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贺晋远将她抱得更紧了几……

回姜府的路上,坐在马车里,姜老爷时不时看一眼自己的长女。

姜忆安双手抱臂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虽是察觉到她爹似乎有话要对她说,却也懒得理会。

过了许久,姜老爷突然咳了几声清清嗓子,道:“安儿,你妹妹的事,多亏了你了。”

姜忆安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一只胳膊撑在窗沿上,换了个地方靠着小憩。

看出长女并不愿意与自己说话,姜老爷不自在地捋了捋胡须,没再作声。

不过,想起长女今日在侯府拳打脚踢那府中的主子下人,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他当时深感震惊,可现在细想起来,却只觉惭愧自责。

自苏氏没了之后,因长女欺负程哥儿太过分,他狠下心把长女送回了老家。

她在老家一呆就是八年,这一身的本事,想必就是那时候为了保护自己慢慢学会的。

以前他总觉得长女大字不识几个,提着把杀猪刀气势凶悍,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不如薇姐儿知书达礼,也不如程哥儿贴心孝顺。

可现在他才知道,要是没有这凶悍的长女为了薇姐儿挺身而出,他这个当爹的也未必能为薇姐儿讨回公道来。

他读了许多年的圣贤书,也做着了许多年的小官,经过了这些年的世事人情,却还比不上长女。

以前错怪了长女,他这个当爹的实在对不住她!

想到这里,姜老爷眸底隐约浮起点点泪光,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姜忆安半眯着眸子瞥了他一眼。

她爹心里想什么她不清楚,但既然处理好了姜忆薇那个蠢货的事,她已大功告成,尽了自己的情分,眼下她不想回姜家,只想尽早回国公府。

想到这儿,她便冷笑几声,提醒道:“爹,到了前面路口停车,我要带香草回去了。”

一听她这话,姜老爷眼底的那点泪光腾得消失,脸色变沉了几分。

“怎么?回趟娘家就让你这么难受,连姜家的宅门你都不愿意进了?”

姜忆安轻嘶一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爹你别过分啊,刚才还感谢我呢,现在又开始指责我了?”

姜老爷讪讪捋了捋胡子,哼道:“爹就是想让你回家喝口茶歇一歇,有什么不行?”

姜忆安冷漠拒绝,“不去。难道只有姜家有茶,公府里就没茶了?两天没回去,也不知道院里的猫儿怎么样了,我得赶紧回去。”

自然,不光是记挂着猫儿,也记挂着人。

马车辘辘而行,已距离多福胡同不远了,姜老爷深深看了眼长女,道:“你随爹回家来吧,在家里用顿饭,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姜忆安疑惑看了他一眼,看她爹面色有几分凝重,不似在糊弄她,便点了点头,道:“成,用了饭我就走。”

姜宅中,听说父亲与长姐已在侯府为自己出了气,还办好了和离的事,姜忆薇忍不住泪眼婆娑。

她身上有病,不敢靠近长姐,便隔着帘子,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姐,谢谢你帮我,要不是你,我掉进火坑都不知道,说不定......”

剩下的话,她噎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姜忆安掀开帘子朝她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瘦削的肩头。

“行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就当被狗咬了一回,别再放心上了。振作起来,早日把身子治好才是正经。你以前做的那些香粉还不错,等身子好了再做几盒,我还要呢。”

姜忆薇闻言破涕为笑,道:“这么说,我那些香粉你都用完了?”

姜忆安默了默,幽幽看着她,“你那香粉才放两个月就潮湿结块了,品相那么差,我怎么敢用?”

姜忆薇唇边的笑瞬间消失不见,恼火地甩了下手里的帕子。

“那你刚才不还说我做的香粉不错呢?原来你根本都没用,还说我的香粉品相差!”

姜忆安冷笑,“你要做的好,放一年也不会变坏,我还能不用吗?你自己做的不好,还反过来怪我?”

眼看两人又要说嘴吵起来,高嬷嬷却也不急着劝了,而是笑眯眯道:“大小姐,二小姐,先别说了,老爷吩咐人做好了饭,用完饭再说话吧。”

姜忆薇暗暗翻了个白眼,姜忆安冷笑一声,两人站着谁都没动,过了片刻,姜忆薇嘴角一抿,道:“行了,我到时候改进改进那香粉的方子,再给你做盒更好的行了吧?”

