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这世间我最在意的就是我……

小佛堂中,国公爷负手立在老太太常供奉的佛像前,脸色肃然,剑眉紧锁。

抬头望着国公爷巍峨挺拔的身形,老太太心里又慌又怕,双手死死扶着椅子的扶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

国公爷拧眉看着她,冷声道:“当初你要嫁到公府来,说过的话,都忘了吗?”

想到以前的事,老太太眼圈突然有些泛红,哽咽道:“公爷,我没忘。”

当年她仰慕公爷,想要成为他的继妻,便闹着爹娘来公府提亲,还言之凿凿得对他承诺,会把他的三个孩子视如己出,做好后娘,不偏心不藏私,一碗水端平,就算以后她诞下了子嗣,也绝不让他的孩子受任何委屈。

她知道,这番话定然能够说到他的心坎里,因为他常年征战在外,鲜少回府,也确实需要一个妻子帮他打理家宅,孝敬父母,养育孩子。

于是她如愿嫁进了公府。

可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以后,她的想法便慢慢变了。

一想到丈夫显赫的爵位,以后会传给那长子,她便难受地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她放纵不管老大,没理会过老二,后来丈夫抱养了部下的儿子老四,她更是没有关心过。

她一心谋算着让自己的儿子成为世子,可谁想长媳江氏竟生出个聪慧无比的儿子来!

一想到这个,她的心又难受了几分。

若不是那嫡长孙自小聪慧无比,让那不成器的长子沾了光,她的儿子可能早就被立为世子了!

没办法,她只好歇了这个心思,安慰自己说,就算老三袭不了爵位,她给老三娶门第最好的媳妇,把管家权交到亲儿媳手里,让老三荫封了官职,这也足够了!

谁想到,那嫡长孙中了状元后,竟然遇到意外双目失明。

这对大房来说是一桩祸事,可对三房来说,却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因为嫡长孙失明后,大房的柳姨娘压倒了江氏,那脑袋糊涂的世子行事越发过分,只消等一个契机,他的世子之位便能被削去!

后来,事情也确实如她想象那般顺利,可没过多久,嫡长孙的眼睛竟又奇迹般得好了,而三房自身不正,又出了岔子!

而事到如今,她意图谋害的嫡长孙的事已经败露,面对证据,她已无话可说。

当初说过的话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回想起来,是她对不起公爷,也没照顾好他的孩子。

国公爷沉默许久,道:“你这个当娘的,虽对老大老二老四已有失职,我却不能全怪你,毕竟我这个当爹的顾不上家里,也有莫大的责任。”

沉沉叹了口气,国公爷失望地问:“可你还是做婆母的,嫁进府的媳妇们,你扪心自问,除了老三家,另外三个儿媳,你是否真心待她们好过?”

“你也是做祖母的,除了老三家的孩子,另外几个孙子孙女,你是否也真心待他们好过?”

这沉声质问,让老太太羞愧地低下头,青白交错的脸上如被扇了一掌,登时紫红交错。

她嘴唇嗫嚅几下,道:“公爷,我没做好后娘,也没做好婆母,就连祖母,也是不称职的。”

说完,她重重叹了口气,惭愧地道:“公爷,是我错了,如今后悔也无用了。公爷要怎么处置,我都认了。”

国公爷沉沉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她斑白的两鬓上,眼神锐利如刃,“你是真的知错了,还是因为事情败露,不得不认错服输?”

老太太闭紧了嘴,没有言语。

国公爷饱经风霜的剑眉紧锁,沉声道:“李氏,要是再有一次机会,你知道我打算立老二为世子,让他承袭爵位,你还会想法子这样害老二吗?”

