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静姝心头一软,满是依赖地靠在胡夫人怀里,蹭了蹭:“娘亲放心,你还不了解我吗,我不愿意的事,谁也无法强逼我。”
女儿不在眼前养着,胡夫人如何能放心?但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希望昌荣侯一家不要不知好歹,否则……
胡夫人眼神冷厉,默默盘算着。
吃过晌午饭,宿昕楼才查账回来,累得径直回了自己院子,只能叶静姝跑过去见他。
宿昕楼比叶静姝大五岁,比叶廷臣大几个月,是一个长相风流倜傥,处事圆滑却不世故的公子,年纪轻轻就城府极深,手段老道,经商天赋丝毫不逊色于宿老爷和胡夫人。
在叶静姝看来,叶廷臣虽然任职大理寺少卿,一副官运亨通的模样,但处事能力远不如宿昕楼。
一路穿花拂柳,叶静姝来到宿昕楼所在的闲鹤院。
宿昕楼躺在池塘边的紫檀木椅上,看似正在钓鱼,实则人快睡着了。
一路上风餐露宿,好不容易归家,今早又马不停蹄地去查账,铁打的人也有些受不住。
叶静姝吩咐丫鬟仆从们离远些,自己悄悄靠近宿昕楼,而后将小彩狸轻轻地放在宿昕楼的脖颈。
猫咪呼噜噜噜的呼吸声,让只是浅眠的宿昕楼迅速睁开眼。
视线触及叶静姝的笑靥,他眼中的冰冷防备与浅淡杀意瞬间化去。
“宿宝珠,你能不能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宿昕楼一手捏了捏眉骨,一手把在脖间无奈瘫着的小彩狸拎起来,没好气地道,“哪里来的猫?”
叶静姝蹙眉:“什么大家闺秀不闺秀的?你是从哪里学的这一套?”
把小彩狸夺回来,冷哼一声:“要是不耐烦看到我,我马上就走!”
“别啊,”宿昕楼拉伸了一下腰,勉强打起精神,“来都来了,陪我钓一会儿鱼吧。”
“不要,讨厌你。”叶静姝扭身背对着他,恹恹不乐地嘟唇。
“……啧。”
宿昕楼无奈,拉住叶静姝的胳膊,让她转回身,正对着他。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我好生睡着觉,你偏要把我闹醒,结果还要我赔礼道歉?这么娇气蛮横呢。”
“宿昕楼你再说,明明知道我究竟气什么……不理你了我这就走!”
明面上叶静姝总是称宿昕楼兄长,然而私底下他们兄妹俩没个正形,往往都是直呼其名。
“别走别走,哎呀,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不该满嘴都是规矩体统……可我这不是听说你在学规矩吗,尤其你那位大哥,对你要求很是严格呢,我总要装一装哥哥的样子,免得让人以为你就他一个大哥呢。”
这话的酸味和怨气都很重了。
叶静姝却莫名被顺毛了一样,心情好起来,撇了撇唇:“你吃他的醋,干嘛对我阴阳怪气?”
“哟~还知道我会吃醋啊?我以为宿宝珠妹妹已经忘了我这个非亲生的哥哥呢,我出门经商那么久,妹妹连封信也不给我寄,可怜我还想着妹妹,花了好多钱让人给妹妹运好吃的,唉……”
宿昕楼坐起身,撑起下巴,眼神幽怨地盯着叶静姝,长长叹气。
叶静姝顿时有些心虚,她那时正在和叶静萱较劲,只顾着生气了。
见宿昕楼不依不饶,眯起眼尾,脑袋越靠越近观察她的神情,她连忙把小彩狸挡在他二人之间:“你看,我大哥送给我的,我想让你给它取个名字。”
不待宿昕楼咬牙切齿、冷笑连连,她又道:“他送的猫,你赠的名字,这样一来,我以后抱着它就会想到你们,好像你们陪在我身边一样。”
宿昕楼一顿,心口渐渐温热起来,许久没能说出话。
叶静姝稍稍放低小彩狸,露出自己的眸眼,眨了眨:“还记得我七岁时,爹娘忙着生意,你要去学堂,家里只剩下我,你担心我独自在家有危险,就送给我一只小白狗,起名叫‘保保’,希望它以后能好好保护我。”
忆起往事,宿昕楼难免心情低落,年幼时,家里无甚银钱,宿宝珠是真真切切受过苦的,可她却没有自己受苦的意识,整天乐呵呵的。
他的妹妹总是这样知足。
“保保是一条好狗,可惜后来它被人偷走,不知所踪,你哭了好多天,从那以后什么都不肯养了。”
宿昕楼只是陈述事实,并没有对叶廷臣改变叶静姝想法的不忿,说完后,他盯着小彩狸看了看,道:
“一身黑橘相间斑纹,正如黑夜里破云而出的道道朝霞,就叫它昭昭吧。愿宿明珠,岁岁光华,永世昭昭。”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为认真,眉眼间的温柔之色快要溢出来。
叶静姝点点头:“好!”
