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扶梯

融烬科技顶楼,空中花园内。

几年前,这里还有园艺师精心设计的花圃点缀,那时候周忆流还在世,会常和周观熄、徐容聚在这里,一同俯瞰楼下的车水马龙。

周忆流永远是话最多的那个,聊涡斑病的进展,畅想疗程后想去哪里旅游,埋怨医生这个月又不让她吃最喜欢的柠檬芝士蛋糕。她离世后,涡斑病也愈发难以控制,空中花园里的植物随之被移除,改成了一个僻静的吸烟区。

此时此刻,徐容和周观熄各自燃了一支烟,站在栏杆两边,中间空出了不多不少、刚好一个人的位置。

“你再说一遍,他要什么你?”徐容一口烟不上不下地卡在嗓子眼里,呛咳出了声,“我没听太清,是购瘾,狗音,还是——”

“勾引。”周观熄说。

“而且更准确来说,是我要帮他,来勾引我自己。”缥缈的烟雾在空中弥漫,周观熄侧身倚靠在栏杆上,平静纠正了她的措辞。

上次听到下蛊时的徐容还能乐得前仰后合,此时此刻的她,拿烟的手微微颤抖,已然完全笑不出来了。

“这大老板的形象,连我听着都恶心得想要报警,不躲着走都不错了,这男孩儿的脑回路怎么这么清奇?”她斟酌片刻,再次掏出手机:“我要不要再——”

“别出昏招了,徐容。”周观熄说,“他想干什么,就随他去吧。”

徐容眼珠子要掉出来了:“你认真的?”

周观熄没接她的话茬,转而问道:“上次他配合研究的内容,有什么进展吗?”

“上次怕他被吓到,又闹着要回家,所以只是做了点基础的身体检查,又恢复了一些不同的作物。”

徐容叹了口气:“影像和切片结果都还在分析之中,下次打算试探着问问,能否提供点头发唾液这一类的样本来做检测,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咱真就放着让他‘勾引’啊?”她观察着周观熄的脸色,“什么都不做?”

“既然他已经在配合研究,倒不如借着这个下蛊的事情,让他一直忙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周观熄低头掐了手中的烟,迈步向楼梯口走去:“反正他永远都不会见到大老板这个人,不是吗?”

徐容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

对啊。她惊奇地想着,勾引也好,下蛊也罢,大老板这个人要是永远都不露面,这男孩儿不过是和空气斗智斗勇,最后又能威胁到谁身上呢?

黄昏时分,司机稳稳将车停在路边。

周观熄下了车,站在门前,正准备抬手输密码。

“啪嗒”一声,门却先一步被人从里面主动拉开,紧接着探出了半个脑袋:“你回来了。”

颜铃以主人姿态走出家门,先是十分之自来熟地朝车里的司机挥了挥手:“司机老谭,辛苦你了。”

他随即将门飞快拉上,不动声色地挡在门前,开口关心起来:“今天工作得怎么样?累不累?他们还在让你一个人扫全部的厕所吗?”

“还行。”周观熄说,“进屋再说。”

“不过今天外面的空气很好,你难道不想多呼吸一下吗?”颜铃依旧挡在门前,自顾自地答非所问起来,“我们要不出去走走吧?”

周观熄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

颜铃眨眨眼,与他对视。

周观熄没再多犹豫,越过他,直接推门而入。

还准备多拉扯会儿的颜铃完全没预想到这一出:“你,你先等一下!”

浓烈的焦煳味涌入鼻腔,白色的浓烟弥漫在屋内。周观熄起先以为是家中着了火,但望向混乱不堪的开放式厨房,才发现被抢劫的概率还要更大一些。

他双手抱臂,盯着冒着浓烟且彻底黑屏的微波炉,说不出话。

“我,我想研究食谱来着,所以试烤了一张鲜花饼。”

身后的人小声地不打自招:“我记得上次你用这大铁盒做蛆时,作用看起来和我家里的窑炉差不多,刚试着碰了几个按钮,谁成想就成了这副样子……”

不祥的预感再次在周观熄的心头蔓延:“……研究食谱?”

