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午后一行人启程回府。

叶静姝热得出汗,纤手轻摇团扇,想着要早些回去吃些冰酪降温。

临到别苑门前,不经意看去,叶静萱和叶廷臣站在一起说着什么。

叶静萱垂着头,神情低落,叶廷臣在一旁安慰她,最后摸了摸她的头。

叶静萱躲开手,连忙要上马车,而后叶廷臣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抬起胳膊,边说着话,边扶着叶静萱,让她上了马车。

马车起步后,叶廷臣收回目光,叹息一声,这才抬头去寻自己的马。

他骑上马就拉紧了缰绳,没再往后看一眼,很快离开了此地。

显然,他没想过再等等另一个妹妹,也没想着再扶另一个妹妹上马车。

叶静姝摇团扇的手停了停。

也不知怎地,她向来迟钝,看不懂旁人的弯弯绕绕,可偏偏将这样一桩小事,牢牢记在了心底。

等她上了马车,在摇摇晃晃中昏昏欲睡时,突然想起她被昌荣侯府认亲后,娘亲曾对她说过几句话。

其中一句是——在有些人眼里,养恩远大于生恩,亲自教养过的孩子比没有亲自教养过的孩子更重要。

她那时候听不懂,也没心思听,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要去过好日子了,养父母都这样疼她,何况亲生父母呢?

现在才隐约懂了一些。

就像叶廷臣明明是她的亲哥哥,然而他们之前缺失的十六年的感情,好像再难以填补了……他和叶静萱这种兄妹间自然流露的亲密,他们绝不会有。

离开两日,昌荣侯府一如往昔。

安华院是昌荣侯为了接叶静姝回家特意新造的院子。在叶静姝看来,这个院子没有宿家的院子豪奢,但颇有些文人墨客的风雅,住起来也很舒服。

按理说,出门归家后,应当先给父亲母亲请安,但叶静姝实在太累,回到院子就睡得昏天黑地。

叶廷臣看不惯,但想到他们昨日才吵一架,只能按下不表。

叶静萱更不会多说什么,她和叶静姝刚发生过冲突,此时若是连这点儿小事,也在父母面前上眼药,未免让人觉得她心思偏狭,只会在背后搬弄口舌。

平静的一天过去了。

太阳初升,新的一天降临。

叶静姝照旧睡到日上三竿,晴荭为她挽发时,说起詹雪晴之前递过来帖子,今天会上门拜访。

詹家和宿家的生意往来多,两家也是邻居,孩子们的关系自然好。

詹雪晴便是詹家三女儿,她和叶静姝关系最好,二人几乎无话不谈。叶静姝认亲后,她们也没有断了来往。

听闻詹雪晴要来,叶静姝很高兴,忙吩咐紫菊,让丫鬟们准备一下。

“二哥来信了,说他从外面弄来两筐荔枝,这可是有钱也不好买的东西。”

叶静姝拿起笔,在眼尾勾出一抹红,满意地笑了笑:“不知道能分我们多少,我想让晴妹妹尝尝鲜。”

又唤冬阿保进来,仔细说了说她在宴会上作诗的事。

冬阿保思索片刻:“既然大小姐确定是你自己作出的诗,并没有抄袭,那便把心放在肚子里,虽然暂时找不出你没有抄袭的证据,但也找不出你抄袭的证据啊,更何况大小姐从没有进过雨霖院……”

那只能是安华院出了叛徒,得来叶静萱的诗后,不知用什么手段,让叶静姝无知无觉地记住了,又在雅集上说出来。这等环环相扣,显然蓄谋已久。

深谙宅斗的冬阿保心中有了决断,这个叛徒定然是叶静姝极其信任之人,如此才能潜移默化地影响叶静姝。

她的目光从晴荭划到紫菊,又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只道让叶静姝放宽心,此事就交给她来办。

叶静姝点点头。

雨霖院是叶静萱的院子。

虽然叶静姝不计较叶静萱留在府中当嫡次女之事,但她到底对这个占了她身份多年的假千金心怀芥蒂,只想表面维持和睦即可,私下不想有半分交集。

故而她从没有去过雨霖院。

当初认亲时,父亲特意给她改了名字叫叶静姝,她很不喜欢,为什么和叶静萱一样,都有“静”字?得知叶家女都是静字辈才作罢。

可能从那个时候起,她就隐隐排斥叶静萱了,连把叶静萱当作登门做客的亲戚一样对待都做不到。

午睡后,詹雪晴果然来了。

这个姑娘活泼可爱,笑起来右脸有个小酒窝,叫人见了就心生好感。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裙子,戴着遮阳的幂离,一路小跑过来,扑在叶静姝身上就开始咯咯笑。

叶静姝捏她的小胖脸:“干嘛?”

詹雪晴拂开她的手,在她怀里嘿嘿笑了半晌,忸忸怩怩地说出来了:

“我娘亲最近忙着给我找郎君呢,我相看了好几个男人嘿嘿嘿……”

叶静姝无语: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詹雪晴眨眨眼:“你懂什么。”

然后就拉着叶静姝躲在屋子里,不许丫鬟们进来,细细说着闺房悄悄话。

“我算是明白皇帝选妃的感觉了,我娘知道我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什么小白脸书生,体格健硕的军汉,矜贵慵懒的世家公子……当然啦,以我的身份,就算找世家公子也只能是落魄世家,或者庶子,不过也无妨啊,我对相公的要求低,只要长得足够好看就行,身份是其次。”

叶静姝听得眼花缭乱,她对男人的美丑没有多大感觉,不能理解詹雪晴的兴奋。

“嫁人不好,你别嫁人。”

在自己家里想干嘛就干嘛,嫁到别人家哪有这么自在。

詹雪晴眼神奇异:“哎,哪有女娘不嫁人的?我觉得嫁人很好啊……”

眼珠转了转,又嘿嘿笑起来,凑近叶静姝的耳朵,想说点什么。

她哈的气,让叶静姝敏感的耳朵十分痒痒,也跟着咯咯笑。

詹雪晴急得拽叶静姝胳膊:“别笑,我在问你话呢,你……你有时候,额,怎么说呢,就是往往在夜里吧,有没有一种冲动,想……想抱住什么……额……”

叶静姝:“没有。”

詹雪晴羞得脸红:“哎呀,你怎么回的那么快,你好好想想再回!”

