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如今的大睢皇帝是本朝第三位君主,第二位皇帝是他兄长,开国皇帝则是他的父亲,三位帝王接力治国,但天下仍未能归为一体。

譬如西南梁益之地,东南闽中一地,至今没有攻打下来。

朝中还有新旧党派的争斗,数位手握重兵蠢蠢欲动的王爷。

可谓是内忧外患。

自从西南大败后,皇帝似乎一下子就崩溃了,开始酗酒、虐杀。

此前一场皇家宴会,皇帝喝醉后,不知为何怀疑宠妃与其三弟桓王有染,竟当众斩杀了这位宠妃,还用刀残忍肢解。

场面血腥恐怖,难以言说,只知满座文武惊恐万分,晕过去者不计其数。

此举已非常人所为,然而皇帝酒醒后竟嚎啕大哭,懊悔不已,命人厚葬宠妃,又亲自登门安抚桓王,诉尽兄弟情谊。

见皇帝真心后悔,众人本以为此事不过一场意外。

谁料接下来皇帝又突然命人捉住手握重兵的庆王,并将其关进铁笼子里,他亲自拿刀乱捅庆王,待庆王奄奄一息时,又用粪水浇灌其身。

据说庆王死相极为凄惨。

朝野上下一片惊恐,皇帝的情绪如此反复无常,实在令人担忧。

叶静姝咋舌:“被废了也好,这个时候远离皇帝,才能保住命啊……”

詹雪晴点点头:“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了,之前还励精图治,一代雄主之相呢……”

叶静姝想到女傅的教导,忙让詹雪晴以后别再随意议论政事。

詹雪晴也知道其中利害,不再多言,转而说起雅集之事。

商户之间的交际大都是为了生意,便是他们的子女也不例外,如此往来,聚会之地大多是佳肴珍馐齐备的名楼,或是雅致宽敞的私宅宅院,只盼对方被伺候得心满意足,顺利谈下这一笔生意。

詹雪晴听闻贵族们的聚会,除了绝佳景致的亭台轩榭,世间难得的珍馐饮馔,品味脱俗的礼乐雅事,还有容貌俊秀的王孙贵胄们,借着投壶赋诗、游园闲谈之机暗暗传递暧昧之心意,真可谓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怎能让人不心向往之?

但詹雪晴再好奇,叶静姝也没多言,叶廷臣虽然没在雅集上乱说什么,但她还是觉得丢了面子,实在难堪。

再者连叶静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其他有心人打听打听,说不定也能知道。她实在不想让好友知晓她疑似抄袭之事。

还是希望冬阿保尽早找到证据证明她的清白罢……

二人正闲聊着,外间传来声音。

“大小姐,二公子休沐归家,分来一些东西,您要来看看吗?”

叶静姝立即放下九连环,拉着詹雪晴起身,高兴道:“肯定是荔枝,我正想着你来了,能尝一尝呢。”

詹雪晴道:“这是什么稀罕物,我都没听说过。”

叶静姝笑道:“是一种水果,外壳有尖刺的,剥开是白色透明的果肉,二哥说它异常香甜,日啖三百颗也不腻。”

然而到了外间,只见到桌子上摆了一个小玉盘,叶静姝脸上的笑凝固了。

她不想让詹雪晴看笑话,都说她成了侯府嫡小姐,是金尊玉贵享福的命,闺中好友哪个不羡慕她?

她必须稳住,不能生气。

詹雪晴没察觉叶静姝的不对劲,满脸新奇地捏起荔枝,以她和叶静姝的关系,这等举动不算失礼。

按照叶静姝所言,她轻轻剥开荔枝,塞入唇中,抿了抿,眼睛一亮。

“好吃好吃!又脆又甜,吃完嘴里还有股清香气,珠珠啊,你二哥从哪里搞来的好东西,我让我兄长也打听打听。”

叶静姝勉强冷静下来:“岭南,这东西主要是路途遥远,不好保鲜运输,你们要是爱吃,可以花钱搞一个车队。”

詹雪晴点点头:“竟然产自岭南,那地方湿热多雨,简直不是人待的,没想到还有这等好吃的水果。”

吃了几个,见叶静姝没吃,有些不好意思了:“哎呀,你怎么不吃?是不是这东西比较贵重啊?也就是我厚脸皮,吃了这么多,还想吃哈哈哈……”

叶静姝无奈:“还和我客气起来了,尽管吃就是了,我还差你这几口吃食?”

说着就捉住荔枝,也剥起来,又唤来晴荭、冬阿保和紫菊,一人分了一个。

叶静姝兴致不高,一直忍到詹雪晴离开才气得把白玉盘推下桌子。

咔嚓,盘子碎了满地。

屋子里的丫鬟们都吓了一跳。

晴荭过来:“大小姐,怎么了?”

叶静姝不是个爱哭的小娘子,她养父母也不舍得她哭,偏生来到侯府后,整日都委屈得想哭。

“叶廷逸这是何意?两大筐荔枝,就分我一小盘子,他要是不想分给我,大可以不分,送这么点儿是作什么?羞辱我吗?”

用这么点儿荔枝糊弄她,想必是和叶静淳一样,觉得她这个乡下人没吃过,分给她几颗荔枝,她就该感恩戴德了?

