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话不投机半句多,连解释都觉得浪费口舌,叶静姝转身欲走。

反正已经拒绝了礼物,李绥爱怎么想怎么想,她才懒得管。

然而李绥如何肯轻易放叶静姝走?他与叶廷臣的关系一般,否则也不必特意守在此处拦堵叶静姝了,眼下好不容易见到叶静姝,岂甘草草收场?

方才那番话说完,李绥就后悔了,也不知为何,他平日里也算端方君子,可一见到叶静姝,那些压在心底的复杂情绪就忍不住爆发出来。

尤其此刻见叶静姝不屑与他多言,整颗心好似被扎了一下,情绪瞬间扭曲失控,一把握住叶静姝的手腕。

叶静姝吓一跳。

幸好乌琴及时甩开了李绥的手,她才没大叫出声,惹来旁人注目。

“李郎君,不可无礼!”

乌琴小脸紧绷,快气坏了,这都是些什么货色,竟然敢染指太子妃?

李绥缓了缓,恍然梦醒一般,脸上浮现愧疚之色:“我没有冒犯之意,只是希望叶三娘子能给我一个理由,为何不肯收下我的金簪?”

叶静姝心中又气又堵,只觉这一切都荒唐至极。

她冷眼看着李绥,素手轻扬,自鬓间褪下一支金簪,放在李绥手中金簪的旁边。两支簪子并排摊开,一眼便能分出云泥之别。

叶静姝这支金簪做工更精致,材质更上乘,灼灼生辉,满眼富华艳光,反观李绥的金簪,材质略显晦暗,雕纹浅薄生硬,对比之下匠气十足。

李绥沉默下来。

叶静姝等他看清楚,才慢条斯理地把金簪插回云鬓,淡声道:“李郎君方才自己也坦言,出身寒门,家世门第远不如我。你既然心中清楚这份差距,为何不先掂量掂量我的喜好分寸,便贸然携礼前来?又凭什么笃定,你送来的物件能合我心意,令我心甘情愿收下?

却原来你做了两手准备,我不肯收下礼物,你就拿道德批判我,说我看不起你,轻贱了你的心意……而我为免得伤了你的自尊,没有多加解释,你却还不依不饶,意图非礼我?

事到如今,你的所作所为,是如此自甘下贱,有什么值得我看得起?又有什么值得我轻贱?”

李绥急着解释:“什么两手准备?叶三娘子不能如此恶意猜测我……”

叶静姝打断道:“你自觉被恶意猜测便迫不及待地辩解,想来也能体会到被恶意猜测的痛苦?那你方才为何要恶意猜测我呢?我究竟与你有什么仇怨,你竟这般恨我?”

李绥怔愣原地:“我没有!”

他们何尝有过什么仇怨,他又哪里是恨叶静姝呢?他是恋慕,是痴念,是自知配不上又日夜渴望。

直到这时,李绥才好似兜头一桶冷水泼下来般,清醒了许多。

天也,他都做了什么?

怎么能蠢成这样?

慌乱间,触碰到叶静姝的眼神,却无论怎么不甘心,都没能从中发现丝毫鄙夷之色,只有极致的淡漠疏离。

不远处的闹市,人声鼎沸,车马喧嚣不绝,万般热闹层层叠叠涌过来,可他心口一片寒凉。

李绥忽然明白,叶静姝当然没有看低他、轻贱他的意思,叶静姝只是从头到尾都没把他放在眼里罢了。

他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却莫名其妙的路人。

可看到叶静姝转身离开,心底那一丝不甘,还是让他迫切地说出口:

“我本以为叶三娘子品性纯良,并非看重家世门第之人,却原来与天下俗人一样的成见,不过如此!”

叶静姝真的快要气炸了。

好想给李绥一巴掌啊!这个人从头到尾都莫名其妙地对她充满恶意。

可之前她扇过一个对她纠缠不休的家伙一巴掌,那人一脸享受的模样,把她恶心得不行。

冷静!冷静!