“是的。”颜铃昂起脸,轻快地竖起食指,“因为就在昨晚,我已经制定好了第一个勾引大计——想要吸引一个人,就先要拴住他的胃。”

“我要先做出一份家乡最好吃的九馥糕,再加上一封示好的信,托徐容转交给大老板。”

他扬扬得意起来:“我要让大老板被我精湛的手艺吸引,对我产生初步的兴趣,从而进一步争取到和他见面,并给他下蛊的机会。”

周观熄凝视微波炉内状似烤鞋垫子的焦黑物体:“精湛的手艺?”

颜铃眼神游移,用手搅着衣摆边缘,不说话了。

傍晚,C市最大的购物中心,人潮汹涌,热闹喧嚣。

超市内,巨型钢铁货架整齐地按区域划分排列,包装鲜亮的物品琳琅满目置于架上。颜铃震撼地抬起头,只感觉自己置身于一座望不到头的、由货架和商品垒砌而成的庞大森林之中。

他一步三回头,惊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小声凑到周观熄耳边:“这里的东西,是我想要就可以拿吗?”

“要钱。”周观熄言简意赅,“钱是一种货币,劳动和个人能力换取金钱,金钱换置物品,就是所谓的交易。”

颜铃想了想:“我们岛上也会进行‘交易’,只不过大家都是直接拿鱼换饼,拿茶换果子,才不需要什么货币呢。”

“你们这些岛外人呀,真是喜欢多此一举。”他感慨着,看向身旁散落在出口处的购物车,好奇地弯下腰打量一番:“这又是什么东西?”

听到周观熄说出“购物车”三个字后,颜铃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利落地抬手撩了下长发,双手轻巧地掀起袍子的下摆,抬腿就直接往购物车里跨!

周观熄眼疾手快给他一把捞了回来:“你干什么?”

颜铃还维持着那个要跨进去的姿势,奇怪道:“我们平时坐的那个四轮方盒叫车,那购物车,难道不是给我们购物时候坐的车吗?”

“……”周观熄额角一阵跳痛,“这车,不是给你坐的,而是给你一会儿要买的物品坐的。”

颜铃大失所望:“我是来购物的人,车却不给人坐,反倒叫物品坐着,你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周观熄:“……”

他还真是没见过配得感如此之高的人。

从未有过“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岛民”这类自怨自艾的想法,反而总义愤填膺地指出“你们这岛外人总是把事情搞得太复杂”,理直气壮,从不内耗。

初入超市时,颜铃只是谨慎地跟在周观熄身后探头探脑,后来稍微适应了些,便难掩新鲜感地加快步伐,最后干脆蹦蹦哒哒地,直接在周观熄面前领起了路。

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住脚步,仰起脸,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景象。

“这个铁皮做的楼梯,怎么会自己向上滚动?”他问。

“扶梯。”周观熄感觉自己就像随问随答的人形搜索引擎,已经麻木,“你站在上面,它会自动送你上楼。”

“你,你们这里难道就没有正常的,不会自己动的死楼梯吗?”

“也有。”

颜铃吐出一口轻快至极的气,后退两步,刚准备说那我们去走楼梯吧,却听到周观熄冷不丁吐出两个字:“怕了?”

颜铃立刻闪现回到了扶梯前:“谁怕了!?”

周观熄颔首,用眼神示意“那您请走”。

颜铃的喉结动了动,盯着不断翻滚向上移动的铁皮台阶,走近了些,试探着缓缓探出了小半条腿。

他总感觉在踩上梯级的瞬间,便会被卷入缝隙之中搅成肉泥,于是瞬间又咻地把腿又收了回来,再探、再收……如此往复,来来回回,偏偏就是不走上去。

后面隐约传来交流的人声,周观熄向后一瞥,零零散散地来了几个客人。

颜铃这边还在犹豫先迈左腿还是右腿,还是干脆双脚并用直接蹦上去时,袖口蓦然传来了一股力——

他身体随之前倾,无意识地跟着这股牵引力向前迈出一步,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竟已经踩在了扶梯的踏板上!

颜铃猛然抬头,勃然大怒:“你怎么可以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拉我向前走!万一我摔倒了怎么办?”

“那你摔倒了吗?”周观熄问。

颜铃愣住,低头一看,意识到自己正稳稳站在扶梯上面,环视四周,发现周身的风景正在倒退。

竟然这么简单地……就走了上来?

