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还没说什么,叶静淳已经迫不及待地呛叶静姝。
“清白当然比人命重要!自古以来便有士大夫为证自身清白而死,女人的清白更是立身的根本、家族的脸面,一旦被污,便是千夫所指,全家人都要被戳脊梁骨,如叶静萱这般行径,自该三尺白绫吊死了事,或者绞了头发去寺庙做姑子,免得连累家中姊妹!”
叶静姝瞪大眸眼,叶静淳也瞪眼,互相瞪了一会儿,谁也不服谁。
叶静姝气极,缓缓憋出两个字。
“恶毒!”
叶静淳惊得站起身:“你说什么!”
叶静姝分毫不让:“恶毒!我说你恶毒!”
叶静淳不可置信:“你你你……”
扭头向太夫人哭诉:“祖母,您管一管叶静姝,她怎么能这样说我?”
叶静姝站起身,走到叶静淳面前,叉着腰:“好不容易才把人救回来,你却要人去死,你不是恶毒是什么?”
叶静淳梗起脖颈:“你!世人都是如此做的,你出门打听打听去,分明是你不通世情俗理,却来骂我恶毒?”
叶静姝鼻尖快要怼到叶静淳的脸,凶巴巴地道:“我为何要出门打听,又为何要管别人是怎么做的?我们现在在自己家里待着,我是你姐姐,你必须听我的!我说,你有这种想法就是恶毒,我绝不允许有这种事发生!”
叶静淳见她这副架势,有些怕她,但又忍不了气,道:“你算什么姐姐,乡下来的商贾之女……”
啪——
叶静姝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过了好一会儿,叶静淳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打了,惊得瞪大眸眼。
“你凭什么打我!你怎么敢打我?祖母!祖母!她打我啊!她疯了!”
叶静姝死死拽住叶静淳的胳膊,不让她往太夫人那里跑。
“打你就打你,我连大哥都打过,还差打你这一巴掌吗?你就说你该不该被打吧,眼珠子见我就翻,嘴巴更是一张就说污言秽语,还好意思喊祖母,昌荣侯府千恩万宠教养大的姑娘,家教还不如路边无父无母的乞丐!传出去平白辱没了祖母的名声!”
叶静姝作势还要打,叶静淳吓得一直尖叫抱头躲来躲去。
太夫人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还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混战中,叶静淳眼尖,发现叶静萱垂眸站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她当即气急骂道:“你等等!你打我干什么?今日分明是问罪叶静萱,她勾引七皇子,借七皇子之手害你禁足,你到底能不能找准是非主次!”
叶静姝冷笑道:“你们俩都该打,我打完你,就打她,谁也别想逃!”
叶静淳:“……”
叶静萱稍稍抬了抬头:“大姐姐要打我,我自是不敢反抗。”
也不知道是不是过于敏感了,这话叶静姝和叶静淳听着,都觉得有些阴阳怪气的。
叶静姝难免走神,叶静淳趁机扯回自己的衣袖,躲到太夫人身后。
太夫人却一把把叶静淳拉到身前。
“你们两个小猢狲,闹个没完了,我一把骨头可经不起折腾,都出去吧,真是眼不见为净……”
叶静淳顿觉祖母偏心,叶静姝这样打她,她发髻都乱糟糟像个疯婆子了,祖母却不肯为她讨回公道。
她哼哼唧唧的,叶静姝也撅唇,不耐烦地道:“你哼什么?嗓子也坏了?不对,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叶静淳气呼呼地瞪着她。
见她俩还要吵,太夫人这一回是真有点头疼了:“出去!别在这闹!”
待她二人你打我、我打你地走了,太夫人摇了摇头,而后目光沉沉地望向站在下方低垂脖颈、看似恭敬端正的叶静萱,轻叹一声。
太夫人缓步走到叶静萱身侧,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提点:
“女人追求名利,追求好归宿,这并没有什么错,可是静萱儿,名利浮华看着光鲜,然而生带不来,死带不去,根本不值得你一味沉溺其中,从而错失真正值得你去追求、去珍惜的东西。
平日里,你总想办法作弄珠珠,还会和静淳一起排挤珠珠——你先别急着说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如今你出了事……恐怕你自己也没想到吧?明明你还借着这事陷害珠珠,可如今替你说话、肯为你考虑的人却是珠珠儿,反而和你关系尚可的静淳儿,和旁人的想法一样,要你去死呢!
你身体不好,往日我罚你,也只是罚你抄经,但你抄了这么多经书,心可曾静下来半分?你可曾好好琢磨过,究竟什么才是值得的东西?”
叶静萱沉默不语。
她能说什么?这桩桩件件事,承认自己的卑鄙,感恩叶静姝的良善?那她今后还有何颜面在侯府立足?
