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要了

家具床品区陈列了几十张不同款式的床垫,颜铃耐心而缜密地将每张都试躺了一遍。

他最后选中了一款摆在区域正中央的床垫——硬度近乎完美,弹性无可挑剔,躺下的第一秒,便感觉像是回到了他在家乡里的那张小床。

“我好喜欢这个。”他翻过身,眼睛亮亮地对床头的周观熄说。

“您真有眼光。”导购员盯着标价后面的那串长零,嘴角快咧了上天,“这是我们家舒适度独一档的款,完美贴合了人体曲线,填充的是马尾毛和羊绒,正好我们的送货师傅还没下班,二位要是现在订购,今晚立刻就能送上门。”

周观熄点头:“就这个了。”

导购员喜上眉梢,立刻将光屏上的电子单据举上前。

周观熄刚接过电子笔,一只手却捷足先登,将笔从他的手中抽走。

是下了床的颜铃,摇了摇头:“还是算了。”

颜铃对金钱没有概念,也看不懂数字,但他能从“豪华”二字和导购员的脸色中,得知这款床垫应当是价格不菲的。

床垫他固然喜欢,但他了解周观熄平日里扫厕所有多辛苦,也明白“钱”于周观熄而言,应当是一个不太容易获得的东西。

他们是有着共同目标的下蛊盟友,未来有很长的路要并肩同行,周观熄已经帮了他很多,他不愿意再给周观熄带来更多负担。

周观熄盯着他的脸:“不要了?”

颜铃近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艰难不已地“嗯”了一声:“不要了。”

“我们走。”他毅然决然拉着周观熄向外面走,“其实这段时间,我在地上已经睡得很习惯了——在岛上干活累了的时候,我甚至在沙滩上可以倒头就睡,才没那么娇气呢。”

身后的周观熄只是又问了一遍:“真不要了?”

他这么一问,颜铃自然是更舍不得了,声线夹杂着淡淡的鼻音:“不要就是不要,你别问了。”

周观熄被他一路拉着向外走,没再说话。

即将抵达电梯口时,他才终于再次开口道:“你知道你目前进行的所有花费,徐总最后都会给我报销的吧?”

走在前面的人脚步一滞:“什么是抱萧?”

“报销,就是会把钱全还给我的意思。”

周观熄云淡风轻:“准确来说,这钱其实也不是徐总掏,而是从公司的账上出的。”

颜铃的眼珠子一错不错:“也就是说……”

周观熄说:“也就是说你现在花出去的每一分钱,其实都是从大老板的口袋里——”

最后的那句“掏出来的”甚至还未说出来,周观熄的手臂便被蓦然一松——下一瞬,长发男孩儿宛若离弦的利箭般弹射起步,连衣袍的残影都难以捕捉,以非人的速度重新闪现回到了导购员的面前。

“您好。”颜铃握住售货员的手,神采飞扬,“这个床垫,我一周里的每天都想换不同的款式睡,所以你们这边,能提供七种不同的颜色给我吗?”

喜获豪华新床垫的颜铃,神清气爽地推着购物车,脚步轻快灵活,像只刚采到新鲜花蜜的小蝴蝶,在货架和冰柜组成的钢铁森林之间翩翩穿梭。

得知钱是从那十恶不赦的大老板身上出的一瞬间,他恨不得推着十辆购物车,把整个超市掏空了再装进行囊里带走。

他看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买,薯片挨个在耳边晃一晃,冰柜每个都拉开看一眼,经过卫生用品区,甚至还直接举起巨大的粉色马桶刷,得意地回头对周观熄说:“这个我知道,是用来清洗那个叫马桶的东西的,你工作经常会用到,对不对?”

他音量不小,周围的顾客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周观熄深吸了一口气:“……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放回去。”

最后路过计生区域,颜铃远远瞅见了一排排五彩斑斓的小方盒,“咦”了一声,正准备取下来细细研究一番,周观熄却蓦然将胳膊却横在和货架之间,阻挡了他的进攻。

“你到底是来买什么的。”周观熄问,“还记不记得了?”

人生中第一次沉溺于逛街幸福感的颜铃这才猛然想起,今天的自己,可是有正事要做的。

他越过周观熄的胳膊,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眼墙上那些用途不明的漂亮小方盒,想着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再来逛。

他随即警惕地左顾右盼一番,确定没有人在偷看偷听他们之后,才行囊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本子。

本上密密麻麻地写了满页文字,那是一种周观熄从未见过的语言——藤蔓枝叶一样的文字结构,状似花瓣形状的标点符号,旁边还配了许多笔触笨拙、意义不明的简笔画。

周观熄视线下滑,落在他在本上画的一盒小小糕点上。

“再复习一下我们的计划——用我精湛的手艺栓住大老板的胃,让他对我产生兴趣,从而争取到见面给他下蛊的机会。”

颜铃用指尖点了点本上的字迹,“食谱我已经写好了,我们今天把材料买好,明天把糕做出来,下次上班的时候,叫徐容转交给大老板就好。”

周观熄睨着本上的字迹:“你为什么不干脆把蛊塞到点心里,再叫徐容送过去,这不就直接把蛊下成了吗?”

