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恨不得一拳砸个稀巴烂!……

荣禧堂中,月照庵的主持静善正在给老太太讲经。

因老太太才说要许一个大愿,要捐一年的香烛灯油,合起来足有上千两银子,所以静善便来得格外早。

听她说完一段经,老太太抿了一口茶,稀疏的眉头往下压了几分,叹气道:“佛法常说,善有善报,这些年,我诚心在佛前供奉,怎么许的愿到现在都没成呢?”

静善一听,眼珠子转了几转,肯定地道:“老太太,俗话虽说心诚则灵,老太太许的这些愿,是一定会成的。前朝年间,城外有个王老太太,也最是个心诚信佛,乐善好施的。她见村中庙宇里的佛像斑驳变旧,生了怜悯之心,把家里积攒的银子全部拿出来为佛像塑金身,你猜怎么着?当夜她便做了一个梦!我佛慈悲,笑着赠了她“善泽后代”四字。过了十多年后,王老太太的儿子从军,凭智勇平定了叛乱,被皇帝亲封为国公。您老人家听听,这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这可是骗不了人的!”

老太太神色微动,道:“当真有这样的事?那王老太太倒是个有福气的。”

静善笑道:“您老人家可比那前朝的老太太还有福气,您现在就是国公夫人,尊享着荣华富贵,这不已经是佛祖保佑了吗?”

老太太先是点点头,继而沉沉叹了口气,道:“话是这个道理,可当父母的哪能不为孩子考虑呢?要是儿孙辈也都是有福气的,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国公府的家事,静善也是知道一二的,闻言便笑道:“老太太说得有理!不过,要不是您老人家行善积德,公府的儿孙们会这么有出息吗?这都是您的功劳!贫尼觉得,要是您想让三老爷再进一步,不如效仿前朝的王老太太,为佛祖塑造金身,佛祖感念您的诚心,必定会保佑三老爷的!”

老太太眉头拧紧几分,道:“为佛祖重塑金身不是难事,只是十多年的时间太长了,还不知我闭眼咽气之前,能不能看到这等善报呢。”

她话音落下,静善急忙念了几句阿弥陀佛,道:“您老人家可不要说这种话,贫尼早就说过,您老人家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这一生富贵双全,福泽绵长,是个老寿星!”

听到这话,老太太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笑意。

静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转,神秘地压低声音道:“老太太,贫尼倒是还有一个办法,只消老太太用了,保证这大愿很快实现。”

老太太忙道:“什么办法?你快说来听听,不要藏着掖着。”

静善往四周看了看,老太太会意,把人都打发人了出去,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有什么办法,说出来就是。”

静善压低声音道:“贫尼的师祖是个会画符的,她的符篆有奇效,叫人三更死,活不到五更,老太太要是看谁挡了你的路,只管将这符用上。”

老太太愕然,“那这不成了索命的了?做下这等恶事,以后岂不会有地狱报应?”

静善哂笑一声,道:“老太太,这怎么能算是做恶事呢?我那师祖最是诚心敬佛的,她那符篆也是佛祖显灵教给她的本事,佛祖既然传于弟子这项本事,那就是让世人专用来惩治恶人的!老太太放心,这不会有什么阴司报应,你用这佛法加持过的符篆除去恶人,反倒是积累了功德一件。”

听她这样信誓旦旦地说完,老太太心念一动,眼中闪过一抹惊喜之色。

“当真如此?那符篆是怎么用的?”

“那符篆只有我师祖一人会画,只需要在符篆上写上那人的名字,再用佛法加持,之后就在老太太您的佛堂中用火烧了,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耐心等待,不消三五日,便会有阴差来索他的命!”

老太太眉头压了压,有几分狐疑:“真有这么奇效吗,要是三日之内没有索了他的命,该怎么办?”

静善将头点了一点,道:“老太太放心,这还能有什么假的?要是三天内索不了命,那也跑不出三个月去!只消用了这符篆,不管是谁,都能让她毙命!不过我那师祖一心闭关修炼,不问世事,也不在意红尘的金银之物。师祖最喜欢心诚敬佛的人,要想请她老人家出山画符,只要捐为庙里的佛像塑金身,想必便能感动她老人家。”

老太太本还有些不信的,一听要为佛像塑金身,心里的疑虑便打消了七七八八,道:“这金身如何塑?需要多少银子?”

静善看着她的神色,伸出一根手指头比了比,道:“一万两。”

老太太怔住,暗暗深一口冷气。

若是请静善的师祖画符篆,万不能让旁人知晓,那就不能让大儿媳从官中的账上出银子,也就是说,这一万两银子得从她的体己钱里来出,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想到这里,老太太眉头拧紧,细细思虑起来。

正犹豫间,静善忽地站了起来,作势要往外走。

“老太太,怪我多嘴,要不这事还是算了吧。就算为佛像塑了金身,也未必能感动得了我师祖她老人家,凡事还得讲究个缘分,也不光是银子的事,要是师祖她老人家不同意,还得臭骂我一顿。”

老太太急忙拉住了她,让她坐下。

这机会千载难逢,若是真能除去了挡在三房面前的人,就是花再多的银子,也是值了!