老太太错愕不已。

她当真没想到,丈夫对嫡长孙青眼有加,却会打算把爵位传给老二。

可细细一想,当朝本就是这样的礼法,他身为国公爷,又是五军总督,一言一行皆是众人的楷模,行走的铁律,自然不会凭自己的喜好,乱了大周的礼法。

若是丈夫会越过儿子,直接把爵位传给长孙,她还会有些不甘心。

而此时,听到丈夫这掷地有声的话,这最后的一丝不甘也化为乌有。

她自嘲地笑了笑,喃喃道:“公爷,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没有真的想要害了晋远的命,我也不会害死老二,我是想着,只要晋远还像以前那样瞎了双眼不成气候,这爵位自然而然就是老三的了。”

国公爷冷声道:“你应该感谢自己良心未泯,否则,我就不会顾念着夫妻情分,听你在这里自辩。”

老太太低下头,捂脸落了几滴泪,哭道:“公爷,我知道自己太过分了!要不是我钻了牛角尖,非想要老三家承袭爵位,便不会有今天的情形,我这个当娘的,只想多为自己的孩子考虑,实在是太自私了!”

国公爷垂眸看了她许久,道:“你可知道,晋远媳妇是怎么发现那尼姑骗你的?”

老太太怔住,泪眼中露出几分茫然。

国公爷叹道:“她早知道那尼姑是骗人的,担心你被骗走了银子,这才特意留了心,谁想到,她是为了帮你,你却是为了害晋远!”

老太太嘴唇嗫嚅几下,泪水忍不住从眼角滚滚落下。

“公爷,我无地自容,你要怎么处置,我绝无二话。”

国公爷拧眉看她一眼,胸膛沉闷起伏,坚毅的脸庞满是失望的神色。

毕竟夫妻多年,她为他打理家宅,养育了老三,虽是深恨她自私自利,可到底不能不念半分情分。

“李氏,明日起,你回金陵老家静思己过,我会对外声称你回去‘养病’,给你留几分脸面。”

饶是知晓丈夫不会原谅她,这样处置也留了几分情分,可亲耳听到他说出这番话,老太太流着泪痛哭出声。

这一去,路途遥远颠簸,恐怕余生时日无多,她再也见不到公爷了。

“公爷,都是我的错,我回老家诚心悔过。”

国公爷沉默未语,虎目泛红,饱经风霜眉宇间浮出愧色与自责。

虽说李氏犯了错,可身为一府之主,这些年他忙于军务,鲜少在家,既忽略了家事,又没有尽好教妻、教子的责任,他也有错!

也许,老天是看在他这把老骨头忠心耿耿为国效力的份上,才让他的家宅之中,没酿出更大的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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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到荣禧堂给老太太讲经的姑子被儿媳抓了起来,江夫人唬了一跳,忙把她叫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待姜忆安把老太太如何被静善骗走了银子,又企图利用那符咒对贺晋远不利后,江夫人气得眉头拧成一团,连声道:“老太太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姜忆安道:“娘,您也不要生气了,那符咒是假的,祖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老人家会公道处理的。”

江夫人用力按了按额角,情绪也逐渐平复下来,道:“那两个姑子是怎么处置的?”

姜忆安道:“夫君已差人把她们送到了府衙,大周有律法,她们招摇撞骗,府衙自会惩治她们的。”

江夫人连叹了几口气。

她早前已知道那姑子是个专会哄钱骗人的,早就不去供奉什么香油灯烛了,没想到老太太为了三房,竟然能使出这种下作法子来诅咒孙子,她有这种心理,被那姑子利用也不让人意外。

不过,一想到公爹那般威严,老太太犯了这件事,想必公爹不会轻易饶了她去,江夫人的心绪便万分复杂。

崔氏也听说了荣禧堂发生的事。

她打听过后,慌慌张张来了月华院,见了江夫人便道:“大嫂,公爹要把婆母送回金陵老家,让她回家悔过呢!”

