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神子白垩的纸人身体毁了,他离开这里了吗?
顾舟心中刚闪过这句话,就发现自己脑中的“白垩”二字,竟像活物般蠕动起来,它仿佛变成了白色蚕蛹,在他意识深处破茧而出,赫然凝聚成刚刚消散的神子白垩的形象,冰冷而清晰地出现在顾舟眼前。
【你竟然敢杀我,勇气可嘉。】
脑海中传出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近乎甜蜜的喜悦。
顾舟心中一凛。
他没想到,那神子白垩竟从他想起他的一念之中,破茧而出,重新复活。
【不过,杀了我后最好赶紧忘掉我,不然你想起我的那一瞬,我就在你的意识里生长出来了。】
那声音低语着,带着戏谑的嘲弄。
顾舟只当他在念诵蛊惑人心的邪经,强行闭耳塞听,收敛心神,闷头朝着大巴车的方向赶去。
可是顾舟发现,他越让自己不去想这个人,但是他之前的眼神,动作,还有发生的一切,都好像跗骨之蛆一样,不断钻进他每一个想要压制的念头中,不断地破茧而出。
【顾舟,没用的。你在让自己不想我?你睁眼看看,你周围现在都是我了。】那声音如影随形。
顾舟继续闷头往前走,尝试用其他方法压制不断涌现的杂念。
【哦,你现在想法又变了,你想用你喜欢的那个白垩,来取代这个烦人的我?可是没办法呢,】神子白垩的声音带着恶意的轻笑,【你仔细看看你想出来的白垩,那一张张看似关切却居心叵测、暗怀鬼胎的脸,那分明都是你心中的质疑与恐惧扭曲出来的我。】
顾舟终于被迫停下了脚步,抬眼一看,心脏几乎骤停。
只见他周围的虚空中,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布满了白垩的脸!左边是各种形态、傲慢冷漠的神子白垩,眼神睥睨;右边则是那些看似温柔关切、实则眼底流转着诡异冰霜的“熟悉”白垩。
这些人影层层叠叠,将顾舟围困在中央,那无声的注视,比之前被无数纸人围困时,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哪怕以顾舟的教养,此刻也几乎遏制不住骂人的冲动。
他这遇到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无数个白垩,似乎同步接收到了顾舟濒临崩溃的心声,嘴角齐刷刷地勾起,露出一模一样冰冷诡异的笑容。
【恐惧我吗?厌恶我吗?呵呵,越是恐惧,越是厌恶,我就越会钻入你的每一个念头里,借助你的每一个脑细胞复生过来,然后蔓延到你身体的每一个细胞,然后你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会渴望我,思念我,呼唤我名。】那声音如同诅咒,在顾舟意识深处回荡。
随着神子白垩的话语,顾舟心底难以抑制地升起了一丝寒意,甚至开始不自主地去想象,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都长出这么一个诡异存在的恐怖情景。
到那时,他还是人类吗?
顾舟一瞬间头皮发麻,泛起鸡皮疙瘩。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白垩或许真是一个超出理解的、不可名状的邪神。
只因为他认识了“祂”,祂就可以借助他是念头存在,甚至借由这些念头侵入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完成复生?
不,复生这个说法可能不对。
祂本身,有生这个概念吗?
【原本是没有的,现在有了。但是顾舟,你刚刚不小心打破了这个概念的边界线,你刚刚杀死了我。】那声音仿佛能读取顾舟的思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被满足的诡异愉悦,【过去的我不能死,因为过去的我本身就已经死了,再死一次,过去就会消失,也就意味着过去成了可以被随意改写的现在。】
【所以顾舟,如今这里就是你的现在了,你回不去了。】
【呵呵,开心吗?你要和我永远在一起了。】
顾舟想要捂住耳朵,将这些都当作迷惑心智的鬼话,却发现周围意识空间里的白垩越来越多了,多到他甚至已经看不到周围的天空和大地了,已经找不到自己该去的方向。
意识里的几十个白垩同时嗤笑出声,声音重叠,冰冷刺骨,【你害怕了,不要害怕,你不是说,我有着人类的弱点吗?你为什么要害怕一个有人类弱点的我?你应该像勇者一样,继续拿起你的长剑砍死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一个念头都在想着我,甚至整个你,都快要成为我。】
在白垩层层叠叠的嘲笑声中,顾舟混乱的心神反而逐渐稳定了下来,极致的冷静压倒了翻腾的情绪。
顾舟平静回应道:“如果我的每一个念头都在想你,整个我都成了你,我不再存在,那么这个‘我’就是你,我有什么好恐惧呢?”
顾舟的语言清晰而缓慢,“既然我是你了,那就不是我在想你,而是你在想我,是你在怀疑,眼前的这个‘你’是你,还是我。”
轰!