“当然不能这么草率。”颜铃皱眉,“不亲手将蛊下到大老板身体里,并亲自操控着看它生效,我是不会放心的。”

“而且,万一他的身边保镖帮他试毒,这蛊最后进了别人的肚子可怎么办?蔓月铃蛊要花数年培育,我可只带了一个过来呢。”他晃了晃食指。

竟然意外的心思缜密。周观熄神色不变。

“大部分果馅的种子我都带有,只有秋蜜粉,莲心酿,香芸乳这几样食材没有来得带。”

颜铃“啪”地一下将本子合上,斗志昂扬地抬腿向外走去:“不过这些都是很常见的食材,你们这里应该都有吧。”

周观熄抬手给他拎了回来:“没有。”

“哪个没有?”

“全都没有。”

“……?”

在食品区连逛三大圈后,两手空空的颜铃伫立在原地,只感觉天崩地裂。

“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他喃喃道,“你们不生活吗?你们究竟存在于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

旁边整理货架的导购小姐姐暗中关注了他们许久,笑眯眯地凑了过来:“二位这边是有什么想要的商品找不到吗?需要帮助吗?”

已经预料到会发生什么的周观熄,及时平静地背过了身子;颜铃则是双眸倏地亮起,立刻将那几样食材的名字报了上来。

果不其然,导购小姐姐脸上的神情逐渐凝固。

“我们这边……确实没有这几样食材。”她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但还是尽职尽责地询问道,“不过,您可以大致描述一下口味,我来帮您寻着一下相似的产品呢?”

最后,颜铃带着一罐酒酿,一桶牛奶和一袋巨大的烘焙淀粉,向导购小姐姐道了谢,遗憾不已地离开了食品区。

“最后出来的味道,肯定会有不小的区别的。”

他惋惜地对周观熄说,“不过也只能将就一下了,毕竟——”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停下了脚步。

周观熄顺着他所看的方向望去,视线落在了远处的蔬果冷藏保鲜柜上。

涡斑病失去控制后,新鲜正常的蔬菜水果,仅能在生长环境严格调控后的实验室内生长。培育成功率极低不说,一颗果的价格飙升到了常人难以承担的地步。

不过大量研究测试已确定,生有部分涡斑的水果,果肉其实是无毒无害的,只是果实干瘪瘦小汁水极少,干涩到近乎难以下咽,但不少地方也会进行贩卖,毕竟再难吃,至少还是比没有要好的。

颜铃看到一对母女站在冷藏柜前。女孩兴奋地指着货架上一排生着涡斑的橙子,妈妈神色为难,摸了摸她的头顶,蹲下身说了什么。

他看到小女孩眼里的光黯淡了些,但还是点了点头,牵着妈妈手向前走去——她边走边忍不住回头,好奇而遗憾地对着货架上的橙子看了又看。

颜铃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刘英调整好了冰柜中最后一批牛奶的位置,关上门,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呼出一口气。

她在这家超市工作了将近十个年头,原本负责蔬果区的称重,后来蔬果区的客流量大幅下降,她便同时负责起了部分食品区的管理。

今天说来也有趣,她遇到了个奇怪的、容貌姣好的年轻客人——蓄着头乌亮长发,身着异域袍子,说的食材又是些怪腔怪调的名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朝代穿越过来的漂亮小古人儿。

他身后还跟着个神色淡然,眉眼锋利俊美的男人,身量和气质是少见的优越,而且刘英总觉得,她好像在老公经常看的财经新闻上见过这张脸。

“英姐!”同事急切不已地喊她,“你快过来看一眼!

刘英应了一声,转身望去,看到了密密麻麻挤在货架前方的人群。

她怔愣在了原地,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片蔬果冷藏区内看到过这样的景象了。

透过人群肩膀的缝隙,她茫然地望向面前的冷藏货架——颗颗明艳滚圆的橙子罗列在上,表皮光洁,色泽明亮,宛若刚从树上摘下来般的新鲜。

“我今天早晨亲手分的类,这一批绝对是涡斑果没错啊?怎么会——”

同事的神情空白,声音微不可察地发起了抖:“英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短暂而冲动的善念,最后制造了人群和治安的混乱。”

不远处的货架后方,周观熄道:“你满意了?”

