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长公主是皇帝的长姐,她性子娴雅恬淡,不愿沾染权势,也因此与皇帝的关系极好。”
贺平姬轻轻拨弄琴弦,弦音流转如清溪漱石,她的眉目柔和下来。
“听闻她平生有两大喜好,一是描摹徐崇嗣的画,二是喜爱貌美之人。”
“什么?喜爱貌美之人?”
叶静姝微微挑眉,而后颇为自得地抬头挺胸:“那不就是喜爱我吗?”
琴音断了一下。
贺平姬平心静气抬头。
眼前的少女松挽乌发,未施粉黛,只着一袭桃色襦裙,然而她的眉眼清澈透亮,颊间染着浅淡红晕,一身鲜活坦荡的生机勃勃,叫人挪不开视线。
贺平姬轻轻勾唇:“的确。”
叶静姝煞有其事地琢磨着:“我先回宿家把徐崇嗣的画取回来,然后再好好打扮打扮……”
琢磨了片刻,又有些苦恼的样子,叹道:“只是我这样一打扮,那些讨厌的臭男人又要围着我说些难听的话……家教在哪里?君子风度又在哪里?”
贺平姬抚弄着琴弦,淡淡道:“何必理他们?以大小姐的身份,当坐在平川长公主生辰宴席的前排,寻常男子哪有资格与大小姐交谈?”
叶静姝难以解释。
贺平姬不曾随她去过宴席,不曾见过那些男人的嘴脸,她描述得再仔细,贺平姬恐怕也难以理解。
索性不聊这个了。
叶静姝伸手去裙摆下掏了掏,兴奋地抱出一个小奶猫。
“女傅!你快看,我大哥送我的小彩狸,刚刚断奶,它好乖的,从来不乱叫乱跑……女傅给它起个名字吧!”
小彩狸弱弱的“喵”了一声,叶静姝立即捧着它的小猫头,木嘛木嘛亲了好几声,亲得小彩狸一脸生无可恋。
贺平姬看着一猫一女相似的眼睛,若有所思,道:“取名之事,不妨交给你的好朋友。”
叶静姝想了想:“也行。”
又有些担心叶静姝会问错人,贺平姬略作提醒:“大小姐怎么突然提起平川长公主?”
叶静姝摸着小猫,没出声。
总不能告诉女傅,这是废太子提醒她的吧?那女傅难免就要问到她是怎么认识废太子的了……
“我就是好奇,寻常皇家筵席都有规制,断不会邀请世人眼中身份卑下的商户入内赴宴,可昨日我的好闺友詹雪晴来找我,说詹家也接到了平川长公主的请帖,不知是何意……我便觉得这次生辰宴绝不简单,因此询问女傅。”
贺平姬垂眸:“嗯,但或许大小姐的养父母更清楚内情。”
“啊?我养父母?”
詹家的生意不比宿家的差多少,詹家不知道的事,宿家就知道吗?
叶静姝想不通,但见贺平姬无意往下说,也不再深想了,反正她总要回宿家一趟的,到时候问一下爹娘就是了。
…
…
宿家的宅院远在皇都的士庶里,此地大都是品级不高的地方官、出身寒门有军功的武将、没落的三流士族、极少数富商等等集中居住。
宿家人口简单,宿老爷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胡夫人虽然父母健在,但都待在淮南寿阳的老宅里,皇都的宿宅只住着宿老爷一家三口。
叶静姝抱着小彩狸下了马车,风风火火地跑到宿宅后院。
胡夫人正在后院听戏。
这戏台子原本是给叶静姝搭建的,可惜才建好,就被昌荣侯府的探子发现叶静姝的长相与叶家人相似……
胡夫人叹了口气,最疼爱的女儿不在身边黏着,无论做什么都觉得寂寞,可那时候她也不敢强留叶静姝在身边,做侯爵家的大小姐远比做商户家的小姐要光鲜亮丽有前途得多,她是疯了才会阻止女儿认亲。
幸好叶静姝隔三差五就跑回来,母女之间时不时能说些贴心话。
“娘亲!我回来啦!”
叶静姝跑得飞快,晴荭跟在她身后气喘吁吁,第不知多少次感慨大小姐体力太好,太难为她们这些丫鬟了。
也就是在宿家,在侯府叶静姝是不敢跑成这样的,不知为何有一种预感,便是最疼爱她的祖母,也见不得她这副跑得发丝凌乱、衣袖乱舞的模样。
胡夫人外表温婉柔和,内里却精明干练,算账比宿老爷还要快和精准,且经商手段灵活,处事大方,待人周到,能敏锐嗅到商机并做出改变,可以说宿家今日的富贵,离不开她的筹谋经营,淮南商界不少人非常钦佩她的魄力,自然也有一些看不惯她的人,说她是个藏而不露的笑面虎。
然而这样一位在商界叱咤风云、遇事临危不乱的女子,突然听到叶静姝的声音,还是难免失态了。
猛地站起身:“珠珠,你跑慢些,别摔着了!”赶紧迎上去。
叶静姝笑嘻嘻的,一脸毫不在意,只把小彩狸举得高高的:“看!我大哥送我的!可爱吗?”
胡夫人浅看了一眼:“可爱可爱,但是啊,远没有我家珠珠可爱!”
她笑着捏了捏叶静姝的脸蛋,又把叶静姝拉到紫檀木躺椅上。
叶静姝舒舒服服地躺着,边摸着小彩狸,边看了一眼台子上唱的戏,发现已经看过两遍的戏,顿觉乏味。
“爹呢?他在家吗?”
