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废太子自佛寺别苑迁入皇都禁庭,看守他的侍卫添了数倍,然而关卡林立、守备重重,管束却较从前松弛了不少,有心人疑惑不已,不知是何原因。

近日废太子很忙。

庭院荒芜,杂草疯长,他拿着小翦和镰斧在修枝剪草。

修了片刻,莫名阴郁冷笑,竟拿出火折子,扔在杂草丛中,准备放火烧了。

内侍焦则吓得快晕过去:“殿下!不可啊殿下!不可啊!”

炎炎夏日,真要放火烧院子,整条街都难免烧得一干二净。

连忙唤人,提水扑灭了火。

焦则刚放松呼出一口气,就见萧暵挥起镰斧狠狠砍在窗棂上,可怜的窗棂早就被他砍得摇摇欲坠,又遭重创,以后怕是轻轻一碰就碎了。

“……”

算了,殿下最近心情不好,只要不杀人放火,别的随他高兴吧。

焦则焦虑地想着。

废太子却越发不满足。

他扔下镰斧,阴郁之色未减半分,反而脸色苍白,平添几丝鬼魅。

“巡防没看到人吗?”

“……没有。”

“派出去的乞丐也没人问?”

“没有。”

主仆一问一答,究竟在问答什么,也只有他二人知道。

萧暵盯着院中火烧过的焦黑痕迹,脑中却浮现出一张娇艳若花的脸。

一个月了。

本以为贺平姬说完后,叶静姝会立马来寻他,他也暗暗做足了准备。

巡防松散得连个卖菜老翁都能如入无人之境,门窗更是被拆卸得一触就开。

等了几日不见人来,还担心叶静姝不知道他已经迁居禁院,让暗卫伪装乞丐,四处散播消息。

然而整整一个月了。

叶静姝忙着处理府中俗务,忙着在宴会上艳压群芳,忙着读书习字作画。

唯独没时间想到找他。

好似那日询问贺平姬的话,只是她的一时兴起,算不得真。

当真的萧暵:“……”

甚至担心叶静姝抓不住他的把柄,不能威逼利诱他为她所用,特意把自己搞得很是窘迫,以显凄苦。

时值盛夏,院中冰鉴尽数搁置不用,他只拣一件宽松薄衫松松垮垮搭在身上,犹嫌不够,撕了好几处,以至衣衫半敞,肌理分明的胸腹尽数露在外头。

远远瞧去,真是好一个清贵冷骨、落魄脆弱、只待贵人拯救的美男子啊!

萧暵高高在上十余年,阴狠狡诈,算无遗策,从来只有旁人栽在他手里,便是被废太子之位也在他的筹谋之中。

偏生这一回,他放下身段费尽心思去算计一个传闻中愚笨的小娘子,那小娘子却半点没领会,压根不上他的套。

“焦则,孤想烧了院子。”萧暵靠在躺椅上,神情郁郁,“院子烧了,以她喜欢看热闹的性子,肯定会过来。”

焦则哪敢答话,只有尴尬擦汗的份,天又热,殿下不肯用冰,还特别闹,他这身老骨头,快要扛不住了!

叶小娘子到底什么来看望殿下啊!他都想使银子把人绑回来了!

院子终究没能烧着。

既是废太子,自然越低调越好,最好如同死了一般,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方才避开未知的灾祸。

萧暵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他只是心烦。

叶静姝已经十六岁了,是该出嫁的年纪了,近日不出门,莫非是在相看吗?

虽然在叶静姝身边安插的婢女传递的消息并非如此,但萧暵还是少不了猜疑。

叶廷臣同僚、叶廷逸的同窗,都给叶静姝献过殷勤,他们近水楼台,焉知会不会被勾得叶静姝芳心初动……

夜间又是细雨微微。

毒发煎熬至极,萧暵辗转难眠,起身坐于书桌前,灯火如豆,氛围再好不过。

看至酣时,燥热难耐。

他眉眼凝着浓重倦色,敞开的衣襟里面薄汗津津,衬得肌理愈发清润。

突闻一声响。

转眸看去,窗棂终于碎了。

一时间,萧暵僵在原地,无法动弹,连日的焦灼骤然被水泼洒,火没能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瞬间席卷全身,心脏不受控般怦怦狂跳。

他死死盯着黑洞洞的窗口。

果然,叶静姝的身影如期而至。

她今夜装扮得很可爱,双环垂髻,青荷色交领窄袖短襦,及脚踝的百褶长裙,俨然是个姿色极艳的小丫鬟。

叶静姝嘿咻一声先把包袱扔进来。

咣当——也不知包袱里面装了什么,听起来像是金银玉器的撞击声。

再是抬起一只腿,跨上窗台。

直到此刻萧暵心里才勉强有了一丝尘埃落定感,缓缓站起身。

“叶小娘子。”他道。

正在努力和窗台做艰苦斗争的叶静姝抬头:“嗯?你还没睡啊?”

萧暵:“……没有。”

“哦……”

“那你还不过来搭把手?”叶静姝蹙眉哼了一声,“就在哪儿干看着?”

萧暵:“……”

所以,半夜爬窗,还正巧碰到房屋主人的她,到底为什么没有丝毫羞耻,还这么理直气壮地指使他做事?难道是认定他这个废太子大势已去,不足为惧?