姜忆安重重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用完饭,姜老爷先回了正房寻找东西。

不过在柜子里找了半天没有找到,他便问罗氏道:“先前苏氏留下的那些东西,不是在屋里放着呢吗?怎么不见了?”

罗氏愣了片刻,闷闷不乐地道:“老爷怎么想起找那些东西了?”

姜老爷沉默一会儿,叹口气道:“我想着,虽不值什么,毕竟是安姐儿她娘的东西,咱们保管着也没什么用,不如都给安姐儿吧,让她留个念想。”

罗氏抿紧唇没说什么,眸光暗暗闪烁几下。

她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丈夫早忘了这些事,没想到他还记在心里。

苏氏当年是留下了一些信件札记之类的东西,那最后一封信还提到要把酒坊留给长女,不过,那酒坊早让长女要了回去,现在这信留着也无用,还给她倒没什么。

只是一想到若非是长女去侯府给薇姐儿讨公道,薇姐儿还不知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她的心里便十分不是滋味。

若非是她当初执意想让薇姐儿攀高枝,迫不及待把她嫁到侯府去,薇姐儿也不会得了这样的病。

如今女儿这样,她这个当娘的难辞其咎。

想到这里,罗氏死死咬紧唇,恨不得重重扇自己一巴掌。

她掀开帘子进了里间,不一会儿从屋里拿了只匣子出来,递给了姜老爷。

姜老爷打开匣子看了一眼,见里面有信,还有几本厚厚的册子,怕睹物思人,也没多看,便将匣子合了起来。

日头西移,天色不早,姜忆安正打算离开姜家时,看到她爹与继母脚步匆匆地走了出来。

姜老爷双手抱紧手里的匣子,递给了长女。

“这是你娘留下的东西,你带回去吧。”说话间,他不自觉叹了口气,眼神中也有几分落寞。

姜忆安有几分奇怪,打开匣子看了几眼,发现有封信静静躺在里面,便知是怎么回事了。

她冷笑,“先前不是说信没有了吗?怎么现在又有了?”

罗氏不自在地别过脸去,抿嘴没有作声。

听长女这样质问,姜老爷瞪眼道:“先前忘了,这不才想起来吗?”

姜忆安眸光冷冷地盯着他,“那爹你看过我娘信里写什么了吗?”

姜老爷脸色微沉,心中升起几分愠怒来。

那会儿苏氏看见他就厌烦,走之前都没理会过他,他心里也是有气的,她留下的东西,他自然也没看过。

“没有,现留给你了,你自己看吧。”

姜忆安没再说什么。

她爹没看过,她这继母是一定看过的,当初她可是口口声声说这信没有了!

她淡淡看了眼罗氏,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冷笑说:“我觉得,做人还是不要说假话的好,假的就是假的,永远真不了,不然到了假话拆穿那一天,可就不好收场了。”

罗氏抿紧了嘴不作声,脸色却有些发白。

姜老爷没听出什么来,道:“什么真的假的,这本就是留给你的东西,一定是真的!”

话音落下,他捋了捋胡须,又道:“以前爹错怪你了,这回你帮了薇姐儿,爹心里十分感谢你。”

姜忆安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不用谢,应该的。”

就算不是姜忆薇,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姑娘遇到了这种事,她都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

她话音刚落,突地,熟悉沉稳的脚步声自院外传了过来。

姜忆安微微一愣,下意识朝外面看去。

落日熔金,贺晋远一身白色锦袍,大步流星地越过门槛,朝她走了过来。

看到他来了,姜忆安又惊又喜,抱紧了手里的匣子,提起裙摆快步朝他走去。

“夫君!”

