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禁院,突闻一声轻笑。
似是在嘲笑答者所求太少。
叶静姝微勾起唇,上前一步,将包袱压在书桌上,一点一点拆开,缓缓露出里面的璀璨。
“殿下觉得,如何?”
萧暵微仰着头,任由叶静姝动作,眸光自她细长的珍珠耳坠,缓缓下移,落在莹白纤弱的脚踝。
一副清贵冷淡的天家容貌,渐渐泛起些微薄红,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摸上眉锋,似遮掩视线,也似在沉思。
“孤眼前的全部吗?”
“不止,殿下想要多少,臣女就能给殿下多少!”
“……如此甚好。”
“殿下不好奇臣女有多少身家吗?”
“叶小娘子不好奇孤价值多少吗?”
叶静姝眨了眨眼:“嗯,那臣女就先考一考殿下,衡量一下殿下的价值?”
萧暵既然答应了叶静姝的请求,此刻也不再自矜,道:“请。”
叶静姝想了想:“殿下时时刻刻盯着侯府,想必知道臣女遇到了什么难题?”
萧暵没有作声,只是把清茶倒一些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划了划。
写了一个“利”字。
叶静姝疑惑:“何解?”
萧暵取出手帕,擦了擦:“夫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总被叶静萱诬陷,那她为何诬陷你?肯定是想要谋求什么利益吧?”
叶静姝道:“自然是鸠占鹊巢久了,不想把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尤其是父母兄长的宠爱。”
萧暵摇头:“果真如此吗?叶静萱陷害你的手段并不高明,昌荣侯一家又不是傻子,岂会看不出?你再仔细想想。”
叶静姝蹙眉想了一会儿,想不出。
叶静姝所做之事,最终结果都是她被父母兄长责骂,这不是争宠是什么?
萧暵道:“你方才也说了,叶静萱落水之事,你父亲并没有偏信她的话,而是责骂你没有让婢女相伴,平白落下把柄,可见他是知道叶静萱栽赃陷害你的。”
叶静姝勉强回过味儿来,但还是抓不住其中要点:“话虽如此,我父亲也没有责备叶静萱啊,最终还是我受惩罚……殿下究竟想说什么?”
萧暵勾唇轻笑道:“你是板上钉钉的昌荣侯府嫡长女,叶静萱再争宠,也越不过血脉亲缘、阶级身份,所以她陷害你的主要目的,并非是为了争宠,而是为了自己的好名声。”
叶静姝还是没明白:“好名声?”
萧暵问道:“你觉得时下的女子最想要什么,最看重什么?”
叶静姝答:“钱啊!赚钱啊!”
萧暵:“……”
叶静姝:“我有说错吗?一文钱难倒一个英雄汉,没有钱,做什么都不方便,做什么都做不成。”
她环顾四周,又瞅了一眼萧暵半敞衣衫展露的身段,干咳几声。
“譬如殿下此刻,没有银钱,住这样的破房子,连件蔽体的衣物都没有。”
萧暵默了默。
似乎放弃了什么,他低声道:“叶小娘子,你离近些。”
叶静姝不明所以,一脸狐疑地俯身,缓缓靠近萧暵,以为萧暵要对她说什么重要的悄悄话。
“呀——”
软白的脸颊被捏住。
叶静姝眯起眼,连忙捉住萧暵的手,惊慌道:“你,你……”
萧暵不肯松手,道:“如此笨拙,果真能付得起求孤的这笔钱?”
叶静姝唔唔挣扎:“放手~”
果然手感极好,萧暵心想,第一次见她就想捏她了。
松开手后,还有些意犹未尽。
萧暵低垂眼眸,解释道:“时下女子最想要一门好亲事,最看重自己的名声,你先别急着反驳,女子不能科举,无法走仕途,而高门贵女轻易不能抛头露面,行商也不行了,所以只能指望一门好亲事,日后辅佐夫君成就一番事业,起码大多数女子都是如此想的,比如叶静萱。
“叶静萱刚被孤退婚不久,又是昌荣侯府的假千金,身份敏感,底气不足,自然担心自己婚嫁之事,而此事也没有别的办法,唯有名声足够贤良,她自己也敢于争取一些愿意娶她的王公贵族。
“名声一事,说好办,也不好办。好人好事都是需要衬托的,而你就是衬托叶静萱的绝佳利器,只要让你任性犯蠢,叶静萱就能踩着你的名声,营造出自己的好名声,偏偏你轻易就能做出蠢事。
“别这么瞪着孤,你总是以下犯上,孤不与你过多计较,但你遇到旁的皇子,也这样么?
“至于愿意娶叶静萱的王公贵族……看起来叶静萱野心勃勃,瞧不上寻常的贵族子弟,眼下竟然看上了孤的七弟,又顺便踩着你,给七弟留下好印象,你可真是一块极其方便的踏脚石啊……”
这一番话说得叶静姝脸都绿了。
“殿下所写的‘利’原是这个意思?叶静姝处处陷害我,图谋的是千方百计地把自己嫁出去?”