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小彩狸的名字有些不妥,但又想不起来为何不妥。
兄妹二人闲坐片刻,一条鱼也没能钓起来,索然无味地扔下鱼竿。
临走时,宿昕楼也塞钱给叶静姝,还煞有其事地道:“平川长公主的生辰宴你带头捐钱,定然有你的好处。”
宿家人表达关心和疼爱的方式总是这般朴实无华。
叶静姝知道自己拒绝,宿昕楼也会逼着她收下,只能接过来银票。
“当初你们担心我那所谓的名声,一味顺从侯府的安排,执意不肯将我的身世公之于众,但我不想这样。”
叶静姝有些难过:“宿昕楼,我想光明正大地喊你兄长,喊爹爹娘亲。”
我想让满皇都的人都知道,我曾是宿宝珠,被你们悉心教养长大。倘若没有你们十六年如一日的疼惜与呵护,便不会有今日的我。
宿昕楼没说话,只摸了摸叶静姝怀里的昭昭猫,让她回去时马车稳些。
马车启程时,夕阳已西落。
胡夫人从来不送叶静姝离开,她害怕自己伤心惹得场面难看,只有宿昕楼在原地驻足,远远眺望。
妹妹走了。
也带走了全家的欢笑。
宿昕楼肩宽腰挺,身姿颀长,看着本该是意气纵横的男儿,然而此刻的身影却透着几分落幕与孤寂。
…
…
凉州绯色,天下之最,叶静姝的华服便是用凉州绯锦所做,又嵌上金线和金箔,日光下裙摆碎金流光。
平川长公主生辰宴前日,叶静姝去试穿华服,归来的路上,遇到叶廷臣的同僚——文林馆学士李绥。
大睢国建国三十年了,选官的主流方式仍是察举秀才、举孝廉。
李绥则是天曜十年的举秀才,皇帝临轩策问时,他于数千位秀才之中,被评定上等第一,名动全国。
少年奇才,下笔千言。
只可惜家世清寒,纵得皇帝青眼,受门第桎梏所限,亦无法委以显职。
叶静姝初次见到李绥,还是她去找叶廷臣时,发现叶廷臣邀请了一些同僚来两仪院饮酒聚会,其中便有李绥。
闻名不如见面,可这一见面,短短几句交流,让叶静姝这位素来敬佩才华横溢之辈的小女娘,对李绥心生反感。
这位策问榜首的年轻学士,心思可能都花在经策文章上了,人情世故似乎缺根筋,一窍不通。
比如此刻,李绥堵住她的马车,文绉绉地说有礼物想送给她。
叶静姝:“……”
赠人礼物总要在一个合适的地点,再寻一个合适的时机。
可如今她身处闹市,还肚饿急着回府吃饭,李绥却在此时此地、众目睽睽之下拦住她的马车。
叶静姝细眉蹙紧。
思及外界对自己的种种非议,为免引来旁人侧目、生出无谓麻烦,她还是掀帘下了车。
在乌琴的陪伴下,走到僻静处。
李绥亦步亦趋,看似恪守规矩,然而言行举止透着一股偏执。
他递过来一支蝴蝶样式的金簪。
“那日惊鸿一面,叶三娘子如翩跹蝴蝶,明艳动人,让我日夜难忘,故而我初见这支簪,便觉得它应当属于叶三娘子,于是变卖财物将它买下,还请叶三娘子能够收下这份心意。”
叶静姝沉默片刻。
对了,她有大哥和二哥,在昌荣侯府确实行三来着,但平日里没人喊她叶三娘子,都是喊她叶大小姐。
哦,还有萧暵会唤她叶小娘子,因为萧暵知道,她是昌荣侯唯一的千金,就算论上叶静萱排辈分,叶静萱比她早出生几日,她也是最小的妹妹,只是嫡长女的待遇比嫡次女要好,所以认亲时昌荣侯一家决定让她当姐姐。
叶静姝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她低头看了看金簪。
这簪子样式好看,但用料和做工都极其一般,这种品色的簪子,连赏给丫鬟她都觉得拿不出手。
边想着拒绝的话,边抬头。
正对上李绥羞涩但期待的目光,唇角还荡出傻乎乎的笑:“叶三娘子,想必这支金簪,你很喜欢吧?”
叶静姝:?
究竟从哪里看出她很喜欢的?
她赶紧摇头:“多谢李郎君,我不想要这个簪子,还请收回。”
说完见李绥脸色发白,才觉得自己拒绝得似乎不太委婉。
正想再措辞一下,李绥突然整个人阴沉下来,冷声道:“也是,叶三娘子家世显贵,而我不过一介寒门,你自然瞧不上我变卖家产才买来的金簪……其实归根究底,你原是瞧不上我这个人,连带我的心意一并轻贱了。”
叶静姝再次:???
她的确瞧不上这簪子,这是事实,至于不想要簪子,那也是因为李绥送礼物尽送些她不要的东西,她自然不想要就不要了啊,可这事怎么就被曲解成她瞧不起李绥这个人了?
还轻贱心意?李绥的心意就是逼迫她收下她不想要的东西吗?若是如此,轻贱了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