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就亲一下吗?

老太太搬去家庙静心悔过的次日,国公爷让三个儿子到荣禧堂见他。

先前府中接二连三地生事,究其根本,大都是因继妻李氏为三房图谋爵位而起。

治家如治国,国有国本,家有家本,长子的世子之位削去,如今李氏禁足家庙,府中清净安稳下来,他也该向朝廷奏请再立公府世子了。

万一有朝一日他忽然闭眼蹬腿,届时有世子袭爵掌家,不会急中生乱,闹出事端来。

荣禧堂中,国公爷身姿笔挺地坐在上首,虎目威严地扫过堂内三个儿子,视线沉沉地看向二子贺知林。

贺知林坐在轮舆上,身着白色长袍,气质温润儒雅,因自小喜爱书画,双腿残疾后也没改变爱好,反而在书画上颇有造诣。

他这个当爹的,管得了生前,管不了死后,万一那天他撒手人寰,相信自小性情善良的老二继承爵位后,能够主持好家族中的事务,不会亏待了他的兄弟侄子们。

“自从老大被赶出公府去了边境,府中世子一直还未确立,爹本想着,自己的身子骨还硬朗,世子一事可以过后再议,但人有旦夕祸福,此事宜早不宜晚,”国公爷沉声开口,面色严肃,“今天我把你们几个兄弟叫来,就是要告知你们,改日我会向朝廷奏请立老二为世子,你们可有什么想说的?”

闻言,贺知林忙转动轮舆向前几步,急道:“爹,您何出此言?老人家身体康健,定然寿比南山!”

国公爷垂眸看着他,眼中露出慈爱笑意。

“凡事应当防患于未然,谁能预料以后会怎么样,就算爹寿比南山,这爵位的传承也该早确立好。”

看出父亲立世子的心意已决,贺知林推辞道:“爹,我虽是家中老二,但三弟是文臣,四弟是武将,论文轮武,我都远不及两个兄弟。况且我只喜欢清净,舞文弄墨、吟诗作画我还勉强可以,若是以后掌管这么大的家业,我却是远远不能的。还请爹三思吧!”

国公爷沉声道:“按照大周礼法,这爵位该传于你,你就不要推辞了,就算你不喜欢掌家理事,还有你媳妇和晋睿帮衬着,这副重担交给你,还望你以后不要辜负爹的期望。”

听到父亲这样说,贺知丞也道:“二哥,你继承爵位合情合理,听爹的话,不要推辞了。”

贺知舟则上前重重拍了下二哥的肩膀,沉声道:“二哥听父亲的安排吧。”

看到老三、老四对此没有什么异议,还真心诚意地拥护老二,国公爷脸色未变,唇边却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此等情形下,贺知林只好点头应下。

“多谢父亲、三弟和四弟的信任,那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从荣禧堂出来,回青云院的路上,贺知林示意秦氏将轮舆停下。

秦氏往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无人,压低声音道:“二爷,公爹可是说立您为世子了?那赶紧打发人给晋睿说一声吧。”

