皮肤,闷得苏途浑身发烫, 已经感觉有点呼吸不畅了,偏偏又想不起来该怎么呼吸似的,整个人看起来软和又僵定。
白皙的小脸渐次染色,饱满的唇瓣开合几次,却始终也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与其说是羞赧, 更像是被吓傻了。
思路也被切断, 同时陷进他设置好的选项里:
去。
还是不去。
好像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就无法从密室里出逃一样。
僵持越久,越乱人心神。
直到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一个大爷操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 冲进工作室里大声嚷嚷,像是要找谁当面理论些什么。
苏途闻声望去。
毫不夸张的说, 她觉得这是半个多月以来,刘叔叔出现的最及时的一次。
像是找到一个脱逃的契机。
她连忙撑着扶手站起来, 却因为动作过于仓促, 自己被自己绊了一下, 身体冷不丁便向前倾倒。
手腕很快被一道强而有力的大掌扣住,身体也顺着那稳当的力道调转方向,转而倾身向他扑去。
酿成大祸之前,另只手顽强地抵住了他的肩膀。
苏途惊恐地睁大眼睛,亲眼看到自己垂落的碎发,轻轻晃动着拂过他狭长眼尾,而那黑沉的眼眸却半点不为所为,就这么一错不错地回视着她。
硬挺鼻梁也像是快要撞到一样,在视野中倏然放大。
可感知最为强烈的, 还是那近在咫尺的冷淡薄唇,好似随便一个呼吸,都足以互为感知。
视线不受控的落在他平直唇角上,手心里一片炽烫,脑海中瞬时晃过的,也都是些冲击力十足的暧昧画面。
马背上的圈揽。
泳池里的拥抱。
指骨贴触小腿的触感。
影音室里将成的相拥……
肉.体的质感鲜明又具体。
她终于还是没能憋住,深知羞耻地吞咽了下,泄露的呼吸轻轻溢出,洒在冷白的皮肤上,泛起轻微震动。
然后惊恐更甚,后仰身体想要退离,握着她的力道却没有松动,就这么安静仰视着她,执意要一个答案。
去。
还是不去。
外头的吵嚷声愈大。
苏途的脸色已然烧成茄子,也真的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大脑乱成一团浆糊,只剩下本能的逃避,驱使着她缓慢挣扎。
推开他的手,终于磕绊地挤出一句:“我……我先去处理一下。”
刚一挣脱,便慌不择路地奔出会议室,听着刘叔叔越来越刺耳的控诉,都觉得格外动听。
“有你这么做事情的吗?啊!”
“亏我还那么信任老苏,以为他养了个好闺女,说把事情交给你就交给你了,结果你就是这么晾着长辈的?!”
“图纸一甩,也不管能不能用,就这么给搁着了,发你那么多消息,隔三差五想起来,才能回那么两句没用的,事情还是不管!”
“你知不知道我们全家都在租房住,就等着房子装修好了住进去,孙子才好上学,现在工人都请好了,就差个图纸开工,结果你就这么拖着我们全家在这里陪你耗啊!”
“亏我原先还想着要是装得好,之后也能再给你介绍客户,但你看看自己现在这个态度,鬼才给你介绍!”
“也不知道老苏平时是怎么教你的,半点教养都没有的东西!就这样还想着开公司呢!再这样下去迟早也是倒闭,不如我现在就给你砸咯……”
苏途就这么安静待了会儿,以此来平复乱成团的五感,也没在意他到底说了什么,反正总归就是那些话,这阵子早就已经在微信上听腻了。
她心不在焉,看着就有点置若罔闻的意思。
很快就彻底将人激怒,伸手胡乱摸了一通,还真给摸到一盒大理石小样,当场就给扬了,推翻在地上,发出石头碰撞的啪啪脆响。
逼得大家齐齐退后几步。
苏途这才回过神来,蹙眉看过去,没有细究他刚刚说的话,只坚持自己的说法:“刘先生!”
“从一开始我就正式的和你们说过,方案我只会出一稿,现在效果图已经做出来了,你们想再换几种风格来对比,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拖着你们全家的不是我,而是你们想要物尽其用的无赖心思!”
“我最后再说一遍,你要是同意按照现有的效果图推进,我现在就能安排外包开始绘制施工图,一周左右就能把所有图纸给到你,但你要是非要再看几稿方案,也麻烦另请高明,我这里确实是办不到。”
她其实也挺想不通的,明明一早就说好只做一稿,开始做效果之前还反复和他们确认过,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继续推进的。
可对面刚一收到效果图,立刻就提了一堆修改意见,她想着是在原稿的基础上改,勉强也能接受,便也配合地把方案修改到了他们满意为止。
本以为到此就算结束,哪知对面前脚才确认方案可行,后脚就又要她再做几稿用来对比,被拒绝之后,就开始给她打感情牌。
说攒钱买套房子不容易,终于要装修了,肯定都想装到最好,想对比一下也是人之常情,麻烦她多费费心,之后也能再给她介绍客户。
同样被拒之后,立刻便翻了脸,隔着网线就破口大骂,还给工作室来了不少电话,今天又亲自找上门来了。
但这怎么可能呢。
就这一稿方案,不说她付出的精力,单一张效果图的成本就是大几百,他们家原本四张,又在被反复央求下加了一张,再算上后续施工图的费用,怎么也得有个小五千。
再多做几稿?
