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一个月前,女傅向叶静姝举荐萧暵时,叶静姝仔细斟酌了一番。
皇城局势波诡云谲,正是敏感关头,实在不宜同废太子往来过密。
再者她一个女子,与外男走得太近,这个外男还是差点成了她妹夫的人,此举哪日若是传出去,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于情于理都不太妥当。
叶静姝便放弃了。
总归她只是想让自己变聪明,方法多的是,不一定非要和废太子来往啊。
而且她觉得笨也有笨的好处。
倘若她那时听到挑拨离间后,不去找叶廷臣当面问清楚事情的原委,只一味的隐忍,自作聪明地胡思乱想,反倒正中了这些歹人的下怀,事情真相将永远深藏,而她恐怕也会永远觉得叶廷臣偏心,兄妹之间的关系再难以修复。
庆幸她笨拙,有气不愿意忍,有话总是直说,也庆幸叶廷臣宽宥,不恼怒她无缘无故的殴打,还温柔地开解她。
叶静姝心态逐渐放平,觉得日子就这么凑合着过下去也行。
可偏偏树欲静而风不止。
七日前,桓王妃生辰宴会,邀请了许多世家贵族的待嫁女子。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桓王妃这是趁机为桓王世子择选合适的世子妃。
叶静姝和叶静萱都在被邀之列。
女傅为叶静姝分析了一番:
当今皇帝有两个弟弟,庆王和桓王,庆王虽然惨死,但皇帝又是一番哭嚎,哀叹自己犯病时不该不念兄弟情谊,命人厚葬庆王,并令庆王世子继承庆王之位。
也有风言风语,说皇帝之所以不杀庆王世子,是因为庆王世子妃的母家乃鼎鼎有名的旧贵族大世家——谢家。皇帝不敢得罪谢家,只能饶庆王世子一命。
桓王本就被皇帝猜忌与宠妃有染,虽然最终死的是宠妃,但见到庆王的下场,他难免吓得夜不能寐。
如今恐怕是想,趁着自己还活着,赶紧给桓王世子娶个高门贵女,假以时日自己死了,世子还能靠着妻子娘家的荫庇,勉强活下去,也算给自己留后了。
不过,桓王妃显然没有要与昌荣侯府结亲的意思,毕竟昌荣侯府曾是废太子的准岳家,受这一层关系拖累,起码近一年半载,都不会有世家大族敢和昌荣侯府的少爷小姐缔结姻亲。
叶静姝和叶静萱也不过是凑个人数,走走过场罢了。
知晓这些内情,宴会上,叶静姝全程老老实实,低调行事。
奈何最后还是出了事。
叶静萱掉水里了。
又被七皇子萧勃救上来了。
事发现场除了叶静萱,只有叶静姝。
叶静萱一脸苍白,语气低弱无力,说不是叶静姝把她推下去的,都怪她自己身子不争气,突然脚滑掉下去了。
叶静姝说,对啊,是这样。
她也不知道叶静萱怎么了,正好好说着话,突然往后一仰倒,掉水里了。
七皇子却不信。
直言叶静姝霸道蛮横,心思歹毒,容不下嫡妹比她才华出众,竟想趁着此地了无人烟害死嫡妹。
叶静姝:???
您这是怎么,子肖父,癫了吗?
总之,七皇子心疼叶静萱受欺负,竟亲自来到昌荣侯府,给昌荣侯说了此事,昌荣侯一怒之下,责罚叶静姝闭门思过一个月,抄写《女诫》五十遍,不许下人替写,更不许任何人求情。
叶静姝真觉得无妄之灾啊!
直到后来冬阿保提醒,才发觉叶静萱给七皇子说的话,很有陷害她的意味。
“……”
俗话道,吃一堑长一智,怎么她却是总在叶静萱这里栽跟头?
痛定思痛,叶静姝焦急改变自身。
自然又想起萧暵了。
果然还是得和心眼子多的人交朋友,多看看人家的为人处事才行啊。
至于名声什么的,先往后放放。
他们完全可以偷偷来往嘛!等以后她利用完废太子,再装作不认识废太子,只要小心些不被人发现就是。
哪怕废太子不甘心,到处嚷嚷他们来往密切,但废太子的话谁会在乎?她父亲昌荣侯可是手握实权的大文臣!比废太子有用有前途多了!
再者,做生意的人最讲究信义,她也不白占废太子的便宜,什么金银珠宝,绫罗锦缎,山珍海味,她全给!
降低道德,打定主意,叶静姝便悄悄派人去打听萧暵的现状。
打听消息的人就是安华院新来的大丫鬟乌琴——因为紫菊被发卖赶出府了,昌荣侯夫人又赐给叶静姝一个大丫鬟。
乌琴和叶静姝同岁,性子古灵精怪,喜欢看话本和打听别人家的闲事,却不会多嘴多舌,非常有眼力见。
叶静姝和乌琴很能聊得来。
没两日,乌琴就打听到萧暵的住所,还有萧暵日子过得很贫困的消息。
叶静姝放下心来。
巧了嘛,她有的是钱财!
