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的误会尽数说开,叶静姝的怒火彻底散了,兄妹之间难得温情片刻。
在叶廷臣的引导下,叶静姝开始思索事情的真相,紫菊是她从宿家带回来的,相处五年了,一直妥帖周到。
为何会突然背叛她?
叶廷臣不打算插手此事。
一是紫菊到底是叶静姝院子里的人,他这个长兄代为处理,传出去会显得叶静姝无能,连身边婢女都辖制不住;二来他想让叶静姝练一练手,在府中立立威信,以后出嫁到别家,管家理事、约束下人时才不会被仆妇欺辱拿捏。
冬阿保也是如此想的。
方才叶静姝突然冲出去,她和晴荭紫菊三人都没追上……大小姐体力真好啊,要是处事能再稳妥些就好了。
分别前,叶廷臣语重心长地道:“大道理说多了,我也嫌弃自己迂腐,但让静萱以嫡次小姐的身份留在府中,是父亲母亲深思熟虑的结果,具体原因还不方便告知你,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家里人都很疼爱你,都想把你护在身后,保你一生平安。静姝,你身为姐姐,要宽和一些,不要与静萱过多计较……”
叶静姝对叶静萱的存在越发不满,叶廷臣能感觉得到。
可他实在无奈,只能隐晦暗示。
“我也会和静萱谈谈,出门在外,你们都是叶家的孩子,代表了叶家的脸面,万万不可争斗,让外人看笑话……”
这话叶静姝不爱听。
叶静萱如何算是叶家的孩子?这个女人赖在侯府不走,还明里暗里挤兑她这个正牌千金,整日惹她生气!
呵呵,大哥说什么疼爱她,其实也很疼爱叶静萱吧!才刚刚和好,就急着要她对叶静萱宽和一些,呸!
心情复杂地回到安华院,冬阿保早已利落地拿下紫菊,正等着她回来处置。
此刻安华院内气氛肃然,院里所有仆从尽数站定,垂首屏息。
叶静姝缓步坐在院中唯一的椅子上,神色镇定地扫视众人。
紫菊被按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起初还心存侥幸,满脸委屈地辩解。
“奴婢绝没有挑拨离间,刻意造谣,而是府中都是这么传的,奴婢只是取荔枝时听了几句闲话,转而与大小姐闲聊,绝非有意诋毁大公子啊!”
她一口咬定是人云亦云,将所有过错推得干干净净,妄图蒙混过关。
冬阿保最是通透宅中这些腌臜手段,闻言冷笑道:“府中人都是这么说的?这个府中人是指哪些人?凡是谣言,总要有最先传谣言的人,你可能亲口指认?”
紫菊眼神慌乱闪躲,支支吾吾半晌,根本说不出半个名字。
“奴婢记不清了!府里人多嘴杂,奴婢实在忘了是听谁所说!”
“记不清?”叶静姝也听出了猫腻,不由懊悔自己太过冲动,但凡当时多问紫菊几句,听出她话里这么明显的漏洞,也不至于怒火上头,做出错事。
“紫菊,你我主仆相伴多年,我早已把你当成姐姐看待,自问从未薄待于你,便是你的卖身契也早就交还于你了,你为什么还要背叛我?”
此事肯定不是紫菊个人的意思,紫菊若是对她心怀仇怨,不至于潜伏五年,只为使出这样粗劣的手段。
必然是有人以利相诱,紫菊也觉得顺手之事便能谋获巨利,何乐而不为?
晴荭在一旁很是不忍:“紫菊姐姐,都到了这地步,你还不肯说实话吗?”
紫菊怔愣不语,片刻后伏地哭嚎,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更没有背叛,希望叶静姝能相信她。
冬阿保摇摇头:“死不悔改!看来不打板子,你是不肯说实话。”
话音落下,一旁待命的粗使仆妇立刻上前,举起板子,狠狠落下。
紫菊痛嚎一声,浑身颤抖,泪水接连不断,几板子下去,她便撑不住了,心中那一丝侥幸彻底被打散。
“大小姐饶命!奴婢知错了!求大小姐开恩,求大小姐开恩!”
叶静姝端坐高位,始终缄默。
待紫菊哭够了,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冽藏怒:“我问你最后一次,究竟是谁指使你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紫菊浑身一颤,死死咬着唇:“无人指使!都怪奴婢嘴碎,求小姐恕罪!”
