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的议事厅里,娄管家得了谢氏的指使,正在给几个男管事训话。
因年节快到了,公府要采买祭祖过年要用的东西,这些去外头采买的事都是由几个男管事分管。
训话后管事们散了,其中一个管事留了下来,向娄管家请示。
“管家,那锦翠园好些亭子里的木头柱子都朽了,要不要赶在年节前换了?”
娄管家思量几瞬,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年节时候,老太太、太太们喜欢去锦翠园听戏,若是有亲友来国公府拜年,这锦翠园也是必去之处,那些亭台栏杆若是朽坏了,该得及时更换下来。
这项工程不小,可得花费不少银子。
娄管家拍了拍管事的肩膀,笑道:“你倒是提醒了我,回头我先向三太太请示了,再来办这件事。”
管事咧嘴笑了笑。
给主子办事,主子们吃肉剩下的汤,也足够他们这些下人用了,他当然要多琢磨这些事了。
“都是管家和太太教导有方,小的们懂什么,以后还得管家和太太多多指点,小的们才能有长进呢。”
说罢,笑着拱手行了个礼退下。
天气寒冷,娄管家紧了紧身上的银鼠皮袄子,正打算去锦绣院向谢氏回话,账房里专管记账的小厮匆匆忙忙走了过来。
小厮到他面前先是一拜,“管家,大少爷与大少奶奶在账房呢,让我请您过去一趟。”
娄管家愣了愣,神色微微变了,“他们去账房做什么?”
小厮说:“小的也不清楚,只是听到大少爷说了几句太湖石的账,还让吕账房去查四年前的那笔账。”
娄管家眉头一拧,神色有几分慌乱,赶去账房的步子加快了许多。
一路飞快走到了账房,看到贺晋远与姜忆安正在账房的厅内坐着,他的心不禁提了起来。
“大少爷,大少奶奶,”娄管家拱手拜了一拜,脸上挂着笑意问,“刚小厮说要我过来,不知有什么事吩咐?”
贺晋远温声说明了来意,“娄管家,昨日出府,我们遇到一个到国公府讨债不成的人。他说公府欠了他太湖石的款项未还,我来问问,是否确有此事?”
闻言,娄管家额角突突跳了几下,面上却没显出什么来,依然笑着道:“少爷,临近年底,府内事务繁忙,我还真不记得是否有这么件事,先容我问一问,过后再给少爷回话。”
似是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贺晋远抬手止住他的话头,道:“不用,我已让吕账房去查账了。”
说话间,吕账房抱着一摞旧账本子走了进来。
他看了眼娄管家,暗暗递了个请示的眼神。
娄管家看他一眼,隐晦地朝他点了点头,清清嗓子咳了一声,道:“少爷让你查账,你查到了没有?”
吕账房会意,忙道:“小的查到了。”
说着,他自那摞账册中抽出一本来,翻开来看了几眼,指着其中一笔记录,说:“四年前,往锦翠园添置了太湖石若干,购自太湖许家,这一笔采买的银子是......二百六十两。”
姜忆安猛地抬眼看向他,“你确定是二百六十两?为何那人说是三百两?”
吕账房忙改了口,连声道:“是三百两,是我刚才看错了。”
说完,他便急忙将账册合上,下意识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没再说话。
娄管家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蓦地一拍掌,笑着道:“大少爷,大少奶奶,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是有这笔账。都怪我记性不好,一个月前有个人拦住我,说是要要旧年的账,那不过是四年前的一笔小账,我哪里还记得清楚?我还以为他是诓骗银子的,便让人把他打发了出去。”
贺晋远没说什么,只是略一点头,道:“既然有这笔账,就不该忘了,他今天午时还会来公府要账,该当尽快把银子还给他。”
娄管家忙点了点头,道:“少爷说得是,这是我的疏忽。我这就让人把银子准备好,等那人来了如数还给他。”
他话音方落,姜忆安便微微一笑,道:“忘了就忘了,又不是多大的事,谁还没有个疏忽的时候?”
说话间,她手里拿着根半尺长的铜筷,随手拨弄着手炉里的炭火,似乎对那些账目丝毫不感兴趣。
贺晋远负手起身,也温声道:“娄管家理事辛苦,偶然忘记也不必自责。”
他们夫妻话里话外没有再苛责追究的意思,娄管家不由松了口气,道:“天气寒冷,这屋里也没炉子,不如大少爷和大少奶奶移步去旁边的暖房里坐一坐?”