贺知林竖掌示意她噤声,秦氏忙闭上了嘴。

拧眉往荣禧堂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长指搭在轮舆上重叩几下,唇角牵起一抹情绪难辨的弧度,朝秦氏轻轻点了点头。

~~~

因府中出了老太太的那一桩事,贺嘉月相亲的事被耽搁了好些日子。

这日一早,睡梦中想起要帮嘉月打听那刑部郑大人的事来,姜忆安一骨碌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只是人虽是醒了,脑袋还不清醒,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身边的人,唤道:“夫君。”

温润磁性的嗓音在她身畔响起,带着一点刚刚睡醒的沙哑,“嗯?”

姜忆安睡意朦胧地打了个哈欠,道:“夫君,娘前些日子说让你问问秦大人,他那个姓郑的下属为人如何......”

话没说完,她忽地转过头去,看了下还闭着眼睛睡觉的贺晋远,再看了眼外面大亮的天色,心里一急,忙用力推了他几下。

“夫君,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没去上值?”

自从贺晋远暂时调任忠毅营指挥使后,因营地在京都城郊,一来一去路上得花费两个时辰,每日清晨一大早他就得出门,傍晚日落后才会回来。

这个时辰还没起床,那可就要去迟了!

贺晋远微微睁开凤眸看了她一眼,提醒道:“娘子,今天休沐。”

姜忆安反应过来,高兴地掀开他的被子钻进他的被窝,脑袋枕在他的胳膊上,一条腿也自然而然地搭在了他的大腿上。

“太好了,夫君今天不上值,我们还可以多睡会一会儿。”

她下意识与他亲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然而贺晋远却突然身体一僵,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娘子,要一起睡吗?”

“嗯!”

不过,躺在他怀里,姜忆安却没了睡意。

看着眼前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她伸出两根手指扒拉几下他的眼皮,认真地盯着他幽黑深邃的凤眸看了会儿。

自从他眼睛复明之后,她偶尔会担心他的眼睛再出问题,所以时不时会用这样粗糙的手法检查一番。

距离近在咫尺,贺晋远定定看着她柔软的唇,喉结悄然滚动几下,覆在她腰间的大手不自觉缓缓收紧,下意识往她的脸庞贴近。

不过,他倾身靠近的瞬间,姜忆安忽然严肃地道:“夫君,你的眼睛最近有没有感觉发干发涩?”

贺晋远动作一顿,开口时,声音莫名有几分暗哑,“没有。”

他话音刚落,姜忆安却蹭得从他怀里钻了出来。

“不行,夫君眼底有几缕血丝,得熏熏眼睛。”

说话间,她麻利地掀被下榻,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便快步去了外间。

怀里突然空空如也,贺晋远愣了片刻,转眸望着外间的方向,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过了好大一会儿,姜忆安去而复返,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菊花茶。

“夫君,菊花有清热明目的效果,你快起来,用它熏一熏眼睛。”

娘子的好意不可拒绝,贺晋远沉默片刻,掀被下榻。

用菊花茶熏了半刻钟的眼睛,天色也不早了,两人洗漱过后,用过早饭,贺晋远要去外书房。

因要去打听那郑大人的为人性情,他约了秦秉正来府里一叙。

他换了身月白色的锦袍,姜忆安为他束着腰间的玉带,道:“夫君,我把藏书阁的书都翻完了,也没找到酿酒的书,你可知道哪里还有?”

贺晋远低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红软的唇,温声道:“我的书房里有几本有关讲解有关酿酒工序的书,娘子可看过了?”

姜忆安摇了摇头,“夫君书房里的书太多了,我不知道怎么找,你有空拿给我。”

贺晋远点了点头,忽然鬼使神差地俯身,轻轻在她唇角上亲了一下。

这一下如蜻蜓点水,浅尝辄止,一触即分。

姜忆安怔住,仰首看着他,摸了摸被他亲过的嘴唇。

贺晋远也愣住,不明白自己一向举止端方有度,为何会突然想要偷亲她。

姜忆安下意识舔了舔唇。

回味了一下那滋味,好像还不错,她灿然一笑,揪住他的衣襟,道:“夫君就亲一下吗?”

贺晋远微微一怔,耳尖迅速泛起一层薄红。

大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在她唇边落下了一个绵长的吻。

~~~

外书房中,听完贺晋远的话,秦秉正不动声色地搁下茶盏,淡声道:“你妹妹要与郑大人相看?”

贺晋远拧眉点了点头,神色严肃地道:“他在你手下任职,你应该对他有所了解,他为人如何,你应该一清二楚,说来看看。”

秦秉正默然片刻,莫名冷笑一声,道:“他年纪太大。”

郑大人虽年近三十,但若是性情合适,年龄并不是太大的问题。

贺晋远思忖片刻,道:“先不说年纪大小,他为人脾性如何?”

秦秉正倏地抬眸看了他一眼,修长的手指暗暗捏紧了茶盏。

“令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贺晋远回忆一番妹妹择婿的要求,道:“温润随和,性子开朗,风趣幽默......总之,与你的性情截然相反就是了。郑大人可是这样的人?”

秦秉正暗暗深吸口气,隐晦地瞥了他一眼。

同窗旧友幽冷而意味深长的眼神,贺晋远却没有察觉,因为说话时,他时不时出神摸几下嘴唇,似在回味什么。

秦秉正突然冷笑了笑,道:“不知。”

贺晋远回过神来,拧眉看着他,眸光中有几分审视。

“你是怎么当上司的,连属下什么性情都不知道?”

