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来鬼

一口气给几十个人做饭绝不是轻省的活儿,顶着正午的太阳,连沈揣刀都有些累了。

玉娘子昨晚做了些糖饼,此时拿出来给众人分了,勉强顶了腹中饥饿。

“咱们自己的饭菜还是得出去采买,走吧,索性一起去,也正好去附近村集看看。”

三个小姑娘瘫在条凳上不想动,被沈揣刀用臂肘一把捞了起来,也就跟着她走了。

回去房中各自换衣,洪嫂子看着铺好的床铺,恋恋不舍地说:

“也不知道东家哪来的那么多气力,要是我自个儿,我现在就躺下了。”

“青杏粉桃,要不你们……”洪嫂子想着让女儿歇歇,一转身,看见自己女儿已经换好了衣裳去找东家了,像是两只追着花的小蛾子。

“唉,幸好东家是女儿家,若真是男人,那还得了?”

长叹一声,洪嫂子走出去,将房门上了锁。

“东家,这东桥织场不太像个织场,更像是个牢狱。”

戴着帷帽的柳琢玉在车前和自家的东家并坐,轻声说着自己今日的所思所想。

“在困人之地,找了东家你这样善治大宴的人来主持膳食,想出这主意的人也太促狭了些。”

沈揣刀笑了笑,没说这织场中还有人等着她用饭菜“收服”。

“终归是接了活儿,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了。倒是有件事儿……玉娘子,在这儿你得拿出是领头之人的气派出来,以后灶房里分派活计的事儿得你来做。”

“我?”柳琢玉看向自个儿的东家,就看她正手搭凉棚眺望远处。

“那东家您?您做什么?”

“你就当我是个来帮忙的帮厨就是了,今日我不是跟旁人说我是勾搭了公主的吗?你就当我确实是被安插来的,半熟不熟也行,有点儿生分客气也行。”

柳琢玉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来出趟工,竟然还要干两份差事,看向自个儿东家的目光都少了一分敬爱。

“东家,我哪里会演……”

“在人前装装样子的事儿,你若实在不会,就抬着头别说话,交给我就好。”

转头看了柳琢玉一脸的为难,沈揣刀笑了:

“咱们重新开张之后我打算多招几个白案上的帮厨,玉娘子,如今你是维扬城里最好的白案,想要在你手下做活儿的定是有女也有男,你也得多练练自己的气势,不拘男女,一律恩威并重,压服了才好。”

听到东家这么说了,柳琢玉也只能点头。

“东家既然有意磨练我,我一味推让倒是辜负了您的心。”

东桥织造场距离从维扬到珠湖的官道不远,官道旁就有一个村子,因为酷热,村子旁的柳树都半死不活,趴在树下的狗看见生人都懒得叫唤。

遥遥看见一户人家敞着门,沈揣刀跳下马车,叮嘱了其他人在车里别出来,又将马系在树上,才去敲门。

“可有人在家吗?”

两个晒得黑猴儿似的小孩儿自门洞子里探头看出来,张大嘴喊:“娘,家里来鬼啦!”

一个妇人从灶房里急匆匆出来,只穿了件袖子盖不住手腕的粗麻短衣,下身裤腿挽起,露着一双赤脚和半旧的草鞋。

她仔细打量了沈揣刀一番,回身先在自己两个孩子屁股上一人揍了两下。

“再浑乱说话吓呼你们老娘,我把你们送去女鬼院子里去!”

两个小孩儿都是被打皮实了的,捂着屁股蛋嘻嘻哈哈跑进屋,又探头趴在门上看着站在自家门前的女子。

沈揣刀穿的算是女装,不会让人将她看作是男子,琵琶袖的衫子配了百迭裙,头上戴了巾帼,脸上又带着笑,看着很是可亲。

“嫂子家里可有多余的瓜菜?”

“你是女鬼院子里出来的?”女人打断了她的话,“你要是女鬼院子里出来的,可得离我家远些!”

说着,她就要来关门赶人。

“什、什么女鬼?”容颜非凡的年轻女子有些害怕地扶着门,似乎有些腿软,“嫂子,您可别吓我,太阳还在天上呢,这、这附近有女鬼吗?”

女人见她似乎真的要滑到地上去了,到底没落忍,上前两步拉扯她:“这么高的个头,怎么胆子这么小?既然胆子小就赶紧回家去,别跟女鬼们混一处。”

沈揣刀抓着她的衣角,小心翼翼地看她:“嫂子,到底哪来的女鬼啊?您与我说说吧!我、我今日刚来的,家里让我给白案师傅当帮厨,赚些银钱回去的,我实在不知道哪里有女鬼,您跟我说说吧!”

“你是今日刚来的?”

沈揣刀连忙点头:“是,我家大师傅说我力气大,让我出来找找哪里有卖菜的,找最便宜的买回去。”

女人正好扶着她的手臂,捏了一下,说:“哼,你也是个傻的,一把好力气做什么不成?竟落到了女鬼院里去。”

听着女人的语气软了两分,沈揣刀连忙掏出一文钱,小声说:

“嫂子,我腿软了,能不能跟您买碗水喝?”