贺晋远道:“不必了。我与娘子不过是恰巧碰见了那个要账的人,又闲来无事,便到这里与你说一声。既然如此,我们便回去了。”
姜忆安把暖炉往桌上一放,起身牵住了他的手,笑道:“夫君,我们走吧。”
娄管家与吕账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躬身送他们出去。
刚走到房外,姜忆安忽地顿住脚步,道:“哎呀,我手炉忘房里了,夫君等我一下,我回去取。”
贺晋远点了点头,道:“娘子速去速回,我在外面等你。”
他说完,便继续缓步向外走着。
因他双眸覆着黑缎,娄管家与吕账房以为他眼睛依然什么都看不见,便下意识一左一右护送他向院门外走去。
姜忆安快步返回了刚才的厅内。
不一会儿,她笑吟吟捧着手炉走迈出门槛,几步追了上来。
摸了摸塞在怀里的那本账册,她上前牵住了贺晋远的手,纤细的手指轻捏了捏他的掌心,声音轻快地笑说:“夫君,好了,我们回院里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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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院里,晚间就寝前,谢氏与三爷贺知丞又说起邀请郭将军到府里一叙的事。
“我听说那郭将军年少有为,尚未婚配,当初又是公爹举荐他去了边境迎敌。现在他大胜归来,还得了封赏提拔,来日一定大有可为。如今他已是京中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老爷还不尽快把他请到府里来,让咱们云儿相看相看,还要等到何时?”
贺知丞知晓妻子一直为女儿的婚事发愁,且那郭将军确实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他也早已青眼有加。
他笑了笑,温和地道:“夫人早已同我说过几次了,我敢不放在心上吗?明天正好休沐,我已邀了郭将军到府里来,夫人放心吧。”
听他这样说,谢氏才舒了口气,揉着额角坐在榻沿上,对他道:“我这两天急得上火,这头疼病都又犯了。”
贺知丞便坐在一旁,伸手帮她轻轻按揉着太阳穴,道:“你又要操心儿女的婚事,又要操心府里的琐事,一天到晚操劳太多,能不累吗?照我说,你也累了这些年了,我看那大侄媳妇虽说没读过多少书,倒是个有能耐的。你不如秉明爹娘,把家事交给她打理。这样自己省心不说,为了公府以后着想,年轻一辈的媳妇也该学着当家理事,慢慢挑起家宅的重担来了。”
谢氏却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一向是个没成算的,不向着自家人,倒偏向大房,真是枉费娘疼你!”
贺知丞皱了皱眉头,“什么偏向不偏向的,都是一家人,我也是为了你,为了咱们整个国公府着想。”
谢氏抬起手指头,狠狠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是不是傻?就算要把这管家权传下去,也该传给晋衡他媳妇,传给大房这么一个肥差,我们三房以后还能得到什么好处?”
贺知丞却是愣了一下,神色有几分不悦。
“肥差?依照夫人的意思,难不成你管家理事,还从里头中饱私囊了?”
谢氏心头一紧,眼神闪烁着瞥了贺三爷一眼。
她这夫君虽说性子温和,也对她百依百顺的,但遇到他觉得不对的事,那就是个极倔强不知变通的,非得认死理不可。
她不想与他说这么多,便含糊道:“你别在这里胡思乱想了,要是我真弄了银子,能瞒过你的眼睛吗?我们院里平时吃的用的,除了公中的东西,便是我们私账上的,我没动过别的歪心思。”
贺知丞想了一想,紧皱的眉头舒展些许,从一旁的膏药盒子里拿出两块指甲盖大小的圆膏药来,为她贴在两侧的太阳穴上。
这膏药专治头疼,是他们的大儿子贺晋衡从任职的地方特意差人送来的。
想到贺晋衡自小娇惯长大,养成了不少纨绔恶习,贺知丞正色道:“也不知老大在外面任官这三年,改没改掉以前的毛病,是否有长进。”
谢氏一听他这样说大儿子,两只眼睛便立时瞪了起来。
“衡儿哪点不好,不过是花钱大方了一些,咱们家又不是没钱给他花!他在外面还想着你我,隔段时间就打发人来送东西孝敬我们,就你这个当爹的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看她动了怒气,贺知丞笑了笑,道:“是我说错了,夫人别生气,一会儿又该头疼了。我去给你倒盏茶,喝了消消气,好不好?”