她又不是慈善家,也根本不图他们有可能转介绍来的客户,因为这种无法接受知识产权需要付费的群体,原本就不是她的受众。
真介绍来了,一个劲地砍价找事,她也应付不来。
但老实说,终于闹到这一步也挺好的。
事情总归是要解决的。
她扫了眼一地狼藉,淡声补充:“还有,你要是继续这样闹事,我就只能报警了。”
“报警?”
对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还指着她的鼻子扬言:“你报啊!让警察来看看你都是怎么对长辈、怎么对客户的?!”
“警察要是管不了,改明儿就让我儿子单位出个大字报,贴在你们公司楼下,看你这生意还怎么做!”
苏途被逼得又退了两步,冷不丁撞到什么,回头对上那双黑色眼睛,身形又是一滞,残存的余温蓦地泛滥:“……”
时述虚揽着肩膀稳了一下,才撩起眼皮,看向对面:“你儿子在哪个单位。”
对面还以为他被震慑到了,立刻便耀武扬威地似的自报家门:“赛美广告!大公司,听说过吧!”
时述面无表情地点头,随即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接通后打开扬声器,当着众人的面说:“赵律师。”
“我这里有项民事纠纷,麻烦你起草份律师函,发给赛美广告。”
“好的。”
对面态度恭敬:“方便告知下具体事宜,以及收函人的姓名吗?”
“稍后发你。”
“好的。”
电话挂断,老刘的脸色骤变,从怒不可遏到赔着笑脸,仅用了短短几秒:“都是亲戚间的小事,怎、怎么还联系上律师了?”
“传出去难不难听啊。”
他还没老到糊涂的地步。
这种民事纠纷,叫警察来作用不大,顶多就是批评教育几句,对他来说又不痛不痒的;叫律师来问题也不大,真要拉扯上法庭,那也是一年半载后的事。
但要是把律师函发到儿子单位,把他们一家白嫖还闹事的经过传过去。
轻则名声败坏,重则失去饭碗。
得不偿失的事,他当然不会做:“都是小事、小事!方案不想做就不做了,那就按原先那稿来,一星期能给施工图是吧?”
“好好,那我这就回去……”
时述却直接将退路堵去:“还是等理论清楚再说吧。”
并一脸公正的承诺:“你要是有异议,也可以请律师提出反诉,如果交涉过后是你方占理,我也绝不偏帮。”
“不用了不用了!”
老刘表情难看,慌到不行地说:“施工图也不用了!你们工作这么忙,我也不多打扰,就先走、先走了啊……”
说着就急急跑路,还差点在门口摔了一跤,看得苏途肉跳了下,满脸都是害怕被碰瓷的恐惧。
回过神来,只觉得这反转未免也太过神奇,就这么从还要几稿方案,到施工图都不用了??
她一脸好笑。
稍稍回味了下,想着他刚刚一本正经的样子,下意识便脱口道:“真的不……”偏帮吗?
视线对上。
又蓦地顿住。
淡去的危机感卷土重来,笑意也僵在脸上。
时述却还是读懂了她的意思,看着她的眼睛,沉声:“假的。”
“我会帮你。”
笃定得像一柄利刃。
不偏不倚贯过胸口。
苏途心脏窦跳了下,看着面前轻缓开合的薄唇,耳温不觉又暴涨起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无声对视着。
苏途却分明看出他眼底的压迫,在逼着她做出会议室里未尽的回答。
身后几人不明所以。
感觉到暧昧的同时,也有一点剑拔弩张。
想起先前“索要名分”的猜测。
赵旋很快上前两步,试图为此创造机会:“时队,那什么……今晚我们工作室聚餐,你要是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来?”
苏途:“……?”
没等发出疑问,其余几人便纷纷附和:“来呗来呗!”
“反正定的是包厢,人多也热闹啊!”
“而且你刚刚才帮了个大忙,师父肯定也很想感谢你的!”
苏途:“??”
时述的视线短暂经过众人,接受完这些讯息后,便又回过眼来,静默看着苏途。
眼底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需要她的允许,才能够点头。
苏途被这莫名其妙的气氛逼到绝境。
闷头憋了半晌,才终于气不过似的,撂下一句极为反常的:“……你想来就来!”
反正吃了他那么多顿。
还一顿也是应该的。
说完也不管身后什么情况,转身便往楼上跑了,慌不择路地进到办公室里。
关门锁门!
而后回到办公桌前,把空调向下调了几度,又掩耳盗铃似的捂着脸,试图给自己降温。
才感觉冷静一点。
抬头看到窗外那辆越野,神情又滞了一下……
他到底要干嘛呀!
苏途涨红着脸,无声而愤怒地发出这样的质问。
又因为半天没人回答,终于发泄似的打开手机,切换到半个多月都没登录的小号,激进发言:
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