偷偷扒着墙观察这一切的颜铃,也被冷柜前人群的拥挤程度所震撼:“但……但是至少我看到,那个小女孩和她妈妈买到了新鲜的橙子,超市也赚到了钱,这不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吗?”

“……上次那群白大褂,用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仪器,在我身上测了许多东西。”

他静了一会儿,低头捻了捻指尖,声音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也不知道他们这两天,有没有研究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

周观熄没有作声,只是注视着眼前男孩矛盾而纠结的侧脸。

从一开始想尽办法不配合研究,到得知这个世界遭遇后的震惊和妥协,再到现在,他甚至控制不住地、主动关心起了长青计划的进展。

——近乎愚蠢且致命的同理心,但同时又是这座冰冷而枯萎的城市中,那样难得而宝贵的善良。

“我要的食材买得差不多了。”冷柜上的新鲜橙子被哄抢而空,人群散去,颜铃也随之回过神来,“我们回去吗?”

在男孩儿朝自己看过来的一瞬间,周观熄错开了视线。

“还有最后一个东西要买。”他说。

深夜,卧室内,颜铃抱着被子,在床上来来回回地翻着身。

他先是高高兴兴地用身体触碰到新床垫的每一个角落,随即双手交叠胸前,比画了一个繁杂的动作,开始进行睡前的祈祷:

希望岛上的大家都一切顺利,希望能早点有大勇哥的消息,希望自己可以早日回到家乡。

他思索片刻,不情不愿地再次抬手,祈祷这个世界的涡斑病可以快点好起来,但同时也祈祷,自己能早点将蛊下到那个坏老板的身体里,这样配合那些白大褂做研究时,便再也不用那么提心吊胆了。

睁开眼,颜铃拉下睡衣的袖口,对着床头灯光,第不知多少次地、好奇地打量起了腕上的方形小铁块。

周观熄最后给他买的,是这个叫“电话手表”的东西。

其实他原本要给颜铃购入的,是一个叫作手机的大铁块。颜铃自从来到岛外后,经常看到人们在使用这个方砖——吃饭的时候看,说话的时候刷,甚至连走路的时候,都不愿意稍微放下来哪怕一秒。

于是颜铃谨记阿爸临行前的叮嘱,当即严肃地拒绝:“我才不要碰这种迷惑人心智的东西,而且它看起来很沉,我的包里要装更重要的东西。”

好在一旁的店员观察两人已久,及时试探着给出了电话手表的提议。

“下次如果想在公司找我,可以提前发个消息给我。”试戴时,周观熄说。

颜铃不大高兴:“为什么,直接去厕所找你不好吗?”

周观熄静默少时:“卫生间有很多,我不一定就在你之前去的那一个。”

颜铃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便任由店员将表戴在了自己的腕上

这个手表,像是某种腕饰,虽然没有颜铃带来的镯子漂亮,但他也还算喜欢。

他对着灯光又看了看,觉得表带的颜色可以更鲜亮些,于是决定回头编个合适的表带替换上。

颜铃戳开手表的屏幕,回想着周观熄教过的使用步骤,试探着发了一句语音过去:“周观熄,你睡了没?”

两人不过几墙之隔的距离,但颜铃想要展示自己超快上手新事物的能力,又十分骄傲地发了一条语音过去:“你明天有没有空,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做九馥糕啊?”

不一会儿,那边弹回来了个白色的语音条。

颜铃双眸亮起,凑近一听,周观熄的声音传了出来:“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而低沉,但从手表里传出来后,添了分独特的磁性,但确确实实又是周观熄本人的声音。

颜铃惊奇地再次点了下语音条,又听了一遍,还是觉得陌生而新奇,便趴在床上晃着腿,戳开反复地听了两三遍。

然后他想了想,将手表举在嘴边,认真回复道:“你当然没有拒绝的权利。”

那边默了许久,才回过来一条:“知道了。”

颜铃这才满意地放下了手表。

他关了台灯,缩进了被窝里,最后捂着那凉凉的小铁块在胸口的正前方,盯着窗外的月光看。

他觉得自己是不幸的,遇到了臭公司、白大褂和坏老板。

但又觉得自己运气还不错,能够遇到了陪自己坐扶梯、逛超市、买手表的周观熄。

如果最后他能治好涡斑病,能找到大勇哥,能成功给坏老板下蛊并保证族人的安全——那么一切尘埃落定后,勉为其难地邀请周观熄去他的家乡玩一下,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这样想着,颜铃愉快地合上了眼睛,向梦乡奔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