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夏枯

夏日天长,睁开眼洗个脸的功夫,天似乎就亮了。

将头发梳理个差不多,再穿上外头的衣裳,陈大蛾一转头,看见宋七娘还在用她那金贵得不得了的篦子梳头。

“要去领饭就别梳你那头了,院子里圈了一窝都是女的,连个公蚊子都没有,你梳给谁看?”

宋七娘仰着头用手扶着鬓发,轻飘飘瞥了她一眼:“我梳给自己看。”

“那你得端着盆水过日子,才能时时看见自己的头发。”

嘲讽了这一句,陈大蛾忍了片刻,又忍不住催:

“你快些吧,昨天饭里有肉,今天说不定再有呢?”

“几块干肉倒让你惦记上了,昨天不是都说是那几个新来的厨娘不知道规矩,把她们自个儿的肉给咱们做了吗?这样的好事儿遇着一次也就罢了,哪能天天有?”

说着,宋七娘忽然抽了抽鼻子:

“怎么还有股子肉味儿?”

“哪有?”陈大蛾伸手拽宋七娘,“快些走,不然误了饭了!”

“不对!”宋七娘挥开她的手,倾着身子往她的铺盖上闻,“我昨晚上还当是你吃饭的时候粘在衣服上了,怎么现在你床上都是肉味儿?”

陈大蛾扑过来要拦她,宋七娘先一步掀开了陈大蛾的铺盖,果然在褥子下面发现了一个布包。

她抬手一抖,滚出来了十来块小指肚那么大的腊肉丁和风鸡丁。

“陈大蛾!你怕不是疯了,竟把吃的藏在褥子下面,你不怕招了虫子?哎呀呀你赶紧扔了去!”

陈大蛾一把捞过自己包了肉丁的布巾,把落出来的也捡了回去,又气又羞,说话反倒结巴起来:

“下次回家,我、我给孩子带回去,你、你别嚷嚷,别让人听见。”

宋七娘嫌弃得咧嘴,巴掌乱七八糟拍在陈大蛾身上:

“填牙缝儿都不够的肉,你下次回家还得好些天呢,这肉都臭了!”

“腊肉哪有、哪会臭?我、我都洗干净了。”

“到时候招了虫子来咬你一身你就高兴了?”

“不、不招……”

两人正吵嚷着,屋门被人一脚踢开了:

“快些出来排队领饭了。”

陈大蛾赶紧整好了床铺,把包了肉丁的帕子小心守在怀里,宋七娘也把自己的铜篦子小心插在了头上,俩人前后脚走出去,取了放在井边的碗筷,队已经排了老长。

“那新来的厨娘真说自己是公主的姘头,是吧宋七娘?”

宋七娘落了脸,径直往队伍前头去,走到最前面,她盯着那打头儿的:

“给我让个地儿。”

“昨日已经让过你一次了,宋七娘你怎么这般霸道?”

“我偏就霸道!许你们抢我的洗澡水,不许抢你们饭?你们不让我就闹,反正现在规矩紧,我闹起来你也没饭吃。”

说着,宋七娘径直插在了最前面。

随着几个工头走过来,人们渐渐安静,宋七娘也低下头不说话了。

后头有些响动,宋七娘扶着发鬓看过去,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一个和她们一般穿着黑色衣裳的姑娘拖着一条腿,一步一步跟着管事的走了过来,站在了人群的最后。

“她怎么今日来领饭了?不是该装病等着管事给她送去?”