叶静姝只觉得莫名其妙:“我睡觉可老实了,一动不动,你又不是不知道,好奇怪,你为什么想抱个东西睡觉?”而且脸红的要命,好像在害羞?

詹雪晴嘟着唇,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捧着脸说:“反正,反正我需要热气腾腾的美男子陪我睡觉,任由我摸来摸去……嗯,他也摸我,我们俩就这样颠鸾倒凤不知昼夜嘿嘿嘿……”

简直语不惊人死不休!

叶静姝缓缓张大嘴。

随即,脸开始爆红爆烫,拿起枕头使劲锤詹雪晴,气得骂她浑蛋一个。

这个死丫头都在胡说八道什么!姑娘家家的青天白日就开始想男人,还是,还是想那种事,怎么一点儿都不矜持?

叶静姝十二岁就开始玩赌牌,多多少少看过一些艳/情书,秘/戏图,知晓一些男女之事,但她只觉得恶心,怪难看的。

詹雪晴点着她的额头,骂她不开窍,说房中术妙不可言,非常享受。

她跟着呵呵两声,不明白詹雪晴是怎么开窍了,又为何喜欢琢磨房中术,明明詹雪晴还没有郎君,也没有行过房事,怎么知道房事非常享受?

但作为好朋友,她也不好过多评说詹雪晴私下的爱好。

终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好妹妹,你且矜持些吧!”

詹雪晴不以为然:“我懂,我也就和你说说,谁知道你是个木头!”一点儿也不懂我在月事前的欲壑难填啊。

闺中好友不开窍,詹雪晴也不计较,她找叶静姝来玩,就是说说闲话,打发日子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娘亲让我相看的儿郎,我其实都不太满意,虽然长得好,但品质差……如今的男人是怎么了?他们想娶我,分明是看上了我的家财(可能还有我的美貌),却一个比一个傲慢,一副与我这个商户女成亲是吃了大亏的样子,真烦,我都想招个听话的赘婿算了……”

叶静姝躺在床上解九连环,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那你就招个赘婿。”

詹雪晴就叹气:“赘婿哪是那么好招的啊,我家又不缺儿子,我爹娘也没有给我招赘婿的意思。”

叶静姝:“那你就不招赘婿。”

詹雪晴翻白眼,去掐叶静姝的脸,觉得手感极好,掐了又掐。

“说来真羡慕你,”她叹道,“你本来就长得美,在淮南时,满城的公子几乎没有不喜欢你的,如今来到皇都,你又成了侯爵之女,身份也高贵了,岂不是什么男人都任由你挑选了?”

叶静姝没好气:“选他们干嘛?一群臭臭的家伙,不要!”

詹雪晴不赞同:“男人也有香的啊,比如,比如……”

想了想,眼睛一亮,道:“比如那个废太子萧御昭,我曾见过一面,简直是我今生见过最俊的男人,那眉眼,那气质,走过的路都是香喷喷的,妈呀……”

叶静姝顿了顿,疑惑:“他身上香?我怎么没闻到?”

詹雪晴没在意她这句话,或许也是没听清,沉浸在回忆里:“可惜啊,这样的小仙男竟然被废了……听说他病骨支离,前两天病了一场,差点儿死了,皇帝不得不把他接回来养病,就关在……哎,好像是你们侯府附近的一个别院里。”

叶静姝蹙眉,差点儿死了?难不成是淋雨淋的?不至于吧,她一点事都没有,就那个病歪歪的叶静萱,听说也淋雨了,只是咳嗽几声罢了。

说起此事还有些好笑,昨日一大早叶静萱就去给祖母请安了,显得她多孝顺似的,结果被祖母嫌弃得不行,觉得她时不时咳嗽,分明是病了,病了还来请安,是不是想把病气过给她啊?实在晦气。

“珠珠啊,你说萧御昭这么瘦,是不是吃的饭食不好?也是,他都被废了,能有什么好衣好饭啊?”

叶静姝想起前天晚上的废太子,他确实很瘦,也确实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衣,感觉可怜兮兮的。

不过这关她什么事?

人家亲爹都不在乎,她一个外人……有些不对劲,叶静姝扭头。

“你怎么那么关心废太子,还一口一个萧御昭,人家大名不是叫萧暵吗?”

詹雪晴蹙眉,叹道:“你懂什么,你就是根木头……我纯粹是一片爱美之心,不然怎么会成为你的好朋友,我实在喜欢你的脸蛋,我对废太子也是这样,你可别误会哈,我虽然觉得他长得俊,但找郎君肯定不会找这样的,看着就活不长,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守寡……再说了,萧御昭这个名字比萧暵更朗朗上口啊,算了,不过我们还是少议论他了,最近皇帝阴晴不定的,听说杀了不少无辜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