江夫人眼睛睁得溜圆,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虽说老太太对她这个长媳一直冷眼相待,但听说她要被送回老家,她的心里依然很不是滋味。

老太太快六十岁了,这么大的年纪,几千里的路程回去,身体吃不消不说,只怕也难以适应乡下老家那里清苦的生活。

崔氏同她一样,心情也十分复杂。

想了一会儿,江夫人让儿媳坐到身边来,道:“忆安,国公爷把老太太送回老家去,娘觉着,国公爷对老太太的惩罚太严厉了些,娘想去为她求一求情,你觉得如何?”

她素来听从儿媳的意见,若是儿媳说个不字,她也就不去了。

姜忆安笑了笑。

虽说老太太想对夫君不利,但偷鸡不成蚀把米,她也没那么恼火了。

婆母心软善良想要去求情,她这个做儿媳的也不拦着,只是求情可以,老太太该受的罚却不能全免,否则她老人家不吃点苦头和教训,说不定以后还会兴风作浪。

“娘,我记得夫君以前给我讲过一句话,叫做‘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老太太想害我夫君,我们不能这样轻轻放过。府里本就有家法规矩,我们也不能把规矩章法当摆设。照我来说,看在老太太没有丧尽天良的份上,她该受的罚可以少些,却不能免了。”

江夫人受教地拍了拍她的手,“我的儿,你的意思我明白,娘知道该怎么做了。”

崔氏也道:“既然大侄媳妇这样说了,那我叫上二嫂,我们一起去公爹面前为老太太求求情,尽了做儿媳的情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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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禧堂中,三爷贺知丞跪在国公爷面前,眼中含泪。

“爹,娘有千错万错,我这个做儿子的替她受过,还求爹不要把娘送回老家,她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好,遭不住啊!”

国公爷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虎目中隐约有泪光浮现,响如雷霆的声音却冷硬地道:“简直胡闹!她犯了错,你岂能替她受过?你还有官职在身,要为朝廷办差,当以公务为先,你娘的事,你就不用求情了。”

贺知丞哀求:“爹......”

国公爷微微俯身,大手拉住儿子单薄的臂膀,一下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爹是一家之主,处事需得公正,要是偏袒你娘,岂不寒了府里人的心?你娘本就有错,我这样处置,没冤枉她。你莫要哭了,回去吧。”

说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要是孝顺的话,就别让爹为难。”

贺知丞擦了擦有些红肿的眼睛。

从小长大,母亲教导的话,他没记得有多少,但父亲教导的忠孝仁义,他都牢记在心中。

若是再为难父亲,他就是不孝。

“爹......”

国公爷挥了挥手,道:“去给你娘准备些路上用的东西,明日送她出城吧。”

谢氏站在正房外面,小心翼翼靠在门缝处,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声音。

隐约听到公爹让丈夫去给老太太送行,她的心不由凉了半截。

公爹威严,丈夫去求情都没用,她这个犯过大错的儿媳,更不敢去公爹面前为老太太求情了。

想到丈夫跪求公爹无用,老太太又沦落成这样的下场,她的心口便闷得厉害,眼睛也泛着酸楚。

荣禧堂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转眼间,江夫人带着秦氏、崔氏和姜忆安走了进来。

看到大嫂,谢氏不自在地抿紧了唇脸上都是惭愧之色。

她犯下的大错,已经在府里抬不起头来,现在婆母又做出了这样的事,这让她简直更加没脸面对大嫂和侄媳了。

看到谢氏在房外站着,江夫人快步走到她面前,低声道:“三弟妹,三弟是不是在屋里为老太太求情呢?”

谢氏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大嫂,我听到三爷向公爹求情了好一会儿了,可是没什么用,公爹执意让老太太明天就回老家去。”

江夫人叹道:“公爹是动了怒气了,我们也去为老太太求一求情,让她老人家少受点罪吧。”

谢氏怔了片刻,眼圈突然红了。

她不知该说什么,低头飞快抹了下眼睛,道:“大嫂,不管有用没用,我先替三爷谢谢你们了。”

江夫人上前叩响了房门。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

看到长媳、二儿媳、四儿媳和长孙媳出现在面前,国公爷剑眉拧紧,有些意外。

“你们来做什么?”

