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勾引

睁开眼的瞬间,葱郁茂密的枝叶映入颜铃的眼帘。

他躺在一棵参天大树下,树枝上挂着多颗小而精巧的银铃铛,铃铛尾部拴着的细飘带被风拂起,耳边是轻柔悠长的海浪声,身下是绵软湿润的沙砾——这里无疑是乐沛岛,他回到了岛上,回到了他的家乡。

颜铃动了动,才发现自己正枕在一个女子腿上。

女子温柔娴静,戴着族中的额饰,生着和颜铃一样澄净美丽的琥珀色眸子,那是他的阿妈。

颜铃恍然地眨了眨眼,随即便意识到,这应该是一场梦而已。因为阿妈已经走了很多年,刚好就埋葬在这颗愿铃树下。

但这无疑是一场太好太好的梦。于是颜铃扬起了一个笑,拉住了她的手,坐起了身。两人沐浴着咸湿的海风,聊了许久近况。

“阿铃。”阿妈编起他的头发,温声唤着他的名字,“岛外的生活是不是很辛苦?太累太难的话,就回来找阿妈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阿爸会叮嘱颜铃保护好自己,阿姐会为他准备好沉甸甸的行囊,但只有他在树下长眠的阿妈,会对他说“做不到的话,回家也没关系,阿铃已经很棒了”。

颜铃的眼睛有点热,低下了头,说:“我不回去,阿妈。”

“岛外的世界,虽然很吓人,但我也见识到了很多新奇的东西。”他想了想,又说,“那些人的世界遇到了一个大麻烦,我的能力可以帮到他们,我很高兴。”

“但我确实……偶尔也会有些害怕。”

他静了片刻,咧开嘴,低下头,难为情地笑了一下:“怕大铁鸟大铁蛇,怕针会打到我的身上,更怕保护不到岛上的大家……我明明想出了反制他们大老板的方法,可在得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却连接近他的勇气也没有了。”

他说着,声音小了下来,望着海面上融化成窄窄一条线的夕阳,神情随之变得茫然起来。

阿妈不再说话,只是微笑抬手,在他编好的发辫上别上了一朵生着黄蕊的小 白花。

“不说这些了,聊些高兴的事情吧。”颜铃歪头碰了碰那朵花,呼出一口气,笑着换了个话题,“阿妈,其实我还在岛外认识了一个人呢……”

话还未落,天色骤变,雷声轰鸣而起。

颜铃茫然地侧过脸,发现不远处,翻滚的乌云之下,汹涌的海浪叫嚣着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袭来。

这波巨大的浪来得莫名其妙、又凶又急。他惊慌地从树下站起身,踉跄着张开手臂,毫不犹豫地挡在阿妈面前——下一瞬,咸腥的海浪涌入鼻腔,视野骤然坠入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颜铃又一次睁开了眼。

大脑还没完全缓冲过来,他茫然地动了动眼睫,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呆滞片刻,视线偏转,看到了周观熄的脸。

啊,梦醒了。他想。

“周观熄?”下一刻,颜铃的耳根倏地一热,“我、我怎么会睡在你的怀里?”

他茫然地抬眼与周观熄对视,又是一愣——因为周观熄此刻的脸色,是说不上来的古怪。

良久,他听到周观熄冰冷而生硬地开口:“你怎么了?”

什么意思?颜铃困惑扬眉:“我没怎么啊?我只是刚吃了冥想果,睡过去了而已。”

周观熄沙哑道:“……冥想果?”

“我家乡里的一种浆果,每次心绪烦闷的时候,我们就会吃一些强制剥离五感,有助于理清思绪。”颜铃手肘撑着沙发坐起了身,窥着周观熄的脸色,略带迟疑开口道,“你……怎么了?”