贺晋远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先是朝她点了点头,之后又不失礼数地向姜老爷与罗氏问了安。

女婿这个时候来姜家,显然是来接长女回去的,姜老爷自然不多留他们,寒暄几句话后,便送他们夫妻二人到多福胡同外。

一匹高头骏马停在不远处。

贺晋远翻身上马,高坐在马背上,微微俯身,朝姜忆安伸出手来。

她微微一笑,握着他的大手,脚尖踩在马镫上,稍一用力,便稳稳坐在了他身前。

贺晋远将她虚揽在怀里,两手扯住缰绳,一踢马腹,旋风便带着他们疾驰离去。

目送长女女婿骑马离开的身影越来越远,姜老爷虽是有些不舍,却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薇姐儿没嫁对人,安姐儿到底是嫁了个好夫婿,他也就少操心几分了。

看到长女女婿夫妻恩爱,同乘一骑离开,罗氏用力抿紧了唇,手中的绣帕几乎拧成一团。

苏氏活着的时候,处处比她过得好,让她嫉妒了小半辈子,没想到,苏氏死后,她的女儿也比自己的女儿过得好!

她原以为安姐儿嫁到公府非但没被克死,夫婿还双目复明,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可现在她才忽然发现,也许这与运气无关,而是她这种性子的姑娘,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过得好!

她疼如珠宝的薇姐儿,是永远比不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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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余晖,天边铺着灿烂的绯红云霞,轻快的马蹄声哒哒响起,穿过青石板路的长街,径直向国公府的方向行去。

高坐在马背上,姜忆安下意识转头看了几眼贺晋远,灿然笑了起来。

因最近他一直在城郊的忠毅营上值,每日早起晚归,她没料到他今天会一早回来,还到姜家来接她。

想都不用想,他是担心她去了平南侯府会吃亏,但是不用他担心,她已经大功告成,替姜忆薇出了一口气!

虽是一直在注视着前面的路,但眼角的余光察觉到她在看他,贺晋远的唇畔不觉弯起一抹弧度。

“娘子,事情处理好了?”他温声问。

姜忆安点了点头,把在侯府发生的事都与他说了,道:“那周夫人黑心愚昧就不用说了,也怪我继母一心想让薇姐儿嫁到侯府去,这次虽说吃了亏,好在她人还没有大事。”

听她这样说,贺晋远眉心微微蹙起,轻扯了扯缰绳,让旋风放慢了速度。

当初他双目失明时,罗氏便迫不及待将他的娘子嫁到了公府,根本不管不顾他的娘子会过得如何,而对于她的亲生女儿,则为她的婚事费心筹谋,将她高嫁到侯府。

如今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继女与亲生女儿的结果却截然相反,也不知她那精明算计的继母心里作何感想。

贺晋远出神了一瞬,忽地听到耳畔响起一声低低的惊呼。

“夫君,看那边!”

她拍了拍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示意他向旁边的酒楼看去。

这一条街上有好几家气派的三层酒楼,每家酒楼的栏杆都绑了许多绸制的大红花,楼檐下还挂了许多大红灯笼,上面写着“状元、高中”之类的吉祥话,一派十分喜庆的模样。

想到话本子上看过的故事,姜忆安突发奇想,道:“这些酒楼装扮得这么好,是不是有人要在酒楼抛绣球招亲?”

贺晋远忍俊不禁,温声对她解释说:“娘子,现下到了四月底,也是通过会试的士子们进行殿试的日子。”

“待殿试一过,朝中会张贴中了进士的榜单,而点出的状元、榜眼、探花则会打马游街,这酒楼处于长街正中,位置极好,是为了趁那状元游街之日招揽顾客,特意装扮成这样的。”

他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当初他中了状元之后打马游街,临街的酒楼们也是装扮成这样焕然一新、吉祥喜庆的模样的。

届时京都百姓几乎倾巢出动,这些酒楼之中更是人头攒动,在酒楼上的顾客们都会凭栏眺望,女子从酒楼里抛下的绣帕,如雪片般纷纷落下......

想到这里,贺晋远不禁垂眸看了眼怀里的人。

如果当时他的娘子在场的话,看到他一身绯红长袍打马游街,不知会不会像其他女子一样,也朝他抛来绣帕.....