院中沉默下来,安静得只剩下紫菊断断续续的哭声。
冬阿保冷哼一声,让人继续行刑。
晴荭别过脸不忍再看。
一时间,叶静姝心头思绪百转千回,指尖不停地敲着椅子扶手。
她是真没想到紫菊会背叛她,还对别人这么忠诚。
这个人到底是谁?
紫菊幼年丧父,家中母亲病弱,弟弟一事无成,都靠着她的月例生活……这个人定然许了极大的好处,才能让紫菊甘愿冒着失去大丫鬟之位的风险。
是叶静萱吗?
叶静萱一向阴忮她,却在乎叶廷臣,但凡瞧见叶廷臣对她稍有几分温和,便立刻故作姿态,夺回叶廷臣的目光,想来是不希望她和叶廷臣的关系变好。
挑拨离间这种事叶静萱做得出来。
还有抄袭一事……
叶静姝抬了抬手,示意仆妇别打了,起身走到紫菊身前。
紫菊已经没了哭的力气。
她这般可怜,叶静姝也很难过,朝夕相伴这么多年,她们的情谊已非寻常,但这也让她更恼怒,为何她一片真心,别人弃之如敝履,还想谋害她呢?
“是不是叶静萱指使你的?……还有前些日子,你是不是拿了叶静萱的诗,总在我面前若有似无的暗示着什么,这才让我在雅集上突然做出那诗?”
紫菊本想继续否认,抬眼却看到一滴泪砸落下来,叶静姝竟然哭了。
一时间,往日二人相与的点点滴滴,翻涌而来,避无可避。
她竟连半句辩解都说不出口了。
叶静姝闭上眼,心中已明。
冬阿保叹道:“奴婢早就怀疑是院中的丫鬟害得小姐被污蔑抄袭,却没想到是紫菊,仔细想来,前段日子紫菊确实有些鬼鬼祟祟的……”
…
…
几日后,事情都调查清楚了。
即便紫菊不承认,先是说自己什么都没做过,后是说自己一片忠贞之心,想让叶静姝在雅集上撑一撑面子,才拿了叶静萱的诗,在叶静姝面前多番暗示。
所有人心中都明白实情。
可叶静萱反而就坡下驴,说叶静姝指使婢女偷抄她的诗,事发后又把一切责任推到婢女身上,实在居心险恶。
叶廷逸那里也有了解释。
他说那一小蝶子荔枝,是送给二房的叶静淳的,想必是下人分错了。
“你可是我亲妹妹,我怎么可能就分你这么一点儿,半筐都是你的!你放心,那个传错话的下人我已经责罚了。”
叶廷逸正在修理铜烛台,听说苏姨娘出身微贱,父亲是个灯匠,自己也习了几分手艺,如今这手艺竟传给了叶廷逸。
“我就喜欢静姝你这样敞亮的性格,有矛盾就说,说出来就能解决,咱们兄妹俩永远不可能有隔阂。”
他拧完最后一下,把铜烛台放好,取出几个话本,笑嘻嘻道:
“我的同窗好友也有一个妹妹,他妹妹爱看话本,我想着你肯定也爱看,就给你捎带了几本。”
又凑过来说悄悄话。
“我没给叶静萱,她和长兄,一个小古板一个大古板,装得很,见到话本子,恐怕要先骂我们玩物丧志呵呵!”
叶静姝笑了笑,接过来:“二哥,你放心,我绝不让他们发现,这是我们俩的小秘密!拉勾!”
叶廷逸捂脸,似乎觉得太幼稚,但还是伸出尾指,勾了勾她的。
回去的路上叶静姝沉默无言。
冬阿保问她,可是相信叶廷逸没有参与这些事?