谢氏气恼地瞪他一眼,翻身拉过被子躺下,没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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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院中,江夫人让夏荷清点完月例和赏例,确认无误后,便让她带着院里的几个丫鬟,去各处分发去了。
忙完了年前这一件大事,她可算轻松了不少。
虽说当了两千两银子,但一想到来年公中账上宽裕了,谢氏会把银子还给她,所以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这过了腊月二十,还有十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年底之前,公爹、四弟都会回府过年,想起公爹之前嘱咐过她为女儿操持好婚事,她不由犯起了愁。
大女儿和离归家,现在还不想再嫁,她也不想勉强女儿。
倒是小女儿整天扑在院里那些书本子上,一提起给她定亲的事她就拒绝,真是让她无奈。
她过了十七岁,来年就是十八岁,再不定亲,以后真熬成了老姑娘,还能找到好婆家吗?
正犯着愁,贺嘉舒带着兰馨来院里给她请安来了。
江夫人便忙拉住了她坐下,愁眉叹道:“你到底想嫁个什么样的郎君,娘托媒人给你寻着,你这也老大不小的,再这么拖下去,你不急,娘都要着急了。”
贺嘉舒无奈。
她知道娘是为她好,但是她可不想嫁人,就这么自由自在地呆在自己的院子里,终日与书本为伴,有什么不好?
但看了看母亲那发愁又急切的眼神,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便转了转清凌凌的乌黑眼珠,搪塞道:“娘,我要嫁人的话,郎君需得生得斯文俊秀,温润如玉,不是状元也要是探花,家境也要一等一的好,必得公侯之家方可,再有,婆母需也得性子温和、知书达礼才行。”
江夫人听完,差点倒吸一口冷气,恨不得一巴掌拍醒了她。
“是你在做梦,还是娘在做梦?你这哪是让你娘给你找夫婿,满京都看看,打着灯笼也找不着这样的人物吧!”
贺嘉舒眨了眨眼睛,笑道:“娘,你先托媒人打听打听吧,万一有呢?”
江夫人瞪着她道:“媒人万一打听不出来,你就不嫁人了?”
贺嘉舒俏皮弯唇一笑,道:“娘,过后再说吧,今儿天好,我要去园子里欣赏湖景呢。”
说罢,不等她娘再唠叨什么,招呼兰馨抱着那日她从庙会小摊上买的书,主仆两个离开月华院,快步往锦翠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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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请帖,郭继山到国公府拜访三爷贺知丞。
两人在书房中闲叙着话,隔着一扇屏风,贺嘉云目不转睛地瞧了一会儿那皮肤黝黑、身材高壮的郭将军,突地拿团扇掩住了脸,不好意思地扭身回了正房。
走到正房里,她拿团扇扇了扇发烫的脸颊,扑在谢氏怀里,娇嗔地唤了一声,“娘!”
谢氏看她这个模样,便知她是对那位郭将军心生好感,脸上也带了笑意,于是吩咐丫鬟说:“你去书房告诉三爷,就说锦翠园的梅花开了,请三爷与将军去赏花。”
这是她与丈夫约定好的暗号,一传这个话,丈夫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待丫鬟叩响书房房门传了话后,贺知丞会意地点了点头,笑着对郭继山道:“贺某家中的园子景致还可以,那梅花也是极好的,不知郭将军可有闲情雅致去欣赏一番?”
郭继山伸出大掌挠了挠头。
虽对那些花花草草的不感兴趣,却也不好意思拒绝贺大人的这一番好意,便拱手道:“客随主便,晚辈都听大人的吩咐。”
贺知丞笑道:“我先去更衣,郭将军先行一步。”
说完,便让个小厮在前头领路,让他先行往后边的园子去。
郭继山大步流星地走向锦翠园,因身高腿长步子也大,不一会儿便将小厮甩到了身后,先一步到了那小厮遥指的梅花林。
他随意瞥了一眼梅林,没注意那枝丫上的梅花,倒是警惕地发现梅林中站着个身着绛红斗篷的姑娘,旁边还有个捧着花瓶的小丫鬟。
“你是什么人?”他虎目一凛,粗声问道。
贺嘉云手中捏着才折的半枝梅花,望着他眉头微挑,笑道:“我是这公府三房的姑娘,敢问公子是谁,来我们府上有何贵干?”