萧暵点了点头。
他估计叶静萱的这些举动和小心思,昌荣侯一清二楚,但让人费解的是,昌荣侯为何任由叶静萱这般处处打压叶静姝?
昌荣侯不在乎叶静姝的名声吗?
为什么?
昌荣侯有何目的?
其中又有何利益可图?
萧暵还在思索。
叶静姝却已经气得冒烟:“啊啊啊!她想嫁人就直说嘛!我也不是不能配合,作什么三番两次这样陷害我?”
萧暵回过神,道:“显然她讨厌你,是想一举三得,一是成全自己名声,二是寻到合适的意中人,三是毁掉你,非要你声名狼藉她才能彻底开怀。”
叶静姝:“……”
气呼呼地想找椅子坐下,环顾一圈发现没有椅子,三两下坐在桌子上,长裙往上拉扯,雪色的脚踝连着半截小腿一起露出来,晃晃荡荡的。
晃得萧暵觉得自己好像毒发了。
其实早在先皇后康健之时,萧暵就中毒了,但他所中之毒,准确地说并非毒,而是蛊,源自西南地区苗疆一族。
这也是为何皇帝后来秘密寻遍全国,只得到一则西南有解药的消息。
此蛊名为沉霜枯,炼造时借苗疆千年阴木阴气成型,不绑定施蛊人的本命血,自然没有固定成型的母蛊。
中此蛊者,平时只觉浑身发凉,如同置身霜雪天,待到阴雨天才会剧烈发作,四肢百骸痛得仿若置身火炼地狱,让人恨不得即刻死去。
而沉霜枯因为没有母蛊,毒素散于中蛊者全身经脉,依靠“母蛊召出子蛊”的常规解蛊办法自然行不通,如此一来,解蛊之法难上加难。
但最终还是找到了解法。
此蛊极为喜欢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先天纯阴之体,故而以纯阴之体的血做药引,配合苗疆的解毒草,就能顺着经脉,将分散在骨肉里的蛊虫之毒彻底化去。
“不行!不行!我不能让叶静萱这样欺负我,这也太憋屈了,越想越难受,我就没有反击之力吗?”
叶静姝双手环胸,努力想着坏主意,可惜怒火再此占据整个脑袋。
“可恶可恶!叶静萱凭什么讨厌我,要不是我点头答应让她留在侯府,她以为她还能有现在的好日子过,真是施恩施出仇来了!她讨厌我,我还讨厌她呢!”
萧暵垂眸静静地听着。
不知何时,眸光忍不住似的,再次悠悠然转回到叶静姝身上。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先天纯阴之体其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那时母后还未去世,得知闺中好友刚出生的女儿竟是这种极其罕见的体质,高兴得特意为他定下婚事。
母后也因此安心阖上双眸。
可谁曾想,那个未婚妻是假的,叶静萱的血根本不起作用。
他们早就知道叶静萱是假千金了。
然而真千金久寻不到。
他们只能另谋新的解药。
得知新解药的所在之地后,皇帝深思熟虑,准备趁机收复西南地界。
事关萧暵的性命,江山社稷的安危,皇帝不敢泄露出任何风声,于是柱国大将军亲自披甲上阵,而后——
十万精锐战死沙场。
萧暵垂下眼睫,拳头缓缓攥紧,指尖陷入掌心,血丝溢出来。
区区一个奶媪的私心。
竟酿成这般大祸。
叶静姝为何不恨叶静萱和那个奶媪?
萧暵日夜都恨。
他曾想过千百种折磨人的手段。
“殿下?你怎么不说话?”
萧暵恍然抬头。
他的妻子轻眨着美眸,悄悄靠近他,像是忘记了方才被他捏脸的羞耻。
“殿下,你的脸色好差啊,是身体不舒服吗?我其实还带了一盒百年人参,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妻子脸上的担忧与关心不似作假,她真是太过单纯,完全不知道他有多恶劣,有多想把她按在桌上,咬住她的脖颈。
“你可曾听说过,孤身患绝症。”
喉结轻轻滚动。
萧暵想,他从来不是个好人,文武百官畏惧他心思深如沉渊,背地里骂他行事狠如恶鬼,如今他与恶鬼的确没两样了。
“听说过一丢丢……”叶静姝同情地看着萧暵,安慰道,“殿下别怕,只要是病就能治,你肯定会长命百岁的!”
“孤的病其实很好治,你要孤帮你惩治叶静萱,当然可以,孤也不要银钱,孤只要……”
萧暵顿了顿,到底怕吓到叶静姝,语气柔和下来:“孤的药,差了一味人血,你可愿意给孤一点儿指尖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