“一碗水值什么钱?”嘴里这么说,女人看着那枚簇新的铜钱还是心动了,将钱一收,她转身回了院里,先是将陶锅里烧好的温水舀了一碗出来,要端出去的时候又回过身,从梁上抓了块吊着的杏干下来。

趁着她进去的功夫,沈揣刀对着马车里探出头来的柳琢玉摆摆手,又装出一副无力样子。

“给,喝吧,再吃块杏干就有力气了。”

“谢谢嫂子,实话跟您说,我早上来的,中午给旁人做了顿饭,到现在还没吃呢。”

女人叹了口气,说道:“你若是想要活命,趁早回去将工辞了,女鬼院可不是人呆的地方,吸人精气,出人命的。”

靠着门蹲着,手里端着水碗,沈揣刀仰视着女人:“嫂子,您与我细说说?”

钱都收了,女人也不好意思再赶人,想了想,她说道:

“这女鬼院之前是常家老爷的织场,五六十个织工,都是常家的佃户,前年忽然就开始闹鬼,吓得不少人都跑了。

“去年秋天,还没到中秋,一天大半夜里,忽然来了一群穿着黑衣裳的女鬼,举着火把,把织场里的厨子直接拖出来,就吊死在了山坡上的那棵树上,还有里面的管事和厨娘,被打得呀,人还活着,下半身都臭了。

“过了没几天,织场一下子变大了好些,每天还有车拉着新的女鬼过来,老人家都说,这儿成了阎罗王养女鬼的地方,咱们活人去了,就像那厨子,是得死的。”

微微垂眸,将女人与越国大长公主的话在心里一一对照,沈揣刀问道:

“闹成这样,都出人命了,常老爷没找了道士来吗?”

“起先有道士来,没用啊,后来常老爷家也没了,说是官府说他犯了什么事,一家子都没啦,八成也是女鬼干的。”

喝完了水,沈揣刀捏着那枚杏干,小声央求:

“好嫂子,你与我说说附近哪有卖菜的吧,不然我空着手回去,大师傅是肯定得打骂我的。”

“前头过了河,再往东走二里路有个菩萨庙,附近村子的人要卖菜换盐都在那边。”

说话的时候女人也没闲着,又拿起自己不知哪个孩子的衣裳粗缝了几针。

听那年轻姑娘说“谢谢嫂子”,她头也没抬,只说:

“你赶紧走吧,离了女鬼院找别的营生去,生得这般好看,真要是被女鬼吃了……”

啰嗦了好几句,女人抬起头,只看见了放在门槛里的空碗,和三枚同样簇新的铜钱。

“人呢?不会还是女鬼吧?”

像个老母鸡一样转了两圈儿,女人看着地上的铜钱,心里一横,还是收了。

“穷家破户,烂命几条,就算真是女鬼也看不上我这般的。”

嘴里这么说着,她还是四方拜了菩萨和王母娘娘,捡了从柴房捡了两张清明剩下的黄纸,用灶下的火点了,扬到了院子外面。

“东家,你到底听了什么笑话,自回来就高兴?”

驾着马车去往市集,听见柳琢玉这般问自己,沈揣刀笑着说:

“长公主当日让我来,与我说是她新买的织场,原本的厨子是个黑心恶人,被她处置了,助纣为虐管事的厨娘也都被严惩。刚刚那嫂子跟我说是织场里闹鬼,闹了一年多,突然换了主家,来了一群天兵般的人物将厨子杀了。”

柳琢玉在心里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想明白有什么好笑的,只能又看沈揣刀。

“仔细捋捋,就是厨子作恶,管事和厨娘坐视不管,三人联手克扣织场女工的饭钱。接着,织场闹鬼,不仅原来的女工趁机跑了不少,附近村子里的女工也都不敢再来织场。再后来,才是这织场易主,公主殿下惩治恶人,还将这织场建得这般大,作了收容犯官家眷之地。”

嘴角带着笑,沈揣刀越发觉得有意思,解了自己手臂上的袖扣挽了起来。

“东家,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织场里真的有女鬼。”

车棚子里,一直竖着耳朵听东家和玉娘子说话青杏跟粉桃抱成了一团,钻进了自己亲娘怀里。

张嫂子也抱着自己的侄女,一个劲儿说:“东家的意思不是真有鬼,你慌什么?”

看着偏西的金乌,沈揣刀抬起一只手,像是要把它抓在掌心里一般。

“你们别怕,这鬼还是个惩恶扬善的好鬼呢。”

“东家,您不会是想抓鬼出来吧?”

“咱们要在这儿待上十天呢,只每天做两顿饭有什么意思?”

沈揣刀反问柳琢玉。

太阳落山之前,七个人回到了东桥织场,将采买的东西卸下。

沈揣刀站在空荡荡的院中,听见一阵阵的响声。

一台织机的声音像是一个体态壮阔之人坐在藤椅上,木架不堪重负,只能相互挤压,还有木绳锯木头一般,让木头和绳索彼此折磨出呻吟的声响,几十台织机,却让沈揣刀想起了暴雨中江河冲刷堤岸。

那只鬼,她把这些织机勾连在一起,成了江河,冲破了朽木烂石的桎梏。

她在哪儿呢?

守门的陆大姑点起一盏灯要送进织场,就见那位自称帮厨的姑娘站在院子里不动,仿佛痴了一般。

“沈姑娘?”

“陆大姑,我们今日去采买,走到哪儿都听说这儿有女鬼。”

陆大姑的眉头一跳,连忙说:“那等传言绝不可信。”

“陆大姑,您是何时来的织场?听说那女鬼为民伸冤惩治恶人,甚至托梦给公主,让织场易主,很是神通广大,您可曾见过?”

看着年轻女子脸上的欣喜好奇,陆大姑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这等女鬼?她怎没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