随着顾舟的话语,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滴入冷水,他意识里那些借由他混乱念头诞生的、数不清的白垩形象,大片大片地剧烈扭曲、闪烁,随即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纷纷覆灭、消散,最终只留下最初与他对话的那十几个白垩身影。
这十几个原本冷傲的白垩,在顾舟的意识里竟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发现珍宝般的狂喜与愉悦。
【……舟舟,我可真喜欢你,你果然天生就是属于我的。】
顾舟听到那句喜欢,整个人顿了一下,因为这句话,他认识的那个白垩也曾说过。
一瞬间的恍惚,让他几乎有种两个白垩的形象重叠交融的错觉。
顾舟不敢再多想,立刻强行掐断这危险的思绪,将注意力转向其他事情,阻止那些已经幻灭的念头再次破土而出。
很快,顾舟带着那十几个如同幽魂般在他意识中盘旋不去的神子白垩,回到了寂静无声的大巴车旁。
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
冰冷的死亡气息弥漫在车厢内外。
车上的所有人,依旧维持着失去生命时的姿态,没有因为顾舟的返回而有丝毫改变。
神子白垩在顾舟的意识中,似乎也在冷漠地注视着这满车的尸骸。
他的眼神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高高在上地俯视几只冻毙在寒冬中的蝼蚁,并未出声评论。
顾舟思绪纷乱,想不到任何能将死者复生的方法。
他试图脱离这个时间点,返回“现在”,绕过这段惨痛的过去,却发现自己如同陷入泥沼,无法挣脱。
这段被过度改写的过去,似乎已经切断了顾舟和另一个未来的联系。
使顾舟无法离开了。
而且在这个时空中,顾舟自己等于是也死了。
因为过去的他坐上了鬼花轿,那鬼花轿不知道将过去的他,抬到了哪个时空去。
“滴唔滴唔——”
死寂的黑夜,被尖锐的警笛声划破。
不远处,红蓝光芒交替闪烁,竟有十几辆警车,正朝着大巴车的方向疾驰而来。
节目组的幕后人员似乎察觉到了异常,正在派人展开救援行动。
这一刻,顾舟猛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有些模糊,记忆如同被无形的手搅动,当初遭到世界规则强行篡改记忆的感觉,再次袭来。
不能让这一切被外界观测到!
不能让这个惨烈的“过去”成为既定现实!
顾舟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坚定。
他无视了那十几个在他意识中冷眼旁观的神子白垩,开始全力催动自己的能力。
庞大的幻境以大巴车为中心,如同无声的潮水般,向着四周急速蔓延、覆盖。
这是顾舟从塞姆勒旅馆的时间循环归来后,第一次如此毫无保留地施展自己的幻境之力。
顾舟只觉得,自己的精神力仿佛可以无限延伸,很快,他的幻境就迅速笼罩了方圆十几公里的区域,不仅将那疾驰而来的警车纳入其中,也将方才停滞在路边的纸人迎亲队,以及黑暗中那些施展咒物偷袭,却也同样莫名毙命的暗中之人的尸体,一并纳入进来。
顾舟心念电转,被纳入幻境的纸人迎亲队伍,仿佛被注入了力量,再次僵硬地行动了起来。同时,大巴车上光影流转,如同时间倒流般,重现了之前大部分选手陷入沉睡的情景。
只有周灵犀等零星几人保持着“清醒”。
前头的司机大哥,忽然一个激灵,“回过了神”,惊恐地看着周围熟悉又恐怖的环境,崩溃道:“怎么回事?我们怎么又回来了!这都是第几次了,我们怎么还在这里!”
周灵犀也面露惶然,声音发紧:“是鬼打墙!那些鬼东西还在盯着我们!”
摄影师在极度的恐慌中,竟鬼使神差般地重新打开了镜头,将周围诡异的情况实时传输到了——深夜在线人数寥寥的直播间里。
幻境中的“顾舟”适时出声,安抚众人:“这都是幻觉,都别慌,想想之前刘半仙说的话,不要再开快了,先停车,大不了我们等到天亮。”
看到直播画面中顾舟等人奇怪的处境,那些尚未入睡的观众们,不禁开始留言议论。
【怎么了?这是什么情况?】
【发生什么事了,遇到诡异事件了?】
【不都是大师吗?遇到鬼打墙这种事竟然都不能解决?】
直播间议论纷纷,摄影师的镜头,如实地将顾舟精心编织的幻境拍了下来。
顾舟竭力还原着记忆中过去发生的每一个细节,甚至连幻化出的“过去的自己”,去主持大局。
不过,提到刘半仙,顾舟忽然心念一动,回头仔细看向真实大巴车上那些冰冷的尸体。
顾舟发现,这些尸体里,竟没有刘半仙和那个好运网红卢娜的身影。
这让顾舟回忆起来,当时卢娜似乎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走过去的鬼迎亲队伍,好像被拽进了另一个时空之中。
刘半仙为了救她,也跟着过去了。
刘半仙和卢娜,会不会还活着?
直接去了某个……所有人都还活着的平行世界?
也就是过去的他进入的那个未来?
后来顾舟在自己时间线醒来时,也忘了询问刘半仙和卢娜是如何回来的。
只看到所有人都安然无事,就放下心来。
顾舟陷入苦思。
如果他不回到这个时间点,不观测到这个世界,那么大家是否就都还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但他现在回来了,并且无法离开,那么他观测到的这些真相,是否会造成他原本所在的未来消失,反而眼前的世界成了被固定下来的“现实”?
