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那个神子白垩向着顾舟伸出手,他苍白修长的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白纸一样的冷泽,仿佛从幽冥深处探出。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你该跟我走了。】
阴风悄然卷过,仿佛吹拂过顾舟无形的意识体,激起一阵冰寒刺骨的战栗。
这一刻,顾舟脑海中瞬间充斥进无数的声音,这些声音仿佛无数个过去的他的呓语,在牵扯他的意识和情绪,组成了一个新的他,好像这个他已经接受了眼前人的邀请,正欲遵循某种古老的契约,跟着眼前人步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顾舟下意识地挣扎,意识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仿佛一束想要逃离被无形黑洞引力抓住的光。
就在这时,顾舟发现一张猩红的婚礼请柬,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浮现在自己身侧。
如同被鲜血浸透的请柬,正是顾舟曾在大巴车上惊鸿一瞥的那张,此刻,它不仅用金色浓墨写上了他的名字“顾舟”,末尾更是清晰地印着一个暗红的手印,仿佛是他刚刚摁下,还带着未干的湿气。
看到请柬的一刻,顾舟似乎就被请柬上自己的名字所束缚。
本来在这个时空无形无相的顾舟,似乎骤然被一股阴寒刺骨的“相”所笼罩。
下一刻,那猩红的请柬仿佛活了过来,如血雾般伸展,骤然化作一身繁复而妖异的大红新婚礼服,披覆在顾舟身上。
一股沉重的实感传来,顾舟踉跄了一下,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有了手脚和身体。
顾舟如同被迫显形的鬼怪,双脚踏上冰冷的地面,真实地降临在这个过去的时空中。
纸做的身体有些轻飘,顾舟勉强站稳,抬眼,便看到周围影影绰绰的鬼迎亲队伍,已无声地合围上来。
一张张涂抹着夸张腮红的纸人面孔,在惨淡的光线下泛着死白的光,它们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将顾舟困在中央,诡异的眼睛齐刷刷地注视着顾舟。
正前方,纸人如潮水般悄然分开一条道路。
戴着苍白诡异面具的神子白垩,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哒哒走来,逼近至顾舟身侧。
顾舟抬头,就见那人从马上弯腰,动作优雅却带着非人的僵硬,再次向他伸出手。
有了实体的顾舟,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竟将自己的手,递给了那个气息既熟悉又令人心悸的陌生人。
触手一片冰寒,仿佛灵魂接触到了一块永不融化的坚冰。
转瞬间,顾舟也被一股力量托起,骑上了另一匹纸马。
这马匹内部空空,却异常稳固。
旁边与他并行的白垩紧紧拉着他的手,指骨用力,冰冷透过皮肤渗入骨髓,仿佛两人本该如此,是这场诡异仪式中不可或缺的一对。
【嘀嘀嗒。】
停歇的唢呐声,重新尖锐响起,音调扭曲刺耳,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狞笑。
顾舟注意到这支诡异的迎亲队伍开始分裂,一队簇拥着那抬着“过去的顾舟”的红色花轿,逐渐走向远处的浓雾与虚无,仿佛正驶向一个正在崩塌的时空。
而另一队,则簇拥在如今的顾舟,和握着顾舟手的神子白垩周围。
顾舟身披那身由金砂红纸糊成的、窸窣作响的沉重婚服,被身下纸马驮着,感觉自己仿佛完全成为了一个纸人,一个被送进阴间的替身,他浑身关节僵硬,动弹不得,只能任由牵着他的人摆布。
马蹄每一次抬起、落下,都似乎踏在一种粘稠的寂静上。
随着这节奏,顾舟的脑海中,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入一幅幅陌生的画面,光怪陆离,仿佛是他回到这段过去后,以后的他会经历的“未来”。
——夜行的节目组大巴车在荒野中遇袭,车上之人几乎尽数罹难。
潜入《通灵大师秀》的圣净会‘神子’白垩,里应外合,与埋伏在暗处的邪教势力联手,制造了这桩骇人血案,引发国内外轩然大波。
至此,圣净会从阴影走向台前,开始了他们所谓“净化”与“清洗”世界的疯狂计划,妄图建立新的秩序。
而被掳走的顾舟,他似乎被圣净会‘神子’白垩所惑,成了对方最忠实的傀儡。
顾舟利用自己那宛如开挂的全知能力,助纣为虐,帮助白垩与圣净会打压一切反对者,最终在网上被千夫所指,被骂是叛国的走狗。
【这是什么?】
【这是这条时间线中,未来会发生的事?】
顾舟脑海中升起无尽的寒意与迷惑。
他未来会变得如此冷血,会为了白垩和邪教的野心去草菅人命?