“银子不是难事,你只管拿去,还请主持你多在师祖面前说几句好话,让她尽早画出符来才是。”

静善嘴角挂着一抹笑,高兴地转了转手里的佛珠,道:“老太太,只要你诚心,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等您老人家交付了我银子,再告诉我要索谁的命,我这就禀告给我的师祖,待师祖画了符以后,将符上写上那人的名字,我与老太太您一起亲手将符焚了,隔空施法,召唤阴兵,保证勾了他的命去。”

老太太低头细想了一会儿,暗自点了点头,稀疏的眉头扬起,眼中闪过一抹发狠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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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荣禧堂呆了半天,静善喜滋滋揣了银票离开时,走到堂外,忽地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她神色一变,猛地停住了脚步。

姜忆安打发人采买好了香烛灯油,知晓她又来堂里给老太太讲经,正在外面等着她。

看到静善那张脸上的笑忽然消失殆尽,人也愣在了那里,姜忆安蹙眉上下打量她几眼,大步走了过去。

“主持师父,见到我怎么发起了呆?”她打招呼笑说了一句,锐利的视线却悄然在静善那揣得鼓囊囊的包袱里扫了一眼。

静善定了定神,脸上迅速挤出笑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大少奶奶怎会在此?许久不见,贫尼差点没认出您来。”

姜忆安暗暗收回视线,神色如常得对她道:“你没认出我来,我认你可是认得很清楚,我在外面特意等着主持,就是为了给你送老太太要供奉的香油灯烛的。”

静善一听,暗地里松了口气,下意识拍了几下胸口压惊,笑道:“原来是为这件事,贫尼看到大少奶奶,差点吓了一跳。”

姜忆安弯唇一笑,抬手指了指她的包袱。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静善主持包袱里装的又不是我的银子,心虚什么?”

静善慌忙抱紧了怀里的包袱,道:“阿弥陀佛,大少奶奶说笑了,贫尼的包袱里不过是些经文而已,哪里有银子?”

姜忆安笑着点了点头,道:“主持不要往心里去,我随便说说而已,想来主持常给老太太讲经念佛,最不在意那些黄白之物的。”

听她这样说,静善心里一喜,忙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尼一心向佛,怎会在意那些俗物?即便化些布施来,也是为了各位太太奶奶们积累功德罢了!大少奶奶恕罪,贫尼还有要事,就先走了。”

姜忆安侧身让开路,“主持请便,我就不远送了。”

静善又念了句阿弥陀佛,朝后边跟着的小尼姑静心使了个眼色,师徒两人便匆匆忙忙往外走。

只是刚转过荣禧堂外的拐角甬道,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块石子,啪的一声正中了她的膝窝。

静善吃痛,哎呦一声跪倒了下去。

那怀里揣着的包袱也掉在地上,散开了一角,几张银票露了出来。

静善顾不得腿疼,赶忙把包袱包好,往四周看了看,见并没有人在旁边,便也顾不上细究那石子到底从何而来,让徒弟急忙扶起了自己,一瘸一拐得快步走了。

拐角的另一边,遥遥看到静善包袱里的那堆银票,姜忆安不由蹙起了眉头。

老太太竟被那姑子哄走了这么多银票,只怕不是什么简单的供奉布施,而是别有什么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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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静思院,姜忆安便让香草立即收拾几样东西随她出门。

香草不知为何,但很快依照小姐的吩咐,准备了一张遮脸用的黑巾,一只缺了角的黑陶碗,两身洗得泛白破旧的灰袍子,火石灯油,另有几样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

给贺晋远留下一封信,姜忆安没有惊动旁人,便带着香草悄悄出了府。

到了府外,租了一辆马车,径直往城外的月照庵去。

香草忍不住问:“小姐,我们要去做什么?”

姜忆安低声对她道:“静善有鬼,她哄了老太太不少银子,去庵里探探她到底想做什么。”

香草还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有点激动,又有点忐忑,“小姐,可是庵里的尼姑认识我们,我们一去不就被她们发现了吗?”

话刚说完,忽然想起小姐让她收拾的东西,香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笑道:“小姐,我知道了!”