她这样一说,郭继山便知道她是贺大人的女儿,遂郑重地拱了拱手,道:“抱歉,在下打扰了。还请姑娘先赏花,在下先走了。”
贺嘉云抿唇一笑,忙叫住了他,“公子留步。”
她指了指那旁边的一株梅树,道:“这枝梅花太高了,公子能否帮我摘下?”
郭继山看了眼那梅花,目不斜视地大步向前,抬起长臂轻而易举地摘了下来。
之后径直将花放到丫鬟手中的花瓶里,便抱拳拱了拱手,大步离去。
望着他挺拔高壮的身姿,贺嘉云抿唇一笑,有些羞涩地道:“这人虽说生得肤色黑了点,细细看去,模样倒是挺俊朗的。”
自家小姐对这国郭将军有好感,翡翠心里也暗暗高兴,知晓小姐喜欢皮肤白的男子,她便道:“姑娘,奴婢瞧着,那郭将军应是晒得太黑了,养一养的话,肤色还能白回来。”
这样一说,贺嘉云更是心花怒放,让翡翠捧着花瓶,急急忙忙往锦绣院去。
另一边,郭继山大步流星地走了一段路,早将那带路的小厮远远甩到了身后,再回首时,却找不到出去的路。
锦翠园面积疏朗快阔,四处都有假山小路,却不知都通向哪里。
他手搭凉棚往远处看去,看见那远处的湖畔有两个身影,便打算过去问一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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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气晴好,但空气还是冷的,锦翠园的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还有未化的积雪堆在湖畔。
贺嘉舒沿着湖边走了一段路,便停了下来,对兰馨道:“我记得,这书上说,每到冬季湖面结冰时,游鱼都会在冰层下游走。若是想捉鱼,只消在冰面上凿两个相近的窟窿,在窟窿里撒下一张网,再往洞里撒一把鱼饵,鱼就会竞相争食,之后将网提出水面,就会捉到鱼了。”
兰馨没见过凿冰捕鱼的,奇怪地道:“小姐,那从两个窟窿里撒了网,该怎么把网拉出来?要是从一头拉出来,那鱼不就跑了?”
贺嘉舒想了想,道:“你把书拿出来,我再看一看那上面写了什么法子。”
兰馨便急忙把书拿了出来。
还没把书递到贺嘉舒手里,一阵强劲的寒风突地刮了过来。
哗啦一声,书本被风卷走,落到了结冰的湖面上。
疾风吹过,又接连在上面翻滚了几下,几乎滑到了湖面中心的位置。
贺嘉舒顿时着急起来。
那本书幸亏一位男子割爱相让,她好不容易才买回来的孤本,还没誊抄完呢,要是被掉到湖里去,可就再也没有了。
兰馨望着那本躺在冰面上的书,急得团团转,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忽地看到,她的小姐提着裙摆踩上冰面,小心翼翼地朝那本书走了过去。
兰馨的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小姐,小心!”
她话音方落,便响起了极轻的咔嚓声。
贺嘉舒脚步一顿,低头往冰面看去。
只见脚下平滑如镜的冰面突然出现道道裂纹。
裂纹迅速向四周蔓延,刹那间,还没来得及反应,她脚底一空,猝不及防地掉进了湖里。
亲眼看到小姐整个人坠入到冰湖中,兰馨顿时大惊失色。
这天寒地冻的,湖里的水不知有多冷,小姐掉进湖里,可是有性命之忧的,偏生她又不会游水,不知该怎么救人。
她惊慌地喊了起来:“来人啊,救命啊,小姐掉湖里了!”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疾步往这边掠来。
眨眼间,他纵身跃进湖中,朝着贺嘉舒落水的地方游了过去。
兰馨看到他像游鱼一般灵活,不消几息,便游到了小姐落水的地方,随后一只强劲有力的胳膊托着小姐的肩背,快速带她游到了岸边。
贺嘉舒呛了水,又因落进水里十分寒冷,脸色惨白如雪,乌发滴滴答答落着水,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她捂着胸口咳嗽了一阵,抬起眼来,朝那湖里看去,道:“我的书......”