有人嘲讽了一句,在管事看过去的时候又没了声响,更多人只是拿眼看着她,跟宋七娘一样。

“行了,领了饭赶紧吃完了刷碗,别耽误上工。”

穿着青色袄裙的管事看向最前头的宋七娘:

“再胡沁些有的没的,让我知道了,那嘴不用留着吃饭了,打烂了最好。”

宋七娘无所谓地抬起头,手里捏着自己的碗筷。

走进领饭的院子,灶房的门板还没卸下来,先让人闻着了面蒸出来香气。

和昨天一样,宋七娘深吸了两口气,由得这香气进到她的心里去。

“豆皮儿包子和菜包子,一人一个,粥是山药粟米粥,足做了三大锅,喝完了可以再来舀。”

今早分饭的人成了两个妇人,一个手边摆着装了包子的笼屉,另一个守着装了粥的大木桶。

那个说自己跟公主是姘头的漂亮姑娘哪儿去了?

宋七娘抬眼想往灶房里多看看,抬了一半儿又把脸垂了下去。

包子皮是和二面包的,倒是比从前的二合面蒸饼松软许多,一个内馅儿是豆腐皮,放了些许的油和酱调味儿,还有点儿肉香味儿,虽然没有肉,吸足了汤汁的豆腐皮往嗓子眼儿里滑的时候也是香的。

素包子是野菜包的,吃了几年的野菜,宋七娘还是不清楚那些牛马吃的东西都是些什么,包子里有些金黄的渣渣,倒是让那些野菜不似从前那般难咽下去。

山药粟米粥里有指甲盖那么大小的山药丁,温温热热地入了口,反倒把身上挤压的燥热给顺了出去。

织场里热得很,怕她们总是跑茅房就不许她们多喝水,能敞开来喝粥的时候可不多。

宋七娘一只手紧紧捏着两个啃了一口的包子,刚走出去十几步就把粥喝完了,立刻转身回去再盛一碗。

她这般,后头的人就不高兴了。

“宋七娘,你要喝粥去后面排着,哪有你这般霸道的?”

啃两口包子,喝上大半碗粥,宋七娘看也看不看说话那人,只打算一会儿再喝一碗。

“去后头。”

领子后面突然一紧,宋七娘把包子咬在嘴里回手就要去挠人的脸,手却被人结结实实拧住了。

“一人先轮上一碗,还想喝就去后头排着。”

被人推了个趔趄,宋七娘回过身来正要开骂,就发现刚刚说话的是陆大姑,她没敢吭声,灰溜溜去了后头排队。

陆大姑一直跟在她身后,宋七娘原以为这晦气婆子是在盯着自己的,不成想她刚排在队尾,就听见她跟旁人软着嗓子说话。

“常娘子,你身子弱,不如多歇两天。”

宋七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狠狠啃了口包子。

等陆大姑走了,她冷哼一声,低声说:

“老天爷真是不开眼,贵人种子落在下贱泥坑里了,还有人嘘寒问暖呢。”

站在她前面的女子仿佛没听见似的,随着队伍,一步一瘸往前走。

“各位嫂子各位姐姐,这天热得人发昏,我用夏枯草熬了些水,你们自己分了喝吧。”

个头比旁人高一截的女子挑着两个木桶进来,正好放在了院子当中。

宋七娘抬眼看过去,正是那个极俊秀的姑娘,此刻她两臂袖子挽起,露着结实的臂膀,身上穿的也是斜襟短衣,有汗水从她的脖颈上流下来,都透着晨间的清亮。

桶里浮着个竹筒舀子,排队等着拿饭的人心里有惦记,没想着喝个水饱,自然不肯脱了队喝水,已经拿了饭边走边吃的那些人,走到桶边上,把碗里的粥倒进嘴里,伸着碗等水。

夏枯草微苦淡甜,煮了水倒是不难喝。

有人看着满满的两桶烧过的水,舍不得走,就跟带着笑的女子说话。

“你真的勾引了公主?你怎么勾引的?”

提着舀子的女子说话徐缓,悦耳得紧:

“公主寻人蹴鞠,我一个人赢了其他的,公主就赏了我好宝贝。”

“哎哟哟!了不得了不得!”

院子里平白多了许多的鲜活气,其他人也忍不住转头抬眼看了过来。

“公主赏了你什么宝贝?”