想一想萧暵这几日递过来的纸条,其中一条上面写了:

【若是遇到有人诋毁你,不要急于自证清白,试着反过来诋毁对方】

叶静姝深吸一口气。

缓缓侧过身,冷笑道:“我本以为李郎君饱读诗书,是个谦谦君子,不曾想你竟这般自以为是,浅薄可笑之徒!幸好今日察觉你的真面目,以后你我不必再有任何交集!”

她可不像李绥这般心思偏狭,恶意诋毁一个女娘,她说的全是实话。

李绥猛地攥紧金簪。

待叶静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李绥也失魂落魄地离开小巷。

原处上头一扇窗户突然打开。

里面探出四人身影。

其中一位面容姣好的男子双臂搭着窗台,大声嘲笑:“沟壑之蛙,妄思天际鸾凤,怎会有人如此不自量力?”

另一娃娃脸少年配合着骂道:“什么值不了百两银子的发簪也好意思拿出来送给叶三娘子,他眼瞎吗?看不到叶三娘子身上穿的是凉州绯锦吗?他一年俸禄也买不起半匹布!”

最里面的一位少年将军擦着刀,似乎不懂两位友人为何如此气愤。

面容姣好男,眼珠转了转,扭过头盯着在场第四人:“嵇嘉言,你不是和叶廷臣的关系很好吗?你下次去拜访叶廷臣的时候,带上我呗!”

娃娃脸男忙道:“还有我!”

又冷哼一声:“我自知配不上叶三娘子,可也不能让李绥这种货色接近叶三娘子啊,实在可恨!”

在场第四人始终沉默饮茶,闻言抬起一张宛若丹青名家一笔一画细细描摹而成的清隽面容,不以为然地道:

“身为女娘,应当柔和自持,慎言守礼,可这位叶三娘子却牙尖嘴利,肆意逞口舌之快,实在张扬刻薄。”

言下之意,你们二位眼光太差了,竟看上这样一个不遵闺训礼法的女娘,我是不会帮你们的。

面容姣好男,不乐意了:“你若再敢说叶三娘子半句不好,我们兄弟情谊就断在今日!”

娃娃脸男:“就是就是!”

嵇嘉言摇头无语,继续饮茶。

一旁擦刀的少年将军却停下动作,若有所思地道:“嘉言兄,你方才那番话说的不对,我不认同。”

他似乎很少发表意见,在场三人齐齐愣了愣,朝他看过去。

他语气真诚地道:“是李绥先口出恶言,寻衅在先,那位叶三娘子不过不甘受辱,维护自身罢了。再者若是叶三娘子自卫的正当行径算是‘肆意逞口舌之快,张扬刻薄’,那李绥随意诋毁一个女娘名声的行径算什么?”

嵇嘉言一时张口结舌。

面容姣好男忽地大笑道:“哈哈哈孟宗辰啊孟宗辰,你不愧是最尊崇军规军纪的大将之才啊,就是公正严明!”

娃娃脸男应道:“是极是极……嘉言兄,你还不快快认错!”