便备上金银珠宝和些许美食。
又因为禁足期间不能明目张胆出门,此事也最好越少人知道越好,叶静姝只好背着下人,悄悄与乌琴换了衣服,拿着乌琴的令牌出门。
没想到禁院的巡防竟形同虚设一般,她这一路畅通无阻。
叶静姝不由感慨,真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连几个看大门的,都对废太子的安危是如此敷衍的态度,废太子果然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了。
如今总算进了房间,也得知了萧暵想要她再三请求的态度——
叶静姝纠缠得锲而不舍。
萧暵俯身左边看书,她就转到左边,萧暵转回右边,她也跟着转。
来回转了好一会儿,叶静姝烦了,小手扯住萧暵的衣袖撒娇一样摇了摇。
“殿下,你说句话呀~”
嗓音带着少女不自知的甜腻。
萧暵指尖微颤,缓了又缓,才似是被她闹得极其无奈一般,将书盖在桌面上,冷声道:“叶小娘子,还请自重!”
这话语气略急,像在掩饰什么。
叶静姝蹙眉,她怎么不自重了?
也在这时,突然想起女傅教给她的、见到皇室子弟应行的礼仪。
难道萧暵是想耍一耍太子的威风?
唇角轻轻往下撇了撇。
都住在荒院且衣不裹腹了,还穷讲究太子的体面……
罢了罢了,总归是她有求于人。
叶静姝想了想,无奈地干咳两声,后退一步俯身作揖。
“我……臣女听闻殿下才略超群,愿献微薄家财,求殿下指点一二。”
这一回语气认真,姿态郑重。
萧暵难得怔了怔。
回身看向叶静姝。
窗外,纺织娘声如织布轧轧,蟋蟀连续唧唧,知了更是猖狂,叫的人心燥。
房内,灯火昏黄,美人下巴尖尖,柔颈匀长,温顺地立在他身前。
见他不应声,微微抬头,猫一样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又往回收拢目光。
萧暵顿时觉得屋内极热。
下意识移开视线,却是眸光飘忽,语气难掩艰涩地道:
“不许乱撒娇!”
估计是盛夏,但没用冰的缘故,屋内真是好热,呼吸都有些困难。
叶静姝:???
哇!干什么这么说她?
这人好莫名其妙!
她哪有撒娇?
分明是规矩受礼,给足了他面子。
莫非废太子也肖父,疯了?
萧暵见叶静姝不回话,狭长眼眸又轻轻转过来,却发现叶静姝大眼瞪着他。
可爱……
他忍不住勾唇。
又立即意识到自己形容不妥,缓缓冷下脸,说道:“孤已经明白你的来意,听闻你娇蛮任性,愚钝无知,经常陷害比你更有才华、更受宠爱的假千金,昌荣侯对你责骂不断,甚至经常罚你跪祠堂。”
叶静姝完全不认可,震惊道:“殿下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假消息?我……臣女绝没有娇蛮任性,倒是有些愚钝,这不是来找殿下帮忙,让我……臣女变聪明些嘛?至于陷害叶静萱,那更是没有的事,叶静萱陷害我还差不多!还有我父亲,他,他这一回倒是骂我不长记性,出门在外身边没有婢女相伴,以至于被七皇子污蔑推叶静萱下水时,百嘴莫辩……但我父亲绝对没有罚我跪过祠堂!他们把我弄丢这么多年,都该自己去跪祠堂向祖宗谢罪,怎么可能让我去跪祠堂嘛……”
说着说着,她又忘了自称。
萧暵也没在意,淡声道:“外界传闻如此,叶小娘子名声很差。”
叶静姝死死抿住唇。
心底默念自己是来求人的,这个人还高傲得很,不能乱发脾气,不能……
“那你一直说风凉话,到底愿不愿意帮不帮我啊!”还是没忍住发脾气。
萧暵第不知多少次诧异于叶静姝为何敢这样对他说话,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这难道就是皇都子弟都一边造谣贬低叶静姝,一边见到叶静姝后又忍不住像狗一样讨好她的原因吗?
萧暵沉默。
在叶静姝强压火气的目光中,萧暵端起桌上缺了壶盖的茶壶,倒了两杯清茶,一杯移给叶静姝,一杯自饮了几口。
叶静姝不知他是何意,没喝。
但见萧暵云淡风轻的样子,怒火也勉强消去了几分。
等着吧,那些造谣她名声的坏东西,她早晚有一天全抓住,狠狠惩罚!
“此事难办啊~叶小娘子恐怕是想让孤帮你对付假千金,你名义上的亲妹妹,孤名义上的、曾经的未婚妻?”
萧暵放下清茶,见叶静姝面色难看,重重咬着朱唇,忙轻轻叹息一声,眉眼浅浅漾着几分温柔笑意。
“不过孤不怕麻烦,孤只怕……”
叶静姝急切道:“怕什么?”
萧暵目光悠悠然,定在叶静姝怀中的包袱上,一字一句地道:
“孤只怕叶小娘子付不起这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