不过,听完他的话,姜忆安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似乎这些没有抛绣球招亲让她感兴趣,旁边有家干货铺子很快吸引了她的视线,她捅了捅贺晋远的胳膊,道:“夫君,松子糖。”

她素爱吃松子糖,不等她再吩咐,贺晋远已吁马停下,下马去为她买松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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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睡前,姜忆安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解乏,之后便盘腿坐在床榻上,小心翼翼地打开拆开信封,把里面的信拿了出来。

从头至尾囫囵吞枣读了一遍,虽还有许多字不认识,但大约的意思还是知道的。

母亲在信中说,等她长大嫁人后,要把酒坊给她做嫁妆。

姜忆安弯了弯唇角。

当初刚回京都时虽没有看到这封信,她却和母亲想的一样,糊涂爹和继母没有给她的东西,她都已经要回来了!

只是她虽有了酒坊,却没有苏清酒的方子,现在酒坊只能维持原样,还不知该怎么把它发扬光大。

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吸了吸鼻子,把信放到一旁,坐在床榻上发起呆来。

没多久,贺晋远沐浴完,从隔间走了过来。

卧房安安静静的,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他放轻脚步,缓步走近床榻。

本以为他的娘子睡下了,谁料往榻上一看,她双手抱膝坐在榻上发呆,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披在肩头,那双黑白澄澈的眸子,微微有些泛红。

听到他回来的声音,她抬眸看向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夫君。”

贺晋远的视线在那白色的信封上停留几瞬,之后扫了眼泛黄的信笺,心头涌起酸楚疼惜。

他屈膝上榻,伸出长臂揽住她,将她抱在怀里,大手在她清瘦单薄的脊背上安抚地拍了几下。

“娘子想娘亲了?”

姜忆安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靠在他的胸口,手臂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腹。

贺晋远将她抱得更紧了几分,下巴抵住她乌黑的发顶,温声道:“娘子,岳母大人留的信你读完了吗?”

姜忆安咬唇点了点头,小声道:“读完了,不过还有很多字不认识。”

贺晋远:“那夫君给你读一遍?”

姜忆安靠在他怀里重重点了点头。

征得她的同意,贺晋远便将信拿了起来。

不过一目十行得快速看了一遍,他的长眉忽然凝住,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看他没有作声,姜忆安的视线也再次落在信笺上,道:“夫君,有什么不对吗?”

贺晋远思忖片刻,肯定地道:“娘子,如果不出我所料的话,岳母大人留下的这封信另有深意。”

说着,他修长的食指在信的行首与结尾处点了点,道:“岳母大人的字是为小楷,字迹清新灵动,笔画不增不减,惟有这两个字格外重墨,且各添了一笔,我想,这并非是粗心写就,而是有意为之。”

姜忆安微微一愣,顺着他食指所指的位置仔细看了几眼,果觉那两个字与旁的字不同,忙道:“夫君,你快念出来。”

贺晋远凝神看了几瞬,心里已有了答案,低声念道:“信封。”

姜忆安微微一愣,将那白色的信封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茫然地道:“夫君,这信封也没什么奇怪的,娘为何会要特意提起信封?”

贺晋远从她手中接过信封,仔细看了几眼,道:“娘子,这信封乍看上去没什么特殊之处,但它中间的颜色却比边缘更深一些。”

姜忆安很快有了猜测,“难道我娘在这上面写了字,只是这字后来又消失了?”

否则没办法解释这信封是白纸一张。

她的话让贺晋远眼神微微一亮。

他思忖片刻,道:“娘子,军中传送密信,为了防止人偷看机密,有一种隐藏密讯的方法——用明矾水将信息写在白纸上,外观上与普通白纸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只要浸入清水中,字迹就会慢慢浮现出来。也许,岳母大人为了防止别人看到信封上的字,也用了这种方法。”

姜忆安好奇心顿起,迫不及待地道:“夫君,我们快试试吧。”

不一会儿,桌上便多了一盆水。

贺晋远将信封放到水面上,长指捏着信封的边缘,轻轻晃动几下。

姜忆安期待又忐忑地看着那水里的信封。

过了不久,只见原本没有任何字迹的空白信封浸泡了水后,一行行清晰的黑色字迹慢慢浮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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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