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织场

“给七八十人做上十日的饭?听着可是个大活计,明日一早就走吗?我陪你一起去吧。”

天亮着,只是金乌歪了七分。

孟小碟坐在廊下,一边在手里揉捏着一块生胚,一边看着脱了曳撒,只穿着中衣替她劈柴的女子。

斧头被沈揣刀粗壮结实的臂膀衬得有些小巧,轻易就把木柴劈成了两半,沈揣刀将地上散落的十几块柴火都捡起来,笑着说:

“那织场在城外三十多里的地方,我去了直接待上十天就不回来了,你自己还得回去山上帮悯仁真人和长玉道长操持长生大帝寿诞,哪能这般陪我去耗着?

“我回来时候去寻了玉娘子,正巧洪嫂子和张嫂子也在,本是说好了让她们歇几天,我把工钱开得高些,她们都乐意同我一道去,洪嫂子还想带着她两个女儿,张嫂子要带她娘家侄女,我都答应了,一下子有六个人帮我,怎么也应付来了。”

转头看了孟小碟一眼,见她的眉头还蹙着,沈揣刀笑着说:

“虽说是七八十张嘴,每顿最多也就四五道菜,既然说之前两个厨子就能忙过来,那自然是有人来帮厨的,要是真忙不过来,我有嘴又有钱,找人帮忙不是难事。”

孟小碟点点头,低下头将手里的包了豆沙的生胚放在了蒸笼上,又拿起一个放在手里继续团。

沈揣刀看见白生生的小桃子,问她:

“今日谁过寿啊,你怎么在包寿桃?”

孟小碟笑着说:“今天是彭祖诞,按说禽行都该拜彭祖的,昨日忙着搬家收拾,今天又陪着老夫人去了牙行,刚刚才想起来。”

彭祖篯铿,善调雉羹,奉于帝尧,乃得封彭城,算是上古传说中最早因厨而得封之人,与后来商之伊尹、春秋之易牙同被封为“厨祖”。

伊尹在中,易牙在东,彭祖的封地彭城距离维扬稍近些,维扬城中自然也有禽行拜彭祖,比如望江楼就会在这一日请了鼓乐班子在守德桥上热闹一番。

沈揣刀笑了声,一斧头将一块长柴劈成了两半,随她动作,中衣之下劲瘦结实的腰线分外明晰,像是这园中最有生机的一段藤。

“我若拜禽行先祖,也是拜卢娘子和膳祖,既然从前没拜过他,今日也不必凑热闹。”

孟小碟又看她,说:

“膳祖我知道,你自幼背的《食经》五十篇就是段氏记下的膳祖做菜之法,那卢娘子又是谁?”

沈揣刀将六块长柴依次摆好,一边劈一边说:

“比膳祖更早些,北魏时候的崔浩也写了九卷《食经》,所记的就是他母亲卢娘子和他的叔母、姑母如何整治家宴,调配饮食,全书都是卢娘子口述而成,虽然原书散佚难寻,但是贾思勰写《齐民要术》多引其法,可谓泽被后世。

“这卢娘子和膳祖一样能将自己治膳之法传世,虽然未必能尽数留存,也是禽行一道的传承根基,不比传说中的男人更值得我一拜?”*

说着说着,她忽然直起腰来,转头看向孟小碟:

“悯仁道长擅画,小碟你下次回山上的时候求她替我画两幅画吧,一副是穿唐时衣裙年过四旬的膳祖,一副是穿着北朝衣裳梳着高髻的卢娘子,我要将她们请了,挂去酒楼的后院。”

“你真是一时一个主意。”嘴里这么说着,孟小碟点了点头,“明天我去丹青坊买些彩墨之类,再挑两根上好的狼毫,悯仁真人一定喜欢。”

“一会儿我给你银子过去,你多买些金箔,跟真人说,务必得描画得金光四射才好。”

“好好好,金光四射的膳祖和卢娘子,等你从那织场回来,定就得了。”

沈揣刀笑着把劈好的柴送进灶房,锅里添水,灶下添柴,她当起了烧火的灶工。

“既然不拜彭祖了,这寿桃咱们晚上自己吃了吧?”