和白垩一同成为人人痛骂的奸夫淫夫?
正迟疑间,顾舟感觉握着自己的那只冰冷的手猛地收紧,就见旁边马上的神子白垩回过头,他面具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顾舟的灵魂,看穿了他脑海中那些阴暗的想法。
神子白垩的语气仍然冷漠,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戏谑,“你的视线,应该去看你更该看的世界。而不是执着于,已经和你不在一个世界的蝇营狗苟。”
话音刚落,顾舟脑海中的未来图景,骤然扭曲、变幻。
不再是血腥与骂名,取而代之的是世间对至强者的顶礼膜拜。
无数谦卑、敬畏的目光聚焦于顾舟,他仿佛立于云端,成为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与神明比肩的存在。
顾舟的能力被圣净会发挥到极致,受万人敬仰,亦被万人恐惧。
那些胆敢编排谣言、攻击辱骂他的人,很快便会遭遇各种离奇厄运,如同受到了神罚诅咒。
那时的顾舟,眼中所见似乎再无反对之声,目之所及皆是恭敬的面孔,人们像爱戴神明一样爱戴他,仿佛世间已无人敢冒犯其威严。
这个任何人都会渴望的未来,拥有它,便等于拥有了一切。
顾舟的意识出现了一瞬间的迷惘,仿佛这瑰丽的景象,真的就是他的未来。
顾舟能感知到自己的人生目标和整体记忆,都在被某种力量篡改,就像之前世界规则修改他记忆时那样。
这次更加可怕,似乎他的七情六欲,都对此甘之如饴。
顾舟的意识开始恍惚,视野边缘,那已化为他身上婚服的猩红请柬,再次浮现。
请柬上的文字如同活物般蠕动,似乎在记录,在编织他与神子白垩从相遇到大婚的“神圣”过程,以及两人共同踏上世界之巅的“丰功伟业”。
【两人的结合是神圣的结合,受到了神明的祝福。从此,神子白垩有了他完美的灵魂伴侣,他忠实的战友;而顾舟则拥有了他想要的一切,钱是随他取用的数字,世界任他游玩,他高高在上,一言九鼎,所有人的命运都被他掌控着,一切他想要的都将归他所有,就像这个世界的皇帝……】
皇帝?
顾舟的意识猛地一震,脑海中骤然凝聚出22张大阿尔卡纳中,那张苍老而权威帝王卡牌——皇帝牌。
“到此为止。”顾舟的声音似乎也染上了皇帝牌的威严与低沉,在诡异的喧闹中清晰传出。
随着他的话语,皇帝牌的虚影在请柬中凭空显现,取代了请柬上蠕动的“皇帝”二字,将那些企图书写他未来的文字,牢牢禁锢、阻断。
“嗒。”
白垩身下的马匹应声停下,就在他回头的一瞬间,顾舟猛地发力,甩开了白垩那冰冷如铁钳的手。
“撕拉——”
刺耳的破裂声响起。
顾舟反手抓住自己身上那件纸制婚服,用力将其撕得粉碎!
无数红色碎片纷纷扬扬飘落,如同褪下了一层束缚灵魂的虚伪外皮。
这一刻,顾舟被婚礼请柬禁锢的意识,瞬间挣脱束缚,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从马背上浮起,重新与周围阴冷的夜色融为一体。
顾舟心中暗道好险,一阵后怕袭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相”也不一定就是好事,因为他会下意识地各个时空中的自己的名字或形象所牵引,一旦被其束缚,他就仿佛成了一张可以任人书写的白板。
怪不得西方神话中,真名如此重要,魔鬼一旦被人知晓真名,便会被名字束缚,为人所驱使。
马上的神子白垩目光锁定了顾舟的位置,他并未出手要去抓顾舟,他的眼神中浮现冰冷和傲慢,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解:
“你不愿与我拥有未来?”
没等顾舟回复,他似乎斟酌了一下,微微妥协般地蹙眉多问了一句,“还是这个未来你不喜欢?”