看到公爹威严的脸色,再看一眼站在旁边求情无果的三弟,江夫人定了定神,道:“父亲,婆母这次是犯了糊涂,还请您看在她身子骨不好的份上,小惩大诫吧!”

崔氏与秦氏也都附和说:“父亲,老家千里迢迢,乡下日子清苦,母亲受不了的,让母亲少吃点苦头吧。”

看到大嫂二嫂和弟媳都在为母亲求情,贺知丞没说什么,眼圈却有些泛红。

谢氏这时也从门外走了进来,与他并肩站在一起,求道:“父亲,婆母做了错事,三房难逃其咎,儿媳愿意代婆母受过,只求父亲网开一面。”

看着儿子儿媳们,国公爷沉默许久没有开口。

儿孙媳妇们可以为李氏求情,但她想害的是长孙,就算过去的事可以从轻发落,但这件事绝不可轻易原谅!

突地,他转眸看向一直没有开口的嫡长孙媳,沉声道:“你也来求情来了?你祖母心存恶念,想要害晋远,难道你不在意?”

姜忆安暗哼一声,道:“祖父,我怎么会不在意?这世间我最在意的就是我夫君!谁要害我夫君,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若是祖母能够受到教训悔过自新,以后再不做这些害人的事,祖父倒是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听到她这样说,国公爷眉头一皱,若有所思。

正在思忖间,荣禧堂外又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

转眼间,贺晋远跨过门槛,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看了眼堂内的情形,朝国公爷拱手行了个礼,道:“祖父,这件事孙儿没放在心上,也不会计较。祖母年事已高,经不起风霜,还请祖父听从娘子的建议,从轻发落吧。”

沉沉看了眼嫡长孙,国公爷心中有几分欣慰,可面色依然肃然未变。

上梁不正下梁歪,若非是李氏自身不**里也不会生出这么多是非来。

要是从轻发落她,如何能对得起府里受过委屈的儿孙媳妇们?

堂内寂静无声,国公爷沉默未言,眉头紧锁成一团。

看了一眼祖父沉冷的神色,姜忆安乌黑的眼珠转了转,道:“祖父,治兵讲究规矩章法,赏罚分明,老太太是做了错事,也该受罚,不过兵律中不是还有一条戴罪立功吗?老太太素爱吃斋念佛,不如就让老太太以后常为府中众人念经祈福,如此也算是戴罪立功了。”

话音落下,江夫人、秦氏、谢氏、崔氏眼神都突地一亮,纷纷赞同地附和:“公爹,忆安说得对,就让老太太戴罪立功吧。”

小辈们一直在为继妻李氏求情,国公爷不由微微动容。

思忖许久,他沉声道:“既然如此,看在李氏年事已高的份上后,就改为去家庙中念经祈福,静心悔过,以后没有允许,不得踏出家庙一步。”

家庙条件虽然清苦,但比起千里迢迢之外的乡下老家,已是好了许多。

听到国公爷掷地有声的话,三爷贺知丞与谢氏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齐齐看向姜忆安,眼神中都满含十二分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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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从荣禧堂回来,直到睡前,贺晋远悄然勾起的唇角就没放平过。

姜忆安困了,躺在榻上便闭上了眼睛。

一只大手忽然轻捏了捏她的耳朵,“娘子,今天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姜忆安:“哪句?”

贺晋远提醒两个关键字:“在意。”

姜忆安半眯着眼睛看他,“在意什么?”

贺晋远沉默片刻,再次提醒,“娘子最在意的是......”

姜忆安忽地想了起来,抱着被子往他怀里打了个滚儿,嘀咕道:“还用说吗?最在意的就是你啦!”

贺晋远耳根微烫,唇角勾起的弧度,又悄然上挑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