胡夫人正吩咐丫鬟给叶静姝上果盘和甜点,回道:“不在,他忙得很,南方的一些运粮陆路被洪水冲垮了,实在影响自家生意,你爹想联合一些商户,让朝廷出银子修路呢。”
叶静姝微微蹙眉:“洪灾都已经一个月了,路还没修好吗?”
果盘和甜点被端上来了,胡夫人亲手给叶静姝切青芒,低声说道:“打了一场败仗,朝廷哪儿还有银子啊?且等着六大财曹部门互相推诿吧!这路啊,一两年都甭想修好!算了,这些都不是我们女人能管的事,看戏吧。”
青芒切好,胡夫人拿叉子塞进叶静姝嘴里,叶静姝嚼了嚼,眼前一亮。
“好甜,是不是兄长回来了?”她新奇地看着盘子里的青芒,“是兄长从南边带回来的水果?”
“是啊,他昨晚上才回来,还带了什么荔枝,但我不爱吃,他就说全都给你留着,正要送去侯府呢。”胡夫人丝毫没想着要给宿老爷留一些。
叶静姝惊讶了一下:“荔枝?”
不由想起叶廷逸送她的那些荔枝惹出的祸,虽然最终全都解释清楚了,但她心里还是堵得慌。
“我也不爱吃,给爹留着吧。”她整个恹恹地缩在椅子里。
胡夫人顿了顿,转眸仔细瞧了叶静姝一眼:“珠珠受欺负了?”
叶静姝心情复杂,说受欺负,倒也算不上,她扇了人家巴掌呢。
摇了摇头,道:“没有。”
胡夫人脸色冷下来:“不对,你肯定受欺负了,你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这样愁眉苦脸过?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静姝不想多解释。娘亲总把她的喜好和感受放在首位,因此时常忽视和委屈爹爹和兄长,这份偏爱已经成了她的一份压力,让她有些想逃开。
再者侯府姊妹间的纠葛,以娘亲的身份也没办法插手。
“我真没受欺负,要是受欺负,我大哥为什么还会送我小奶猫?我们姊妹们的关系都很好。我只是想起雪晴前几日找我说的事,想问问娘亲。”
胡夫人依旧一脸担忧,却还是顺着叶静姝的话,问道:“什么事?”
“雪晴说,平川长公主的生辰宴竟然给一些商户发请帖了。”
“原是这事……你爹不在家,你兄长刚回来,我还没来得及和他商量。我猜这不是平川长公主的意思,应该是皇帝的意思,皇帝可能想让商户出钱,去修南边的路,但他若是开口直接要钱,面上也太难看了些,只好借着平川长公主的生辰宴,想一想法子。”
“哦~怪不得……娘亲你真厉害,你都没见过皇帝,竟然还能把皇帝的心思猜的这么准!”
胡夫人讥讽地笑了笑:“我算什么厉害?万事到头离不得银钱铺路,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九五之尊又如何?和我们老百姓都是一样的,亦是要靠钱粮维系朝堂、安抚四方,不足为奇。”
叶静姝心里却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皇帝尊贵至极,四海九州整个天下都是他的,竟也缺钱。”
她突然想起住在荒院,衣衫破旧,病弱难医的萧暵。
胡夫人心中有了决断:“平川长公主的生辰宴我和你兄长就不去了,免得让旁人怀疑你的身世,但钱肯定要给,皇帝想要我们的钱,我们怎么能不给?而且钱要给的越多越好!”
思索片刻,胡夫人让戏班子撤了,握住叶静姝的手往主院走去。
叶静姝心里无奈,已经猜到胡夫人想做什么了,便在胡夫人暗中递过来银票时,果断拒绝了。
“娘亲,我不缺钱,我母亲看似对我不甚上心,背地里却将她大半部分嫁妆悉数留给了我,我钱多着呢!”
胡夫人听闻此言,心里有些酸。
好端端的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长大疼得如珠似玉的乖乖女儿,如今成了别人家的女儿,还要喊别人母亲。
虽然知道自己这些想法不对,珠珠本来就是别人的亲生女儿,但胡夫人就是感到委屈,做娘哪有那么容易啊!
侯府那个娘整日只知道念经,活得跟个菩萨似的,什么都没为珠珠做过,如今不过给了珠珠一点儿嫁妆,瞧把珠珠感动的。
她的宝贝珠珠就是太心软了,人家对她有一份好,她都记在心里。
叶静姝不懂胡夫人怎么眼泪汪汪,下意识哄道:“好了娘亲,我,我把银票收下就是了,你别难过啦。”
胡夫人勉强笑道:“这才对嘛,娘给你什么,你就好好收着,等你以后嫁人了,娘也会给你一份厚厚的嫁妆,比侯府给你的至少多一倍,所以啊……”
叶静姝感受到胡夫人握住她肩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不花用昌荣侯府的东西,你自然不欠昌荣侯府什么,那么你在侯府就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活,便是你那个父亲要你和谁联姻,你若是不喜欢,完全可以严词拒绝,明白吗?”
说到底,知女莫若母,胡夫人还是不信叶静姝没受欺负。
别看宿老爷不在家,她自己一个人晕头转向忙着生意,但外界的消息还是听到一些的。
那个假千金叶静萱想必并非传闻中的那么贤良淑德。
要想个办法,整治整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