意识海里的神子白垩们,抱臂旁观着顾舟自导自演的宏大幻境。
随着纸人迎亲队再次行动起来,大巴车上的人开始不断地原地打转,被鬼迎亲队伍拦截,而连远处赶来的警车,也陷入了无尽的“鬼打墙”循环。
神子白垩冷淡地点评道:【你现在想要做什么?光是这些幻觉,可没法让死去的人复活过来。】
顾舟没有理会他。
看到幻境中车上的“众人”随即记忆的剧情恐惧躁动,甚至想要下车,顾舟立刻操控鬼迎亲队伍,赫然出现在了大巴车正前方!
“啊——!”
车上所有“醒着”的人都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透过镜头也被这突兀出现的诡异队伍吓得魂飞魄散。
一切仿佛在倒带重演。
车辆不断经过重复的恐怖路段,司机精神濒临崩溃,倒车倒了一段路,待看不见那鬼迎亲队伍了,才终于再次踩下刹车。
然而车子刚一停稳,车灯惨白的光束所及之处,一顶猩红的轿子,凭空出现在黑暗的公路上,似乎早已等待多时,静默地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看着幻境中被折磨的一众幻象,顾舟脑海中浮现出女皇牌的影像,他尝试着去连接那个坐上了鬼花轿的“过去的自己”。
顾舟在赌。
顾舟的女皇牌,只能连接已经死去的人,但是此时那个过去的他坐上了鬼花轿,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对于在此时此处的他,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死人了吧?
正这么想着,顾舟竟真的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感应!
哗——
黑暗的虚空之中,一条闪烁着幽蓝色微光的道路,无声无息地蜿蜒显现。
随着这条道路的出现,顾舟精心维持的庞大幻境,竟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有另外一个世界的相似空间,正与他所在的这段时空,发生某种碰撞与融合!
顾舟心脏猛地一跳,来不及细想,立刻强行催动精神力,将那个正在靠近的异世界也一并笼罩进自己的幻境之中。
意识海里的神子白垩们看到这一幕,嘴角不约而同地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不知是在嘲讽,还是在欣赏。
两个世界靠近后,并未发生剧烈冲突,反而开始了一种诡谲的融合。
不过由于两边时间轴上略有错位,融合始终有些不到位——另一个世界里,“过去的顾舟”已经坐进了鬼花轿;而这边这个世界,幻境中的“顾舟”,还未下车。
顾舟继续在幻境中投射自己过去的记忆,促使幻境中的自己为保护众人下车,同时顾舟也在引导另一个世界里的鬼迎亲队伍,循环往复地经过这边的大巴车,一边制造恐惧掩盖真相,一边校准时空的错位。
终于,幻境中的“顾舟”走下大巴车,来到了花轿前,掀开了坐着过去的顾舟的轿子。
同时,坐在花轿里的“过去的顾舟”,仿佛只是突然恍惚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好像刚刚掀开轿帘,看到轿子内的空无一人;一抬头,却又感觉自己好像从第三视角,看到轿子里坐着自己,并且他已经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坐了许久。
这一刻,错乱的两个时空,仿佛在某种无形力量的作用下,完全对齐、咬合。
连顾舟制造出来的庞大幻境,似乎成为了黏合两个世界的奇异介质,和“真实”融合后就像虚幻的雾一般消失了。
【……嘀嘀嗒。】
顾舟坐在轿子里,轿子摇摇晃晃地被抬起来后,迎亲的队伍抬着顾舟重新上路。
迎亲队伍在横穿大马路时,一辆迎面驶来的大巴车,似乎惊扰到了队伍,领队的纸人们抬手,截停了那辆刚刚遇到的大巴车。
轿中的顾舟,透过晃动的轿帘,看到了大巴车上司机那张写满惊讶的脸庞,好像他刚刚才遇到这歌奇怪的队伍,还来不及过于恐惧。
时间,似乎回到了他们最初遭遇送嫁队伍,并被其截停的那个瞬间,可是顾舟却已经不在车上,而是在鬼花轿里看着这一幕。
只看了一眼,轿中的顾舟就赶紧放下了轿帘。
看着时空完全融合后,发生的这些事,虚空中观测着一切的顾舟也愣住了。
因为他此时也回忆起了,过去发生的这一幕。
当初他坐上鬼花轿后,确实看到迎亲队伍横穿马路截停刚刚到来的大巴车,那一刻,他也曾感觉时间似乎被重启了。
但他不敢深究,只将这一切当作幻觉。
“……原来这些,真的发生过。”顾舟望着下方逐渐归一的时间线,喃喃自语。
随即,顾舟的目光落在那辆被幻觉笼罩、载满尸骸的大巴车上。
在时空融合的奇异进程中,那惨烈的现实,逐渐变成来了还活着的他们的一场噩梦,被另一个世界的真实所覆盖,缓缓坍缩、消失。
为什么当初车上很多选手莫名昏迷不醒?
原来他们当时已经死了。
只有那好运的网红卢娜,以及为了救她而毅然投入险境的刘半仙,似乎还记着刚刚发生的危险,脸上有些疑惑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