皇都人向来眼高于顶,在他们看来,外地人都是乡下人,所以即便宿家是淮南首富,有数不清的钱财,但因为根基远在淮南地界的寿阳,那就是乡下人,粗鄙无知、见识浅薄这些词将永远跟随他们。

叶静姝已经没有当初那么傻了,那时她觉得自己是寿阳城里人,乡下人和她有什么关系,后来才知道,原来人家嘲讽乡下人是在嘲讽她。

他们都这样轻视她。

“一直这样真的好烦……为什么……这和我想的不一样……”

本以为回到侯府,会有父母疼爱,兄友妹恭,怎么什么都没有?唯一一个看起来和善的二哥竟也这样对她。

叶静姝活了十六年,不知人间险恶,从未因身份鄙夷过任何一个人,也对这些人鄙夷他人身份的行为感到匪夷所思。

如今身处其中,更觉匪夷所思。

紫菊恰在这时走过来:“都说荔枝其实是大公子分的。他说宿家本就富足,想必大小姐是吃过荔枝的,加之昨日二小姐受了委屈,便决定缩减大小姐的份例,将更多荔枝分给二小姐,算作补偿。”

一席话,在场数人陷入沉默。

晴荭气得脸色铁青:“大公子这般分法实在不公,他要是觉得二小姐委屈,自己掏银子补偿便是,哪有克扣大小姐的份例去补偿旁人的道理?”

紫菊又道:“二公子也觉得不妥,但他又不好违逆大公子。”

叶静姝静坐在一旁,眼底恼怒褪去,只余一片失望,原来这不是叶廷逸所为,而是她的亲哥哥叶廷臣。

她不由冷笑道:“原来如此,叶廷臣恐怕是一直觉得宿家富足,我流落在外十六年没受过苦,反而享尽了福,所以我回到家中后,他觉得夺了我的东西,去满足自小无父母长辈疼爱的叶静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是应该的。”

叶静姝忍不住怀疑,叶廷臣是不是觉得这些年叶静萱替她受苦了?

可先不说叶静萱自小有仆从伺候,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得一身娇贵皮肉,究竟受过什么苦,只说叶静萱要是真受了苦,和她叶静姝有什么关系?

偷换襁褓一事是叶静萱亲娘做的孽,叶静萱在府中不受重视,是昌荣侯府的长辈们做的孽,这些真正作孽的人没有任何人责怪,反而责怪她这个无辜的女娘不该被偷,害得叶静萱没有父母长辈的疼爱?

叶静姝气得脑袋嗡嗡发痛。

冬阿保皱眉,沉吟片刻,总觉得此事恐怕有蹊跷,大公子不像是如此是非不分的人啊,她正打算劝叶静姝冷静下来,就见叶静姝猛地站起身。

叶静姝从不是好性子的人。

她握紧双拳跑了出去。

众人不知她准备去哪儿,但见她满面阴云愤怒不已,也不敢问。

左顾右看,只得勉强跟上。

一路来到叶廷臣所在的两仪院,叶静姝上前捉住一个侍从,刚要问叶廷臣在不在院子里,就见叶廷臣出现了。

她松开侍从,三两步上前。

叶廷臣不明所以,正要问她如此怒气冲冲发生了何事,啪——

一巴掌扇偏了脸。

他猛地睁大眼。

在场所有人都惊得愣在原地。

然而叶静姝明明扇了人家巴掌,却像被人家扇巴掌似的,眼眶通红。

“我前天晚上就说了,我受够了,我真是受够了!你是聋了还是装没听见?其实那天我就想打你了,我且忍着呢,我想我总要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啊,可你竟然蹬鼻子上脸,敢拿我的东西给叶静萱!”

身为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不肯偏疼她也就罢了,她其实都有些认命了,不认命还能怎么办呢,她并非是那种为了得到别人喜爱,就能放下身段去讨好别人的人。

向来只有旁人讨好她,她几时为了旁人的喜欢,这般患得患失过啊?

不值得,实在不值得,她非常不喜这种酸涩的、难以自控的感觉。

说到底,她和叶廷臣不过是相识几个月的陌生人罢了,突然苛求他掏心掏肺对她好,确实有些勉强。

打完这一回,他们就两清罢!

叶廷臣一整个被打懵了。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叶静姝走过来,还在心里措辞了一下道歉的话,准备缓和一下关系。

私心而论,他其实并不觉得叶静姝会抄袭叶静萱的诗作,只是那日骤然听闻叶静姝吟出这诗,太过震惊,脑子没能转过弯,下意识断定叶静姝抄袭,这才造成大吵一架,彼此冷战的后果。

没成想突然被扇了一巴掌。

而且叶静姝似乎不过瘾,还想再给他一巴掌,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叶廷臣猛地后退:“成何体统!你,叶静姝你……”

“你给我听清楚!”

叶静姝没打找,眼泪却不受控制,她觉得自己这样哭很丢脸,也不想再打叶廷臣了,缓了又缓,掩饰好情绪。

她端起往日千金大小姐的矜傲模样,冷冷睨着叶廷臣,眼底再无半分期待。

“我们本来也不熟,费心思与你搞好关系这种事,太累了,所以从今以后,你我就当陌路人吧,你想对谁好就对谁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只有一点,你不能拿我的东西去讨好任何人,否则——”

她长呼一口气,似是警告一般,向前一步,眼也不眨地盯着叶廷臣。

“我不会再找你讨回东西,也不会再打你,我就找叶静萱,我使劲扇她巴掌,你欺负我一次,我就打她两次,我反正不懂什么阴谋诡计,谁要是欺负我,我直接打人就是了,我倒要看看,我打一个害我至此的奶媪的女儿,谁敢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