“而且,你抓我抓得好紧。”他缩了缩脖子,试图挣脱周观熄钳制在肩上的大手,小声道,“好痛。”

周观熄没说话。他的半张脸湮没在阴影之中,只能看到鼻梁英挺而模糊的轮廓。

不知道是不是颜铃的错觉,他感觉周观熄的身体,在此刻看起来是格外僵硬的。

像是在走神,又像是陷入什么回忆或梦魇一般,周观熄定定在原地僵立许久,才松开了手,撑着沙发的边缘,站起了身。

“你刚才几乎没有呼吸脉搏,皮肤甚至摸起来是冷的。”他俯视颜铃的脸,终于冷冷地开口,“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颜铃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果子,不假思索道,“因为体温下降,呼吸变缓,这些都是服用冥想果后的正常反应啊。”

他歪了下头,盯着面前人始终紧绷的下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难道你方才那么紧张……是因为你以为我——”

颜铃难以置信,反应过来后,又勃然大怒,“你,你竟然以为我受了那么一点点挫折后就会想着自杀?我看起来难道像是这样软弱的人吗?”

周观熄始终没有说话。

颜铃愣了一会儿,盯着周观熄的脸色,这回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阿妈。他在心底雀跃而小声地念叨起来——刚刚没来得及和你说完,我在岛外还认识了一个人,虽然他总是泼我冷水、态度差劲、做饭难吃,缺点我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但是我想我们现在……应该算得上是朋友的。

颜铃抿了抿唇:“我真的没事的,就是睡着了。”

他又想了想,干脆大大方方地抓起了周观熄的手,主动低下头来,把脸在周观熄的掌心蹭了蹭:“呐,你摸摸看,现在已经不冷了,对不对?”

这其实是个亲昵至极的、甚至带了些撒娇意味的动作,只不过此刻的颜铃没有意识到这点,而当下的周观熄,竟也没有选择将手抽开。

感受到男孩脸颊逐渐回暖的体温传递在掌心,周观熄体内的血液才终于重新流动起来,他勉强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

“你吃这个破果子之前,提前和我说一声,会怎么样?”他沙哑地问道。

“你回到家把门关上了,也不知道在里面捣鼓什么,我怎么和你说啊?而且冥想果很珍贵的,才不是什么破果子……”

颜铃嘀嘀咕咕,但瞅着周观熄的脸色,又有些压不住脸上微浮而起的热意:“我知道啦,下次我会提前说的。”

“而且刚刚冥想时,我有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及时将话题岔开,斩钉截铁道,“给大老板下蛊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这边刚刚松下一口气的周观熄:“……”

“我知道,你其实是为了我的安全,所以才想劝我放弃下蛊的。”

颜铃双手牵住周观熄的手掌,郑重其事地晃了一下:“可是,你扫厕所的工作究竟有多辛苦,我今天也都看在眼里,我既然答应了要助你升职,那么,就一定会带你做到。”

周观熄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脸。

“原本我还在担心,万一这大老板是个好人,虽然我不动手,蛊就不会对他产生实际影响,但心里终究还是有些负罪感。”

颜铃自顾自地忧伤感慨道:“而且我承认,今天得知他的心狠手辣和独特癖好后,我确实是有一些胆怯了。”

“但是转念一想,现在的我有更多的理由,可以毫无负担地给他下蛊了,不是吗?以后他如果要欺负别的男孩子,我还可以操纵蛊去牵制他啊。”他双眸晶亮闪烁,兴奋不已,“而且,他身上这些看似可怕的特征,也刚好是他的弱点,对不对?”

似曾相识的不妙预感,再次笼罩在了周观熄的心头。

他垂眼看着沙发上的人,内心竟平静得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近乎木然地开口道:“所以,你这次又想要干什么?”

颜铃得意地扬起下巴,流苏耳饰随之摇曳,他眸底的笑意狡黠而明亮,俨然一副“你绝对不会相信我的计划有多天才”的神情。

“所以,我不仅会继续给他下蛊,而且还不会坐以待毙,我要利用自身的优势,先他一步出手——”

他精神劲儿十足站起了身,双手叉腰,看向周观熄的脸,笃定而坚毅地开口道:“我要去主动勾引他!”