无论心里如何百折千回,萧暵步伐轻快地走过去,轻握住叶静姝的纤腰。

叶静姝猝不及防:“欸???”

几乎是被举起来一样,衣裙翩跹,从窗台那边抱到屋子里面。

萧暵垂眸。

怀中,叶静姝粉腮晕红,美眸睁得大大的,显然还没回过神。

萧暵手指发痒,最终不经意捏了下她的发髻,才将她稳稳放在地上。

叶静姝还是那副握紧拳头举在身前,惊讶防备的模样。

萧暵淡然道:“叶小娘子夜探禁庭,可有要事?”

叶静姝:“……”

扭头上下打量萧暵——为什么一个病秧子有这么大力气?

这一打量,目光就有些难以收回了。

萧暵身上薄衫破破烂烂的,什么粉的白的遮遮掩掩的,欲说还休,欲色难言。

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着装不妥,萧暵下意识扯了下衣襟。

没曾想两边是烂了,这一扯,漂亮的胸膛肌理轮廓全都露出来。

萧暵:“……”

叶静姝:“……”

萧暵:“……”

叶静姝:“……”

萧暵:“叶小娘子这样盯着孤看,是否有些失礼?”

叶静姝:“……是你非要露的啊……大半夜的,你对着我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袒/胸/露/乳的,难道不是你失礼么?”

她一脸无语震撼状。

萧暵:“……”

这个时候倒是牙尖嘴利了。

受旁人欺负的时候怎么只知道哭?

话虽如此,叶静姝又不是不知羞,反正也看光了,勉强收回视线。

见萧暵没有发作的意思,她心不在焉地想,废太子果然日薄西山了,被她这样大逆不道地冒犯,都只能忍气吞声。

又想道,欸,废太子一个病秧子,怎么身材如此健硕哇?

——这话好生耳熟?

想起来了,上次见面,废太子身上的白色薄衣湿透了,露过胸膛和腰肢。

额……她怎么把这记得这么清楚。

萧暵垂着眼皮,看叶静姝脸色变来变去不知在想什么,心中觉得有趣。

【俏丫鬟夜会废太子】真是极香艳的风流韵事一桩,要是编成话本子卖出去,想必能赚得盆满钵满。

萧暵走过去,拎起包袱,摇了摇。

叮铃咣当一阵响,倒是醒神。

叶静姝连忙回身,把包袱夺回来,在萧暵居高矜冷的眼神中,嘻嘻笑道:“殿下,我给您带好东西来啦!”

找人办事还没说清楚事呢,怎么能先把东西给人家呢?她可得拿好喽。

萧暵对包袱里的东西已经了然,看来这些日子,扮作乞丐散播消息的暗卫们很是尽职尽责,日后定要好好犒赏他们。

可他却装作不感兴趣。

漠然回到书桌,坐下继续看书。

端的是不动如山。

叶静姝抱着包袱亦步亦趋,围着萧暵的书桌来回转:“殿下,殿下,您不好奇我给您带来了什么吗?”

萧暵无动于衷:“你与孤平辈,不必用‘您’称呼孤,另外,孤对你的来意丝毫不感兴趣,夜深了,请你原路回府。”

叶静姝怔了怔,见他言语不似作假,心里奇怪这人怎么不买账呢?

废太子过得这么穷苦,院子里都是乱糟糟的杂草,门窗装得歪歪斜斜,一碰就碎掉,穿的也是露肚露腿的破衣烂衫。

寝房内更是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瞧瞧这桌子,桌子腿断了一只,用书勉强垫着呢,灯也是豆粒大小。

啧啧,真是好生可怜。

想来也是,萧暵都被废了,宫中内侍都是些见风使舵的货色,莫说苛扣萧暵的份例,便是不欺辱萧暵都是好人了。

听闻萧暵还有难以根治的病?

日子过成这样肯定需要银子啊,明明萧暵方才也听到了包袱里的金银玉器声,怎么一句话不问?

他当真这么清高?

叶静姝不信。

女傅说了,废太子萧暵是同辈人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天之骄子。他聪颖绝顶,读书一目数行,俱能过目成诵。

年仅十岁便奉召登殿,于文武百官前开讲经籍,且释义通透、条理清明,满朝大儒皆称赞叹服。

及至十五岁,皇帝有意放权,常委以监国重任。自此刑狱讼案、钱粮赋税一应朝务皆由萧暵先行处置,却是裁断公允,宽严有度,文武勋贵无有不服。

若不是西南惨败,皇帝突然疯癫,废除了萧暵的太子之位,萧暵是有望成为一代贤德明君的。

所以,这样一个昔日尊贵无双、天资冠绝朝野的储君,如今怎么可能甘于穷困潦倒,落魄不堪的生活?

而且叶静姝认为,越是聪慧之人,越是懂得审时度势,但凡有机可乘,定会步步筹谋,扭转眼下的困顿境遇。

萧暵定是想让她再求一求他,然后再勉为其难地答应。正所谓无三不成礼,求人必三请啊!

叶静姝想通后,高兴道:“哎呀!我变聪明了嘛!”

靠近聪明人果然有用!

她唇角微扬,目光炯炯,似饿猫盯鼠一般盯着萧暵。

萧暵:“……”

有时候,真的很好奇未来妻子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