秦秉正沉默许久,勉强吐出两个字,“尚可。”

顿了顿,又立刻补充道,“不过他公务繁忙,外差很多,未必有空相看。”

贺晋远不以为然,“就算再忙,百忙之中应该也能抽出空来,我相信你的眼光,只要你觉得性情尚可,那还是值得相看的。”

秦秉正深吸口气,突地拂袖起身,面无表情地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一心扑在公务上,休沐之日也不会休息,看他刚来就要走,想来定然又是去署衙看卷宗去了,身为好友,贺晋远不得不提醒道:“秦兄,你年纪也不小了,早日成婚吧,不要再拖了。”

秦秉正顿住脚步,定定地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沉着脸拂袖离开。

~~~

打听到那郑大人为人性情都不错,江夫人心里很是高兴,忙让媒婆尽快张罗女儿与那郑大人私下相看的事。

媒婆很快定好了相看的日子和地点——三日后,郑大人会陪着母亲到相国寺上香,届时两家便可在相国寺相看一番。

到了约定好的日子,江夫人一早便带着姜忆安、贺嘉月去了相国寺。

到了相寺内时,那媒婆已在等待了,看见江夫人带着女儿、儿媳过来,她便笑道:“大太太,郑大人早到了,这会儿正陪他母亲在殿里上香呢。”

江夫人点了点头,道:“那我们也过去吧。”

说话间,一行人走到了大殿外。

贺嘉月抬眸看去,遥遥看见殿里有个中等身高的男子,面白短须,气质儒雅温和,正笑着与他母亲说着话,看上去是个随和好相处的人。

那正是那位郑大人了。

只是还没等她随母亲和大嫂往殿里走去,忽地从外面快步跑进来一个身穿皂衣的小吏。

那小吏神色着急,一见到郑大人便道:“大人,紧急公务,需得您马上返回署衙一趟。”

郑大人一听,便赶忙搀着他的母亲从殿里走了出来。

迎面正好瞧见江夫人一行人,他也来不及说什么,只是朝众人拱了拱手说声抱歉,便匆匆走了。

遇到这等意外,看到郑大人与他的母亲都离开了,那媒婆惊讶之余,难免有些尴尬,“太太,你看看,这说好相看了,实在没想到,郑大人他有事......”

江夫人也隐约听到了那小吏传的话,道:“怪不得郑大人,公务上的事着急,确实耽误不得。”

媒婆讪讪笑了笑,她这做媒人的,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真是教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太太,那要不就等改日郑大人有空了再相看?”

江夫人不置可否,只是笑道:“不急,以后再说吧。”

虽说第一次相看不顺利,但也瞧见了那郑大人的长相,是否再次相看,她还得先过问女儿的意思。

不过,虽说没相看成功,但既然已经到了寺里,也不着急回去。

因相国寺里的斋饭素来好吃,其中的八珍糕最受信众喜欢,府里的人也都爱吃,江夫人便道:“去买些八珍糕带回去,他们这刚做出的新鲜糕点好吃,多买一些,给你们几个婶子也都送些尝尝。”

贺嘉月点了点头,她最爱吃这寺里的八珍糕,也知道寺里供售糕点的地方,便道:“娘,大嫂,我去买,你们先在这里歇息,我一会儿就回来。”

江夫人挥了挥手让她去,又对姜忆安道:“安儿,娘累了,要去客堂歇歇喝口茶,你是随娘一起去,还是这寺里转一转?”

香草还是第一次到相国寺来,闻言眼巴巴看向自家小姐,满眼都是期待。

姜忆安笑了笑,道:“娘,那我带香草去逛一逛,两刻钟后回来。”

江夫人笑着点了点头,道:“你们自去玩去,玩够了再回来,娘在客堂等你们。”

暂时与婆母分开,姜忆安带着香草离开前面的正殿,信步往后面的佛殿走去。

走了没多远,迎面走来两个身着绫罗的女子。

一个看上去四五十岁的模样,头戴帷帽,遮住了半边脸,另一个则是位十六七岁的年轻姑娘,一直在嘀嘀咕咕说着话。

姜忆安下意识看了几眼那上了年纪的妇人。

不知两人在说些什么,年轻姑娘满脸都是不高兴,细细的眉毛也几乎拧成了一团。

因香草左右张望着周边的大殿,没有注意前边的路,也没有及时避让过来的两人,差点迎面与她们撞上。

姜忆安眼疾手快拉住她的胳膊,让她到路边来。

虽是让开了路,那年轻姑娘还是重哼一声,隐晦地瞪了她们主仆一眼,眼神充满嫌恶厌恶。

因压根没把她们主仆放在眼里,错身而过的瞬间,她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而是继续忿忿地道:“娘,你不是说了大哥娶了那位八字相合嫂子,他身上的病就能好,嫂子也能为我们家绵延子嗣吗?我看她嫁进来的日子也不短了,大哥的病没见好不说,嫂子的肚皮也一直没见动静,该不会她那八字是假的吧?”

妇人低声提醒道:“淑儿,慎言。”

姜忆安忽地顿住了脚步,转头仔细看了几眼那妇人远去的背影。

奇怪,她总觉得那妇人有些眼熟,却一时没想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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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