顾舟:“这个未来的我不是我,你也不是我记忆中的你。”
白垩闻言嗤笑:“我早就说过,你所谓的记忆中的我,只是我穿上的一副皮囊。我们总会脱离这些皮囊离开这个世界,你还是过于执着于这些物质世界的一切。”
顾舟看着眼前这个白垩,尽管他傲慢、冷漠,但是看着正在试图教会他什么的这个人,顾舟恍惚有种和刚认识时的白垩在交流的感觉。
这一刻,顾舟甚至真的开始怀疑,他认知中的世界,是不是早在通灵大师秀第四期的时候,就被悄然篡改了。
白垩会不会真的是一开始就潜入《通灵大师秀》的国外反贼?
目的就是为了将手伸入圣净会未能渗透的地盘,制造血腥惨案,散播恐惧,搅动风云。
而自己在第四期自愿坐上那顶鬼花轿,去寻找白垩时,是否就已经被他带去了一个即将崩塌的虚幻时空——就像刚刚看到的,那顶花轿载着“过去的自己”,驶向的终点?
这之后他所经历的一切,难道都是镜花水月?
真实的世界,其实就在这里!?就是为了等待自己此刻的“回归”?
强烈的时空错乱感,如同冰冷的极地之水,再次冲击顾舟的思维。
顾舟立刻抛出命运之轮牌,虚幻的轮盘在意识中急速旋转,将顾舟的存在感在这个危险的时空中隐藏得更深。
这个时间点太可怕了。
顾舟没想到,此地竟能如此动摇他的意识根基。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神子白垩那近乎言出法随的奇怪能力,可能自从他当初坐上那顶鬼花轿起,内心深处就不止一次地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蠢事?在送死?
是不是在那一刻,真实的自己就已经死去了?
顾舟强行收束纷乱的思绪,将注意力聚焦在神子白垩身上,质疑道:“你说这些都是皮囊,那么脱下所有皮囊,你又是什么样的你?我又是什么样的我?我那时候还会喜欢你吗?”
“自然。”神子语气依旧是那般不容置疑的笃定,甚至很奇怪地看着顾舟道,“我可以变成所有你喜欢的样子,你为什么会不喜欢我?你现在不已经喜欢上了某一个我。”
这异常自信的话,噎得顾舟一愣,甚至感到一阵无力反驳。
“在我们相遇的那一刻,就代表着我们注定会在一起。你吸引着我,而我抓住了你,顾舟,你跑不掉的。”神子白垩凝视着顾舟,冷淡的眼神深处,似乎翻涌着某种势在必得的幽暗情绪,“你现在应该和我一起走。就像你想的那样,你之后经历的那些,都是虚假的未来,所以它才会如此容易崩塌,如此容易被更改。你真实的过去里的我,就是现在这样的我。”
神子白垩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独特的震动频率,每一个字吐出,都引得周围的时空微微震颤、扭曲,仿佛在强行修改着时空原本的既定轨迹,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信服。
宛如言出法随。
顾舟心知自己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不然很快会被对方拖进他的思维陷阱里。
顾舟在想着该怎么办,怎么救节目组的那些人,更改眼前发生的一切。
“你好像和上次有些不一样了。”顾舟试探着问。
顾舟指的是他在之前幻境中看到过的,那个更为纯粹的傲慢白垩。
“确实不一样了。”眼前的神子白垩露出一抹玩味的笑,笑容很淡,却莫名带着某种让顾舟心惊的熟悉感。
“顾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最初遇到的,是我才对?”
白垩的声音没有起伏,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
顾舟蹙紧眉头,无法理解这话中深意。
神子白垩:“作为圣净会的神子,哪怕另一个我与圣净会理念不合,我为何会突然回国?又为何那么巧,去参加一个国内刚冒头、毫无名气的通灵节目?”
“表面说是为了寻找杀死自己第二人格的方法。但我本身不善占卜,为何我会确信那里存在能杀死‘他’的东西或人?”
这个‘神子’白垩的话语,如同重锤般砸在顾舟心头,带来了极大的震撼。更令他心悸的是,在对方说出这些话的同时,周围的时空仿佛都在与之共鸣、震颤,连带着顾舟自己的思维也不受控制地沿着这个可能性滑落。
而且,这些疑问,也确实曾是白垩自己亲口对他说过的、参加节目的理由。
就在顾舟陷入迷惘之时,眼前的白垩又抛来一句:
“或许你该仔细想想,如果塞姆勒旅馆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初遇。而那个你所熟悉的白垩,可能……是我回溯时空,特意送到你面前的‘礼物’呢?”