太夫人见她如此,摇头叹道:“我不否认,你打小我就不喜欢你,你心思重,身子弱,总是哭哭啼啼,惹得全家都不得安生,我知道,你是盼望着你的父亲母亲还有长兄多多关注你……可我年岁大了,实在不想费心思去猜、费力气去教一个小辈,再者,你也不领情,你担心我抱养了你,你的父亲母亲就更不想管你了,我都明白。
如今得知你的父母,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你苦苦渴求了那么多年的父母兄长之爱,原本就不属于你,想必你心里是极为委屈痛苦的。
可是人呐,在阴暗里待久了,总会向往让人浑身放松的阳光。
我便是如此。
我实在无法不偏爱简单活泼,有一片赤子之心的珠珠。
我知道我该珍惜她。
我的丈夫已经死了十五年,我的两个儿子眼中只有权势,假以时日,他们能做出为了权势要我牺牲的事。我想,到了那个时候,满府上下恐怕只有珠珠会不惜一切为我据理力争。”
太夫人抬手,按了按叶静萱的肩,肩膀单薄瘦削,有些硌手,太夫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养了这么多年,这孩子还是没福气,可她自己竟也不去挣福气。
“所以我希望,当你有一天遇到被千夫所指、万人厌弃之事,也能有个人敢站出来为你鸣不平,为你违逆所有世人的意愿,只为让你活下去!”
叶静萱心中一震。
直到此刻神情才有些触动,眸眼微微茫然地看向太夫人。
但很快她的眼神恢复清明。
“祖母,我不会有那一天,聪明人不会将自己置于死地。”
太夫人无奈冷笑:“哦?你以为你有多聪明?若是足够聪明,怎么你的手段连你长兄都能看出来?”
叶静萱蹙眉,心中慌乱。
整个侯府她最在乎的人只有长兄叶廷臣,上次污蔑叶静姝抄袭之事,叶廷臣就已经怀疑她了,只是最终没忍心揭穿她,这一次……
“你在皇都担着未来太子妃的名头整整十六年,可这十六年来,何尝有人说过你才高八斗,敏如张良吗?”
太夫人似乎是累了,扶着额头,慢慢回到坐席上。
“无非是珠珠觉得你聪慧过人,认为你才华横溢,这才传得人尽皆知你的贤名……静萱儿,你欺负的,是满皇都最欣赏你的人,也是你最亏欠的人,是唯一一个因为你讨厌她,她才讨厌你,但始终没有诋毁你,反而夸你的人。”
——那是叶静姝蠢!
——只有蠢货才会这样只有蠢货!
叶静萱指尖猛地掐入掌心,低垂着不会被人窥见的面容有一瞬扭曲狰狞,又在下一瞬恢复平静。
她占了叶静姝的身份,享尽了侯府的荣华富贵,甚至担着未来太子妃的身份随意出入宫闱,皇家各种场合都有她的一席之地,便是叶静姝不去说,以她尊贵无匹的身份,贤名自会流传出去!何须叶静姝在这里充作好人!
论虚伪谁更虚伪?
叶静姝分明应该恨她!
自古以来真假千金就该互相敌对,争夺宠爱,争夺声名,至死方休!
叶静姝凭何不恨她!
凭何还想着和她做好姐妹!凭何还一脸艳羡地说她聪慧有才华!
虚伪!蠢货!废物!
太夫人见叶静萱不作声,已经头痛得不想再管,摆摆手让叶静萱离开。
叶静萱一路沉默地走到院外。
突然听到欢笑声,冷冷抬眼。
不远处的栏杆外,一大丛粉紫白相间的木槿开得轰轰烈烈、肆意盎然,满眼都是快活自在的蓬勃气力。
叶静姝举着雪白手臂,使劲踮着脚蹦蹦跳跳的,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而站在她身前逗她的人是叶廷臣。
叶静萱定睛一看。
叶廷臣举着一只小彩狸,唇角扬得高高的,露出贝齿,笑得好生开心。
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这样笑了,上一次还是她及笄那天。
叶静萱一时有些恍惚。
竟在原地驻足愣愣地看了片刻。
一直到叶廷臣不再逗叶静姝,把小彩狸送到叶静姝怀里,还摸了摸叶静姝的脑袋,说了几句哄人的话。
叶静萱才猛地回神,扭头就走。
她走的又快又凶,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然,和往常那一副弱柳扶风的姿态全然不同,她身旁的大丫鬟都吓了一跳。
但很快叶静萱就调整好了姿态,稳下步伐,一步一步往前走。
大丫鬟松了一口气。
已是盛夏了,阳光那么烈,刺得人眼睛痛,昌荣侯府内的花都开了,叶静萱一路穿庭过院,绿池中的粉白芙蕖,高高台阶下的浓香栀子,园角一丈长的红蜀葵,还有两仪院竹旁柳下的蕙兰,都开的那么灿烂明媚。
它们都笑着看着她。
看着她这个外来者、偷窃者、心比天高却命比泥贱者,是如何在阴晦处死死地抓住那一丝暖意苟且偷生,又是如何贪婪无耻地想偷回曾经的锦绣安稳。
叶静萱捂住猝然发紧的胸口,泪水缓缓流下来。
长兄……长兄……
她低声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