郭继山看了她一眼,待看清她的面容,眼神突地一亮,从怀里掏出那本书来,道:“姑娘,书我也拿上来了,这里太冷,你快回去吧。”
这话提醒了惊魂未定的兰馨,她急忙把外面的夹袄脱下披在了贺嘉舒的身上,道:“小姐,我背你回去!”
不过她身板弱小,试了一下,却根本背不动贺嘉舒。
郭继山看她着急得都快哭了出来,当下也顾不上男女大妨,撩起湿漉漉的袍子蹲在贺嘉舒面前,两只长臂稳稳抄起她的膝窝,抱着她便快步往外走去。
兰馨也反应过来,急忙小跑着跟上,一边跑一边告诉他兰香院的位置。
因三老爷贺知丞这时来了梅林,恰还带了几个门下清客,小厮丫鬟,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还未走远的贺嘉云,于是众人都看到了郭继山跳进湖里救了贺嘉舒,之后又抱着她疾步离开的那一幕。
贺嘉云怔怔地看看着郭继山远去的背影,突然一扁嘴,哇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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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忆安与贺晋远闻讯匆匆赶到兰香院的时候,已有大夫赶来为贺嘉舒医治过。
姜忆安去里间探望她。
彼时江夫人坐在榻边守着她,看见长媳来了,便让出位置来,让她也坐在榻边来说话。
“妹妹怎么样了?”
贺嘉舒额头搭着一条湿帕子,脸色苍白得不像话,虚弱地道:“大嫂,我没有大碍。”
所幸她掉进湖中并没有太久,只是呛水伤了肺腑,加之受凉引发了风寒高热,只需用药温养几日,便能调养过来。
姜忆安叮嘱了她几句好生躺着休养的话,便看到江夫人冲她不断地使眼色。
她会意,给贺嘉舒掖了掖被子,起身随婆母走了出去。
到了外间,江夫人叹了口气,愁容满面地道:“忆安,你说说,嘉舒掉进水里让个陌生男子救了,这可如何是好呢?”
那性命攸关的关键时刻,男子救了女儿的命,实在该感谢人家,可如此一来,别人都瞧见了女儿被人抱在怀里,名声也有了影响,这以后恐怕就更不好嫁人了。
姜忆安思忖片刻,道:“娘,那救了妹妹的男子在哪里?”
江夫人发愁地道:“他的衣裳也湿透了,我刚才让人拿了身干衣裳送去,他去厢房里头换去了。也不知那男子姓谁名谁,家是哪里的,长得又黑又高的,乍一看怪凶的。”
她本还想着,既然那年轻的后生于女儿有救命之恩,有这样的缘分在,说不定可以将女儿与这后生凑成一桩好姻缘。
她也不介意对方家世、门第如何,只要对方品性不错,值得托付,女儿喜欢,便可以将女儿嫁过去。
那年轻人能不顾安危救人,可以看得出是个英勇善良的人,可她再一细看男子,生得粗手大脚,黝黑高壮,与女儿想要嫁的夫婿模样相去甚远,便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姜忆安想了想,道:“娘,不管怎样,救命之恩大过天,我们还是要好好感谢他一番才是。”
江夫人回过神来,长吁短叹地道:“你说得是,我差点忘了。这感谢的话我不便去说,就让晋远去谢过人家吧。”
隔壁的厢房中,贺晋远坐在圈椅上,微微侧眸看向对面的男子,沉声道:“这位仁兄,你对舍妹的救命之恩贺某没齿难忘,以后如有用得着贺某的地方,只管开口就是。”
郭继山一双大掌握拳搁在膝头,身姿板正地靠坐在椅子上,黝黑的脸膛表情严肃。
他其实有些不好意思,但因肤色太黑,却看不出脸红来。
沉默了一会儿,他似鼓足了勇气,握拳抵唇重咳了几声,掷地有声地道:“贺兄,在下今日救了令妹,恐怕于令妹的名声有损,如果令妹愿意的话,郭某明日一早便登门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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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