顾舟瞳孔紧缩,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白垩。
想要反驳,却发现他说的话,似乎并非完全没可能。
不行!
不能再听下去!
顾舟心中一颤,他猛地向后退去,试图远离眼前这个诡异的神子白垩。
顾舟现在对时间的概念已经被模糊了,不断的时空穿梭,让他对自己的过去和未来都产生了一丝质疑。
眼前白垩的话,更是给他的思维雪上加霜。
后退的顾舟似乎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阻断了他的意识撤离。
“想跑?”
神子白垩歪头看顾舟。
“其实你知道的,你早就跑不了了。”
“你的时间,你的记忆,都已经深深烙上了我的印记,你还能逃到哪里去?逃到另一个‘我’的身边吗?”神子白垩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尖刺,字字扎心,他的神情也带上了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那个‘我’,可是费尽心机,才把你从你自己的时间锚点上,硬生生剥离了出来。”
“闭嘴!”
听到眼前之人诋毁白垩,顾舟终于忍不住呵斥打断。
这声呵斥,让神子白垩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从未有人敢如此对他说话。
周围那些送嫁纸人,听到顾舟对神子的不敬,顿时变得狰狞扭曲,那几张酷似邪教徒的纸人,更是要愤怒地跳出来,但却被一股无形的强大力量,死死压制在原地,无法动弹。
神子白垩玩味地冷笑了一声,“不相信?”
“那个‘我’是不是告诉你,无相不被定义,才能不被束缚。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无相的你更容易被扭曲,被捕获?”神子白垩继续用言语利刃切割着顾舟的防线,而后一声轻笑,“没有是吗?”
仿佛砸在顾舟心中的一记重击。
“你让我闭嘴,究竟是出于愤怒,还是……害怕了?”
“不敢再听下去了?”
随着神子白垩的反问,周围的纸人队伍仿佛接收到了某种信号,齐齐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嘲笑声,诡异又让人毛骨悚然。
神子白垩的话,像种子一样在顾舟心底生根发芽,引发了一丝对他所认识的那个白垩的质疑。
甚至对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开始不自信起来。
“来吧,现在不说那些扫兴之人。”神子白垩似乎也不爱提另一个自己,利用另一个自己刺激完顾舟,他再次向顾舟伸出手,那姿态仿佛在邀请顾舟共赴一场既定的命运,“我们该继续我们的婚礼了。”
“你喜欢我的,不是吗?”
“在无数时空的经纬中,我们或许有无数种交汇的轨迹,但毫无疑问的是,最后的终章,是我们彼此相伴,直至永恒。”
听到这句话,顾舟似乎终于从一场大梦中回过神来。
之前那些躁动不安的情绪,仿佛随着他的清醒而被撕碎。
顾舟:“可以分开的。”
顾舟的眼神重新聚焦,看着神子白垩。
“嗯?”
神子白垩发出一声语气词,似乎在等顾舟继续说下去。
顾舟:“如果我想分开,我们就可以分开。无论是你,还是他。”
随着自己的话语,顾舟的眼神逐渐坚定,之前被时空错乱搅浑的意识,逐渐被冷静与理智压下。
神子白垩刚要因顾舟的宣言嗤笑,却听顾舟轻声吐出两个字:“高塔。”
下一刻。
“轰咔——!”
夜空之上,一道狰狞的树状紫色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浓稠的黑暗,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仿佛要将这方被魑魅魍魉遮蔽的世界,彻底劈开!
轰!
万钧雷霆,如同天罚之剑,携着毁灭性的力量,径直劈落在神子白垩身上!
刺目的电光瞬间和其接触,虽然没能将其吞没,却响起“刺啦”一声裂帛般的脆响,神子白垩连带着他身下的马匹,仿佛一张纸一样被利剑般的闪电撕裂开来,化为飘散的纸片,纷纷扬扬洒落。
这个与顾舟周旋良久的“神子白垩”,竟也是一个纸人。
雷声震耳欲聋,撕碎了神子白垩的分身,也动摇了顾舟心中那座,刚刚被筑起的扭曲高塔。
随着白垩的崩解,周围所有的纸人,如同被同时切断了提线的木偶,瞬间僵直在原地,脸上那夸张诡异的笑容似乎永久凝固。
整个迎亲队伍,化作一片死寂的、令人脊背发凉的送葬陈列。
现场只余下顾舟的意识,悬浮于空中,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