“驸马得了极好的石头,献给了公主,公主打成了刀,又给了我。”

不知何时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那什么鞠是什么?”

“你蹴鞠踢得这般好啊?”

不管旁人问了什么沈揣刀都能把话接住,一边说着话,她一边用目光看向在织场里做工的女子。

围着她与她说话的,多是维扬附近口音,吃喝豪迈,多半是本地聘来的穷苦人。

那些看着她,目光中隐隐有不屑的,脊背挺直不愿说话的,吃东西时候未必细嚼慢咽,但是不愿意出声的,大概就是公主从各处收拢来的犯官家眷。

按她之前推测,那“女鬼”既然早就在织场,就不会是后面才来的官眷,而是本地的女工。

“昨天那肉香得很,今天还有肉吗?”

沈揣刀舀了夏枯草的水倒在问话的人碗里:

“昨儿下午我们出去切了些白肉回来,今天早上熬了油,拌进了野菜包子馅儿里。”

“菜包子里有肉?早知道我多嚼两口了!你们那包子是怎么发的?我就没吃过这般软的包子。”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来帮厨的,大师傅只让我做些耗体力的活计。”

“行了行了,在这儿胡闹什么?赶紧都散了。”

陆大姑背着手过来赶人,看向沈揣刀的眼神有些不善。

“沈姑娘,你虽是来帮忙的,待几天就走,也得守着织场的规矩,随意编排公主可是死罪。”

“陆大姑,我字字属实,绝无虚言,您若是不信,什么时候公主身边的黎录事来了,您亲自去问就是了。”

见新来的所谓“公主的姘头”竟跟陆大姑隐隐对上了,院中其他人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陆大姑忽然凉凉一笑:

“昨日你们把自己的那份腊肉和柴米当做了这些女工的晚饭一并做了,按说今天就得把那份减去,我见你们初来乍到,不愿为难你们,看来沈姑娘非但不领情,还要故意与我为难了。”

年轻的女子脸色没有惧色,只是笑着说:

“陆大姑,做多少菜多少肉,那是玉娘子说的算的,您与我实在说不着,您的意思是因为我您得克扣这些姐姐和嫂子们的饭钱?那可不成,反正我身上也有点钱,干脆昨日那顿腊肉算是我给姐姐们的见面礼。”

说罢,她看向院中其他人。

“公主一贯是大方的,我让姐姐们多吃了几块肉,她定不会责罚我,倒是你,陆大姑,我听闻之前这织场里的厨子克扣女工引来祸事,养出了惩恶扬善的女鬼,可没落着一个好下场。”

电光火石之间,宋七娘猛地抬头看向了陈大蛾,两人的目光碰在一处又碎开。

沈揣刀察觉到了。

她还看见陆大姑看向了一个一直端着饭瘸着腿往外走,不曾回头的纤瘦背影。

还有一个人,竟在这个时候看向了不远处的山上。

传说中,公主派人将那个厨子绞死的地方。

一,二,三,四,五。

这五个人里,谁会是那个女鬼呢?

眼眸微垂,沈揣刀笑着将最后的桶底子也舀了出去。

“早饭用了粗面三十斤,粟米三斤,白肉一斤,山药花了二十文,一筐马齿苋花了十文,豆皮花了三十文,酱是我自己带来的,用的都是酒楼里用惯的好东西,若是算起来,半坛子酱怎么也得算三十文,还有柴火……东家,咱们东俭西省,也没省下多少来。”

“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咱们好歹能多匀出来两斤肉不是?”

忙完了早饭,沈揣刀她们自己下了汤面,围着灶房里的桌案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算账。

“东家,下午咱们还出去吗?”

青杏和粉桃一起看向自个儿的东家。

“下午我出去一趟,你们就不出去了,我有了不得的差事给你们。”

“什么差事?”

三个小姑娘都瞪大了眼睛。

“玩儿。”

沈揣刀笑眯眯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