“还是拜吧。”孟小碟说,“彭祖长寿,咱们替老夫人拜一拜他也好。”

“行行行,听你的。”

沈灶工连连点头,哄得孟小碟又是一笑。

听闻孙女要出去十天,沈梅清也没觉得什么,只说让她多带点驱蚊避暑的药。

“我今天在牙行看人,不到十岁的小丫头竟然要二十两银子,能挑能扛的壮汉子也才十两银子。”

想起苏娘子说过现在暗门子盛行,在各处抬价哄抢少女,沈揣刀便又掏了一张银票出来说:

“不拘什么价,您有看上的只管买,咱们这宅子大,哪怕是塞不下了,我找人来教她们白案厨艺,也好过让她们被卖去暗门子。”

沈梅清看看自己孙女,把银票收下了,又说:

“太平年景,卖儿卖女的多是家里欠了债的,也更会抬价,咱们是正经人家,又不是把人买来做通房的,又好伺候,比起暗门子那是绝好去处,要是非要咱们家里跟着暗门子比着出价,这样的人倒也不必纵着,不然以后又是一层麻烦。”

沈揣刀点头如啄米:

“嗯,祖母您见多识广,也最通世故的老神仙,如何决断,您斟酌着来就是了。”

沈梅清看她又在淘气,没忍住,在她脑门上重重点了两下。

“这园子里带来的那两个丫头,我把她们拘在屋里,让臻云看着做衣裳,也是看看她们的品性,若是好的就罢了,不好我也得罚。”

“我今日问了,她们俩背后也都是清白的,您只当一般丫鬟教导就好。”

从祖母的房内出来,沈揣刀忽然停下脚打量着院子里没有被灯照着的地方,又回转了身子。

“祖母,您明日不妨去镖局看看,要是有女镖师,您也雇上几天。”

她一边说着一边探头看自己祖母,正好看见祖母嘴里念叨着“我岂用一个修房中术的男人佑我长寿”,抬手从彭祖画像前捏起了一枚寿桃。

沈揣刀咧嘴一笑,连忙又把头缩了回去。

第二日天蒙蒙亮,沈揣刀驾着马车接上了人直接出了维扬城的北门。

织场临河而建,是个砌了马头墙的大院落,梧桐树下的黑油大门紧紧关着,门上悬着“东桥织造”四个字。

沈揣刀跳下马车去敲门,不一会儿,有个穿着青色短袄的中年女人将门打开一条缝,警惕地看着沈揣刀。

“我们玉娘子奉了殿下的旨,来暂当十日的厨子。”说话时,沈揣刀将手里的帖子递了进去。

“玉娘子?没听过这等人啊。”女人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沈揣刀和她身后年纪不等的女子。

“你们是维扬城里的外禽行?”

沈揣刀点头:“是是是,我们家玉娘子是维扬城里一等一的白案,这些都是来给她打下手的。”

“那你呢?”

“我也是来帮忙的,就是没什么白案功夫,只能在粗活儿上帮衬些。”

“进来吧。”女人让开门,“人从前门进,马车去后头,灶房用的家伙事儿不用卸,后门绕进去离灶房更近些。”

“好,不知道这位嫂子您怎么称呼?”

“我未曾成过婚,唤我一声陆大姑就是了,你呢?”

“晚辈姓沈,陆大姑唤我沈帮厨就是。”

维扬的绢纱、丝绸、刺绣闻名于世,自江上码头装船,沿运河北上则从西北出关去往帕剌、月即别,南下则在泉州一带换海船,远赴弗朗机。

维扬城中巨富赚的是盐引,大富、中富靠的就是织场和桑田了。

七八十人的织场在维扬实在算不了什么,东桥织场却建得很大,沈揣刀从后面走到前面来,只觉这场中足够装下五六百织机,上千的织工。

“场中有四十台织机,旁边那两间屋子是蚕房,后面那排是缫丝纺线的,你们没事儿别乱走,也别跟这儿的织工多话。”

陆大姑生得高挑,只比沈揣刀略矮两指,圆脸盘,高鼻梁,走路的时候脊背挺直,一看就是公主府里出来的。

“织工她们在东边住通铺,你们住西边这四间房,离着灶房也近。她们每日卯时六刻(6:30)用早饭,午时正(11:00)用午饭,你们要出门采买就下午出去,戌时(19:00)前回来,到了戌时,织工们不得到处走动,你们也一样。”

“这些织工有二十几人是当地招揽的贫苦妇人,每月回家一天,余下的则是家中获罪的犯官家眷,按律她们应该没入教坊,或是做发配做苦役,是公主求了太后娘娘,才让她们到了此地做活。”

用眼角看着这些提着行李的女子,陆大姑淡淡一笑:

“你们也不必给她们做什么好吃的,公主殿下定下了她们每人每天饭钱六文,加起来凑整不过正好四百五十文,一顿饭加上米面柴一共才能花两百多文,哪用得着这么多人?”

沈揣刀替玉娘子扛着她的铺盖,笑着问:

“陆大姑,您吃喝上可有什么喜好?”