到了庵外,天色也晚了,四周一片朦胧不清的夜色,影影绰绰地看不太真切。

主仆两人很快各自装扮好,姜忆安将脸涂得蜡黄,把外面穿的黑斗篷解开,露出一身洗得破旧的灰袍子,头发也挽了上去,用个旧头巾包住了,还寻了个长木棍拄着。

乍一看上去,像饿了三天没吃饭,拄着拐棍要饭的乞丐。

而香草和她的主子打扮类似,脸上涂了两团黑粉,身上的衣裳更旧一些,袖口处还打着补丁,头发也乱蓬蓬的,加之她年纪小个头也小,怀里抱着两只缺了角的黑陶碗,肩头背着个破包袱,像是她乞丐主子的妹妹。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不出自己原先的模样来,便放心地朝月照庵走去。

叩响了庵门,那守门的小尼姑见她两个这般模样,看样子是来要饭的,便冷着脸将她们往外轰。

“去去去,我们这是寺庙,又不是收留乞丐的地方,走远点,别腌臜了我们寺庙。”

香草忙从破陶罐里摸出五个铜板来,塞到了那小尼姑手里,道:“天黑了,不便赶路,还求女尼大发善心,让我们进去吧。”

小尼姑摸了摸那些铜板,顿时眉开眼笑,道:“你们进来是要顿饭吃,还是要住下?”

姜忆安道:“我和妹妹不吃饭,只住一晚,明日一早便走,还请女尼行个方便。”

那小尼姑又摸了摸手里的铜板,道:“那就收留你们住一晚,明日一早你们就走,要是吃饭可要另外加钱,我们庵里可不养闲人。”

说完,小尼姑便领着她们到了旁边女尼休息的院子里,找了一间空置的厢房,让她们歇脚。

等那小尼姑离开回了自己的屋子,夜色也黑透了,香草点亮了厢房里的油灯,道:“小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姜忆安披上了黑斗篷,用黑布巾遮住了半边脸,对她道:“我去禅房看看静善到底要做什么,两刻钟后,你放把火把这屋子点了,记住,动静越大越好,把庵里的人都吸引过来。”

香草用力点了点头。

看到小姐穿着一身黑衣融入到夜色中,她把带来的灯油撒在了易燃的床帐上,之后便拿出了火石,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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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禅房中,静善摊开包袱,看着那厚厚一摞银票,眼睛几乎放出精光来!

不过,她的徒弟静心却有些发愁。

师父哪有什么师祖啊,那对外声称有奇效的符,都是她自己画的,再者,她也从来没见过师父画的符有什么效用。

“师父,公府老太太给了这么多银子,要是那符篆咒不死人怎么办?”

静善瞥了她一眼,道:“你傻不傻,师父那是哄那老太太的瞎话,要是一张符就能把人咒死了,那我不成神仙了?”

静心听完,脸色却更愁了。

“那要是咒不死人,老太太不就发现师父是骗她的了吗?”

徒弟脑袋转不弯来,静善气得拿手指头在她额头狠狠戳了一下。

“我这么机灵的师父,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笨徒弟!这符非但咒不死人,还得另有一套说法,到时候就告诉老太太那人的命太硬,需得再加银子,画功效更强的符来才行,这样岂不是长长久久有银子赚了?老太太年纪大了,等过了三年五载的,她发现被骗了,只怕气得两脚一瞪见阎王去了,咱们就更不用担心什么了。”

静心听完,发自内心地叹道:“师父,还是您厉害,徒弟不知学多久,才能学到您一星半点的本事。”

“你伺候好了师父,以后师父的本事,都会交给你,别像静慧那个蠢货,一心想攀公府二少爷的高枝,小命都快搭进去了,爹亲娘亲不如银子亲,咱们自己赚到手的银子,不比什么高枝都强!”

静心笑着咧了咧嘴角,忙为师父研磨铺纸。

静善把桌案上的木匣子打开,将银票都放了进去。

放好了银票,她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那匣子,便在案前坐下,提起毛笔,沾了些掺了朱砂的墨,一口气在七八张黄纸上都画了符写了字。

刚把毛笔搁下,外头突然响起砰砰砰的拍门声。

静善忙吩咐徒弟出去看一眼,“看看是谁来了,要是没什么大事,把人打发走就是了。”

静心出去了一会儿,忽然慌里慌张地跑了回来,叫道:“师父,不好了,西南角的院子着火了,您快去看看吧!”

静善探头往外一看,只见寺庙西南角果真升起一片火光,忙把银票黄纸都放在了匣子里,急急忙忙关上房门出去。

师徒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姜忆安从墙头上跳了下来。

借着夜色遮掩,她推门进了禅房,一眼便看见了桌案上的那只木匣子。

她藏身的地方距离禅房很近,虽没有看到静善师徒在做什么,但两人的话,她已听得一清二楚。

打开匣子看去,入目的首先是那只黄纸。

纸符上写了一行潦草的字,像鬼画符似的,她努力辨认了一会儿。

待看清上面的人名时,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双手用力紧握成拳,恨不得把眼前的木匣子当做老太太和静善,一拳把她们两人砸个稀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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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姜忆安:老太太,老秃尼,你们俩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