空气凝固了片刻,又像是时间的流逝彻底停了下来。

而且在此刻颜铃的眼里,周观熄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很像是岛上死了很多年的一棵古树。

他想了想,以为周观熄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便耐心解释起来:“既然大老板喜欢年轻的男孩子,我就故意以身入局,去吸引他,找好时机把蛊下到他的身上——到时候,我即能威胁他不让白大褂伤害我和族人,也能叫他给你升职,更能保护那些被他祸害了的男孩子,这不是一举三得吗?”

周观熄再度产生了因无语至极而发笑的感觉。

只是此时此刻,他连牵动脸上哪怕一丝肌肉的力气都没有,一字一句地问:“你知道勾引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吗?”

颜铃颔首:“当然知道,就是主动施展手段,让他喜欢上我的意思啊。”

周观熄点头:“那你会勾引人吗?退一万步,不说勾引,你觉得自己能有机会,真的亲眼见到他本人吗?”

“我不会,我不懂,但是我可以慢慢学,我学东西可快可快了。”

颜铃顿了顿,又说:“至于怎么和他见上面……我,我自会想办法去谋划的。”

在周观熄的耳朵中,世上已经没有什么比这人嘴里出来的“谋划”二字,还要更恐怖的事情了。

此刻的周观熄,甚至已经达到了某种程度的心平气和:“也就是说,为了达到勾引并给他下蛊的目的,如果他吻你、抱你,甚至上了你,这些你也都是可以接受的,是吗?”

这用词实在是过于露骨直白,颜铃顿时红了脸:“你,你——”

他稍微在脑海中设想了一下那些场面,顿时被恶心得一个激灵:“只要在他对我动手动脚之前,将蛊及时下进去,我就能即刻用能力牵制住他,根本不会让他动我一根汗毛。”

“而且你这个人,怎么心态总是如此消极呢?”他双手抱在胸前,语重心长道,“也是,你这么多年,都只是安分守己地做着扫地这一份工作,人呀,要相信自己的潜能和运气,要敢于冒险,上进一些啊。”

周观熄没有再开口说话。

“总之,只要下足了功夫,我们一定一定,可以制裁住这个十恶不赦的王八蛋。”

宛若给员工画大饼的小老板,他煞有其事地拍了拍周观熄的肩膀,“现在,我要先回屋先去构思我的勾引大计,请你不要来打扰我了。”

他像是饿了三天才出窝寻草的兔子,迫不及待般地蹦跶出客厅,光着脚丫一溜烟儿地跑回卧室了。

周观熄站在原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夕阳静美,客厅正是采光最好的时刻,但此刻的周观熄,后退两步,靠在沙发上,眼前却泛起了阵阵的黑。

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或许选择扮演“清洁工小周”的这个抉择,从一开始就是绝对错误的——层层谎言编织交叠,连锁反应般地触发太多意想不到的支线剧情,先是下蛊,又是勾引,未来最终发展成什么荒唐至极的样子,他无从设想。

停在这里,结束这场闹剧吧。又一次,周观熄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现在收手,坦白一切,还不至于覆水难收。

来到颜铃卧室的门前,他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长发男孩正半跪在地上,低头在那鼓鼓的袋子中翻来捣去。

周观熄将手虚虚覆在门上,望着他吭哧吭哧掏出几个大布包,又从大布包里取出无数个小布袋,小布袋里倒出更多的小小号纸包——整片银河系仿佛被他摊在地上,他捏捏这个袋子,嗅嗅那个小包,俨然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

几秒钟后,理智最终占据上风,周观熄将手指蜷缩成拳,从门上收了回去。

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在涡斑病好不容易有了些许曙光的当下,坦白的风险与代价实在是太大了——周观熄或许承担得起,但周忆流、徐容、项目的全部研究员和这个逐渐凋零的世界,已经没有更多时间可以浪费了。

他的目光越过颜铃的身子,先是落在后方空无一物、宛若从未被使用过般崭新的床垫上。

视线随即下滑,定格在了角落里,那个由被褥和枕头堆矗而起的小小巢穴上。

许久,周观熄吐出一口气,错开视线,转身从门前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颜铃(认真无比地在小本本上做计划):长得漂亮……大老板就喜欢……我很漂亮……所以大老板一定会喜欢我……到时候我就可以……

周观熄连夜把笔记本偷出来并在花园里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