“我的饭食每日都有外面一家农户送来,无需你们操心,你们若是自己想吃什么,倒也尽可以买,公主殿下一贯是大方的,也不会与你们为难。”

将该交代的都说完了,一行人也到了住处,陆大姑将灶房钥匙留下,转身便走了。

打开房门,柳琢玉先松了口气:

“屋舍里倒是干净。”

看向自个儿的东家,她笑着说:

“东家,光我一人你一日就要花上三百文,洪嫂子她们每日一百文,连青杏、粉桃和小婵每日都得五十文,一日支出六百五十文的工钱,不曾想竟是要做一顿只能花二百文的饭食。”

沈揣刀将身上行李放下,打开窗看向外头空旷的院落。

“玉娘子,越是这等时候,就越能显出咱们的手艺不是?”

四间屋舍有两间是通铺,洪嫂子、张嫂子和带来的三个小姑娘都想挤在一处,大概也是觉得这巨大的织场有些缺人气儿,沈揣刀让柳琢玉住了床上有帐子能防蚊的正房,自己住了厢房。

分好了房子,也到了巳时(9:00),沈揣刀刚打开灶房在的院子,几个小姑娘先跑了进去。

“东家,这桌子下面有两袋米,一袋面。”

“东家,这里有一条腊肉,一只风鸡。”

“东家,墙角连柴火都有了。”

“东家东家,这里有好些瓜菜。”

“东家,水缸里有水。”

玉娘子带着两位嫂子将器具查看了一遍,对着沈揣刀点点头:

“各色器具都是干净的,应是刚被人整理过。”

“行,看来这些东西就是咱们中午能用的东西了,把风鸡的肉取了和腊肉米饭一道蒸出来,鸡架和冬瓜做汤,再烧个丝瓜,我带了点儿虾干,和丝瓜一起烧了就好。”

其他人点头应下,立刻开始分活儿,有人生火,有人拆鸡,有人洗菜,有人切菜,有人切肉。

灶院的门半掩着,陆大姑站在外面看了会儿,看见十几岁的小姑娘也在利落地洗丝瓜,她勾了勾唇角,转身便走了。

做几十人的菜跟做小炒不同,各种食材都是成盆、成簸箕地往锅里倒,翻炒就成了力气活儿。

好在沈揣刀力气足,用一个大长铲将菜在锅里翻炒匀了。

午时正,青杏粉桃姐妹俩推开灶院另一边的门,被吓了一大跳。

酷烈的日头下面,几十名穿着黑色短袄的女子已经拿着碗筷排起了长队。

安安静静,如同晒死的焦尸一般。

连柳琢玉和洪嫂子都被这诡异的寂静骇住了,唯独沈揣刀提着满桶的饭摆在了大案上。

“我们是被人从外头聘来,给你们暂时管十天灶房的,今日中午吃的是风鸡腊肉焖饭、鸡汤煨冬瓜,虾干烧的丝瓜,在我这装饭,旁边这位嫂子这儿装菜。”

说完,她看向了站在最前面的女子。

“您把碗给我吧。”

女子生得瘦削,头发整整齐齐贴着头顶梳着,身上衣裳也干净,将碗递过来,她手指一松,忽然抬起来就要摸上沈揣刀的脸。

“哪有这么好看的厨娘?你怕不是勾引了驸马,被公主发配来的吧?”

微微后仰身子避开了这一摸,沈揣刀垂眸笑了笑,朗声说:

“我是勾引公主被驸马知道了,公主怕驸马吃醋,让我来暂时躲躲风头。”

像是一阵风从极北之地吹来,她面前这言语放诞的女子仿佛被冻住了。

女子的眼睛动了动,看向这个给她端饭的俊美少女,竟渐渐有了光彩。

“洪嫂子,给她添菜。”说着,沈揣刀将她的饭碗递到了另一边。

“哦。”洪嫂子回过神,接过碗来,一边添了一种菜。

似乎是被沈揣刀的话吓到了,一直到分完了饭,也再没有人出言调戏她。

收拾了装饭的盆和桶,擦干净了桌案,沈揣刀回到灶房,发现几个小姑娘都一边干活一边偷偷看自己。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没有。”

青杏连连摇头,转回去小小声对她妹妹粉桃说:

“咱们东家肯定没勾引公主。”

粉桃点头:

“对,是公主看上了咱们东家。”

作者有话说:

膳祖:唐代的《食经》是邹平郡公段文昌所做,记得是他家中大厨膳祖如何治膳,这个书的传承后面也不完整了,不过段文昌有个儿子段成式,他写的《酉阳杂俎》是咱们研究唐代及以前饮食文化和风土人情的重要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