孟宗辰其人眉目锋利英挺,轮廓俊朗分明,一身麦色肌肤、劲韧肌肉,尽显沙场淬炼出的悍然锐气,故而即便他极力收敛气势,同行者还是会下意识生出畏惧。

此刻他双目凝睇着嵇嘉言。

嵇嘉言只得慢慢放下青瓷茶杯,道了一声歉,怪自己思虑不周。

另二位摆摆手,只道此事翻篇,但以后都不许说叶静姝如何不好。

嵇嘉言连连应下。

孟宗辰这才移开视线,继续擦刀,仿佛方才无事发生。

嵇嘉言缓缓松一口气。

其实他何尝不知叶静姝无甚过错,不该被如此苛刻评价。他只是不想让更多人发现叶静姝究竟有多好。

尤其是和叶静姝门当户对,人品、相貌和才干都称得上当世顶尖的武兴侯世子孟宗辰……

盛夏已至,百花竞相绽放,不知折花之人,最终会倾心撷取哪一枝。

少年郎们忧心忡忡。

平川长公主生辰宴当天。

叶静姝正在梳妆,乌琴悄悄递过来一张萧暵秘密送来的纸条。

那夜携金银珠宝与萧暵汇面后,已经七日不曾再见。

但这七日,萧暵日日都派人递过来纸条,教她如何行事,她也受益匪浅,比如昨日她就把李绥怼得哑口无言。

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废太子都幽居禁院了,还能派出人手行事。

这银子真没白花。

叶静姝已经忘了自己手指被萧暵含在唇齿间的事了。

寻个借口屏退在场所有丫鬟后,她打开纸条看了一眼:

【今日筵席,有人暗中护你,不必顾忌,尽情报复】

叶静姝倏地听到自己心跳声。

一声快过一声。

萧暵这话是不是意味着,今晚她可以为所欲为?谁欺负她,她当场打回去都没关系?

权力第一次向叶静姝绽开诱惑,叶静姝却已经躺平任由权力裹挟。

她心满意足地把纸条放在熏炉里燃烧殆尽,往日她总怕在宴席上出错,这还是第一次有些期待今日的宴席。

巳时准时出门。

登上马车时,难免遇到叶静萱。

叶静姝隔着车帘,遥遥与叶静萱对视一眼,发现叶静萱假兮兮向她行礼,连忙把车帘阖上。

唉,她怎么就学不会装模做样呢?要不然也能恶心恶心叶静萱。

马车摇摇晃晃启程。

大约需要一刻钟才能抵达平川长公主生辰宴所在的公主府。

叶静姝斜倚着毛皮靠枕,晴荭和乌琴在一旁轻轻扇着冰鉴,免得还没到公主府,叶静姝的妆容就热花了。

叶静姝在想事情。

昨晚她因李绥之事心里憋闷,抱着昭昭猫在侯府闲逛,遇到了叶静萱。

叶静萱装扮得清雅沉静,一副刚从府外回来的模样。

但她根本不在乎。

家中会管她们规矩的只有祖母,偶尔大哥也会管一管,所以叶静萱多晚回家关她什么事?她自己还偷偷溜出去找过萧暵呢。

可是叶静萱拦住了她。

“大姐姐夜安。”

叶静萱行礼后,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怀中的昭昭猫,说话声音压得极低,裹着丝丝阴冷的气息。

“大姐姐怀里的小猫好生可爱啊,能让我摸一摸吗?”

她当时竟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不想让叶静萱碰昭昭猫,便只能扯别的事闲聊:“你方才去哪儿了?”

叶静萱没说话。

待她不耐烦想离开时,叶静萱又突然出声:“大姐姐,我很羡慕你。”

她觉得莫名其妙:“理解,我又美又有钱还身份高贵,谁不羡慕我?”

叶静萱愣了愣,须臾之后,精神恍惚般扯了扯唇角:“我拥有的东西实在太少,愿大姐姐放我一马,别再抢我的东西了,我已经被逼得无路可走。”

她当时很无语啊。

叶静萱拥有的东西还不够多吗?叶静萱也是又美又有钱还身份高贵啊——别管这究竟怎么来的。

而且她哪里有抢叶静萱的东西,分明是叶静萱一直抢她的东西。

她学着叶静淳的样子翻了个白眼,然后发现这一招极其好用,能精准表达自己的厌烦之情,便决定以后多用。

“没别人在场,你别装了,整日装无辜你不嫌累吗?我提前警告你……”

她摸着昭昭猫,冷下脸。

“明日宴会你若是敢耍花招,不管有多少人护着你,我都一定会让你当众颜面尽失,再无兴风作浪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