她答不出。
叶廷逸的回答天衣无缝,甚至顺手帮忙处理了下人,简直体贴极了。
荔枝一事到最后,她唯一能查清的,只有紫菊的家事。
紫菊的弟弟染上赌博,欠了巨额债,要债人说,十天之内还不了钱,就把她弟弟扔到护城河喂鱼。
没想到五天之后,紫菊不仅替她弟弟还清了巨额赌债,还给她弟弟安排了一个衙门的闲职。
天色昏暗,叶静姝望着廊外的庭院,
映入眼帘的是墙角红如血的灯笼,翠深似墨的竹丛,她第一次感到恐慌。
这个宅院里的人,她无法把控。
谁骗她,谁利用她,谁算计她,她查不到,猜不着,连反击也不会。
“阿保婆婆,你说,”叶静姝心中有千百种疑惑,“幕后之人是不是连我心慈手软,不会杀了紫菊这种事都猜到了,所以紫菊才有恃无恐,为他那么卖命。”
冬阿保轻叹一口气,看向叶静姝的眼神中缠着丝丝缕缕的心疼。
“大小姐不该放过紫菊,只是让她滚出侯府,实在太便宜她了。”
叶静姝默然无言。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只会助长府中仆从欺负她的风气。
可她就是无法狠心,下不去手,或许她终生都难以成为聪明果敢的高门贵女。
叶静姝突然想起叶廷臣的问话,这辈子她究竟想要怎样度过?
…
…
这些事终究是草草收场。
叶静萱本来还想闹一闹,叶廷臣亲自去了她的院子一趟,也不知说了什么,总之这之后,再没人敢提这些事了。
昌荣侯府又恢复了平静。
叶静姝的女傅也休假回来了。
她发觉自己的傻弟子突然变得深沉,习课也比以前用功了,心中奇怪:怎么她才走几天,弟子就开窍一样了?
尤其今日课上,傻弟子问的话。
“女傅,你常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总劝我多亲近聪慧之人,留心学习他们待人处事的章法,久而久之自己也能变得通透明理了。那在女傅看来,世间何人最是聪慧呢?”
女傅:“……”
勉强绷住了笑意。
天也,这孩子十六岁了,怎么和六岁娃娃问出的话是一样的?
女傅贺平姬,曾是宫廷女官,三十岁辞官离宫,至今四十岁了也未尝嫁人,因她人品贵重,学识渊博,擅长教书育人,备受贵族后宅女眷的青睐。
贺平姬是个不拘一格的女子,否则也不会因为昌荣侯府太夫人给的钱多,就来当叶静姝这个名声很差的小娘子的老师。
但她师德高尚,不管因何而来,只要为人师,必定倾尽全力教导。
此刻她没有嘲笑叶静姝的问话,而是认真思索片刻,道:“静姝为何会问起这个?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毕竟家丑,叶静姝难言:“没有,我只是想变得聪慧明理。”
贺平姬点了点头,抬笔在纸上写了一个人的名字:“若论聪慧者,世人常言庆王萧琩的武学和军事天赋极高,十八岁就能于万军之中勤王救驾。”
叶静姝起了兴趣:“这么厉害?”
贺平姬把这张纸推到叶静姝面前。
“庆王智勇兼备,亦藏勃勃野心。西南战事吃紧时,他不肯出兵,致使效忠陛下的十万精锐全军覆没。此之后,庆王麾下的兵马独领风骚,成了朝野上下人人戒备的心头大患,假以时日,怕是九五至尊的宝座也是任他选的。”
叶静姝嘶了一声:“可是,额,我记得他被皇帝关在铁笼子里,全身戳了几百个血窟窿,死的很惨啊!”
她连连摆手,不屑道:“这不行,这哪里聪慧嘛?分明是个二傻子!怎么敢明目张胆地得罪皇帝?”皇帝再无能,也是皇帝,他要人死,谁敢不死?再说了,当今皇帝一点儿也不无能,反而雄主之相,虽说近日有点癫狂……
贺平姬状似思索片刻,道:“那便是百官之首,尚书令费嘉,每逢朝堂争执、皇帝难断之事,他总能想出两全之策,既顾全大局,又不激化矛盾……”
叶静姝急得不行:“不要老头!”
贺平姬这回是真没忍住笑:“哎呀,叶静姝你这个丫头可真是哈哈哈……”
叶静姝却没有丝毫羞耻:“我想找一位年岁比我大一点儿、与我大哥相仿,最为聪慧通透之人,然后相交为知己!”
因为觉得同龄人、岁数小的人比她还要笨蛋,但又不想找个长辈训自己。
“叶世子行事稳重,聪颖过人,你何必再找旁人呢?”
“不不不,我大哥笨笨的!”
“……”
贺平姬这回彻底端正起来了,抬笔在纸上又写了一个名字,递给叶静姝。
叶静姝接过来,只见上面写了五个秀丽的墨色大字:
【废太子萧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