恐惧在瞬间淡去,新奇感萦绕在心头。颜铃小心扒着身旁的扶手,低下头,盯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看着看着,他便忍不住想,要是能在家乡的山上建一个这样的大铁梯,族人们就再也不用清晨起床去爬山采茶了,那该有多舒服啊。

回过神,看向前方时,颜铃的声音再度发起了抖:“马上又要到头了,我该怎么办?我该在什么时候迈腿,我该迈哪一只腿?我又要怎么迈腿?”

周观熄说:“你刚才怎么上的,就怎么下。”

颜铃怒不可遏;“可我刚才是被你推上来的!”

周观熄叹息一声:“抓好了,我带你下去。”

话音未落,颜铃便慌不择路地扒紧了周观熄的胳膊:“可我万一没有跟好你,那条裂缝会不会把我吃掉,我被吃进去了,会不会被搅成肉馅……”

周观熄是真的佩服这人的想象力:“……不会摔,也不会被吃的。”

颜铃没再说话,倒不是因为真的相信周观熄的话,而是因为他面色灰白,直勾勾盯着面前的终点,早就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楼层终点近在咫尺时,周观熄却感觉袖口一松。

周观熄一怔,侧目看去,听到身旁的男孩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想靠自己……走一次试试。”

颜铃固然还是害怕的,他衣袍下方的两腿现在都在打着颤儿。

可是他又意识到,如果总要依赖周观熄才能坐明白这些大铁蛇和大铁梯,那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学会用这些东西呢?

颜铃鼓起勇气,看着那骇人的终点越来越近,咬紧牙根,算着距离,哆哆嗦嗦、试探着抬起了腿——

然而迈出步子的那一瞬间,颜铃便清晰地意识到,完了。

他实在是太紧张了,腿是抖的,人是慌的,执着于精准算好最后那一步的距离,却慌慌张张地迈得过早了,最终一脚踩在了终点梳齿板和梯板的缝隙之间。

他顿时重心不稳,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向后方踉跄着栽了下去——

但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袭来。

下一瞬,后腰被什么东西稳稳托住,身体也随之腾空而起,颜铃难以置信地睁开眼,发现视野在这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高而开阔。

——是后方的周观熄,单手稳稳地将他接住,拦腰抱了起来。

刹那间,颜铃的发丝滞空,衣摆飞扬,周观熄神色沉着,面色不变,两人的目光于空中短暂交汇,瞳孔之中,映照出了彼此的脸。

呼吸声,近在咫尺。

颜铃的腰身清瘦而柔韧,人本就没什么分量,周观熄肩宽臂长,轻而易举地便将人一把揽住,径直扛下了扶梯。

他将颜铃放回地面的时候,不但丝毫没有气喘的迹象,甚至还转了个半个轻盈流畅的圈,颜铃的衣袍也随之在空中散开,飘逸地如花般绽放。

颜铃踉跄着站稳身子,气都没办法完整地一口提上来:“你你你,你——”

周观熄却先他一步开口:“你摔了吗?”

颜铃呆了一瞬:“没有。”

“被吃了吗?”

“……也没有。”

周观熄点了点头,视线下落,定格在他仍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上:“那走吗?”

颜铃后知后觉,猛然把手缩了回来,镇定道:“……走啊。”

周观熄颔首,先他一步朝购物区域走去。

颜铃双手扶膝,又在扶梯口缓了片刻,才重新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缓缓抬手,抚上了胸口——那里弥散着种新奇而又酥麻的滋味,像是服了某种怪味锼果子,在胃里发酵翻滚后,浮起了许多小而密的泡泡。

前所未有过的滋味……难道是被扶梯吓的?

颜铃困惑地歪了下脑袋,他可曾是潜到海底摘贝类和珊瑚都从容不迫的人,如今的胆子,竟然变得更这样小了吗?

于是他又立刻暗下决心——一会儿下楼的时候,必须靠着自己,再完全独立地坐一遍扶梯。

呼出一口气,颜铃抬起头,想看看周观熄把自己带到了什么地方。

然而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他的眼睫悄然一动,怔愣地向前走了两步:“这些是……”

胸腔里那些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小泡泡,再次悄无声息地、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和楼下的区域不同,眼前的地方空旷许多,没有规整排列的钢铁货架,而是摆放着很多张……床。

——不同款式、不同色彩、不同规格的床。

“床垫。”他听到身旁的周观熄平淡开口道,“挑个睡着舒服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