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未到,姜家已备好了菊花酒。
这是姜家酒坊酿的酒,陈管家从酒坊运来了最好的十坛酒,都放在了姜家跨院的酒窖里。
罗氏见他竟送来了这么多好酒,不由道:“你不是说酒坊本生意不景气吗?还把这些好酒都送回来做什么?”
这酒坊一直是陈管家在外头打理的,听罗氏这样说,他左右看了几眼,见四周无人,低声笑道:“这酒也不光是为了过重阳节,薇姐儿也快成亲了,成亲宴回门宴也少不了用,我就把好的送来了。”
听他提到女儿的婚事,罗氏脸上溢满喜气的笑容。
说起来,还是她的薇姐儿有本事,不过是在国公府的赏花宴上丢了只香囊,竟被那平南侯府的世子夏鸿宝一见钟情,前几日才打发人了官媒人到姜府来提亲。
薇姐儿嫁给那侯府世子,可比长女嫁个国公府的瞎子强了千倍万倍,这等求也不求来的姻缘,她当即应了下来。
一想到女儿不久就会嫁到那平南侯府去享受荣华富贵,罗氏眸中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她看了眼那些酒,道:“说起来,这菊花酒还是不如先前那些酒。”
毕竟女儿成亲、回门都是大日子,届时要招待亲友与侯府的人,自然要用最好的酒水,方才显出姜家的体面来。
陈管家道:“酒窖里还存这些苏清酒,要不找出来?”
罗氏闻言眉头一拧,脸上的笑也淡了下来。
“找它做什么,没得看见心烦,这菊花酒虽比不上那些酒,也算是好的了,还是用菊花酒吧。”
陈管家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看他忙里忙外累得不轻,罗氏便道:“你早些回去歇着吧,厨房刚做的重阳糕,回头我打发丫鬟给你送些去。”
陈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低笑:“不用送了,我又不爱吃那些甜腻的东西。”
罗氏觑了他一眼,“我知道,给你送的咸味的,外面还裹了层黄豆粉,我尝过了,滋味极好的。”
话音刚落,姜忆薇带着丫鬟冬花朝这边走了过来,陈管家便没再言语,叉手行了个礼走了。
姜忆薇一路脚下生风地走到罗氏跟前,行走间腰间环佩叮咚作响,头上钗簪也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娘,明天我要出城去玩,”姜忆薇伸展双臂在罗氏面前转了个圈,噘嘴哼道,“可我身上的衣裳还是上一季的,样式都快过时了,娘快让人给我裁新衣裳吧。”
罗氏看了看她的襦裙,这嫩黄色的襦裙虽还是簇新的,没穿过几回,可料子却不是时下最兴的好布料,样式也还是去年的款式,没有十分衬出女儿娇美的容貌来。
罗氏笑道:“明儿我就打发人去买缎子来给你裁衣裳。”
姜忆薇却不依,道:“娘,明天我就要穿,今天你就要人给我裁出新衣裳来!”
罗氏拧起了眉头,这一时半会儿的,就算绣娘能赶出新衣裳来啊,也不能立时买了她相中的缎子来。
姜忆薇摸了摸头上的钗环,又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越发觉得不太满意,便跺着脚嚷嚷道:“娘快给我想想办法,我明天要去城外登山,要是穿这身衣裳出去玩,我就不出门了。”
罗氏想了想,那南平侯府与姜家提亲,也来了定亲礼,礼单上自然不缺上好的衣料。
想到这儿,罗氏顿时喜上眉梢,道:“娘带你去库房看看你婆家送来的锦缎来,先从里头挑一匹来给你做衣裳。”
提到未来的夫家,姜忆薇摸了摸头上的钗环,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
那夏世子在国公府演武场打马球的英俊身姿她还记得,要嫁给那样有才有貌世间无双的夫婿,她心里自然是极满意的。
到了库房,罗氏让高嬷嬷打开了其中一只红木箱子,从中抱出几匹锦缎来。
姜忆薇相中了其中一件浅藕色的绸布,便让冬花扯着绸布的一角,拉开来让她瞧瞧。
谁料绸布摊开了三尺长时,她定睛一看,竟然发现那布料上有几个虫蛀的黑洞来!
“娘,这布料是不是放太久了,怎么让虫咬了?”
罗氏也上前仔细看了看,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一箱子锦缎,竟都有不同程度的虫蛀痕迹,竟找不出一匹完好的锦缎来。
高嬷嬷不由绷紧了老脸,皱眉道:“这可是薇姐儿的定亲礼,侯府怎么挑了这些锦缎来?”
罗氏眼中的笑也淡了几分,不过转念一想,这些也都是好料子,想必平日放在库房里,侯府的人以为是完好无事的,没有检查便送了过来。
姜忆薇摸了摸那些绸缎,气得撅起了嘴:“娘,这料子也没法给我做衣裳啊。”
罗氏想了想,突地想起长女出嫁前,国公府给她的聘礼里也有许多的好缎子。
那些缎子有几匹她没带走,放在了海棠院厢房里头的柜子里,反正她不府里,院里也没丫鬟守着,拿走了她也不知道。
“你去海棠院看看去,要是你长姐屋里的那些布料你喜欢,就让针线房的绣娘赶紧给你做一身。”
姜忆薇一听,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便忙带着冬花去院里翻找去了。
待她走远了,高嬷嬷皱着眉头纠结了许久,忍不住对罗氏道:“太太,二小姐与那侯府世子定亲的事,还是去给大小姐说一声吧。”
这桩婚事虽说是夏公子对二小姐一见钟情,可他毕竟是在定国公府的赏花宴上捡到的那香囊,又看到了那香囊里的小像,才让人来提亲的。
若是那三房太太谢氏是个心窄的,认定是二小姐抢走了三房的婚事,那大小姐在国公府又得招人恨了。
罗氏不待她说完便打断了她的话,皱眉道:“我打发人告诉她做什么,她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这桩婚事还是薇姐儿命好得来的,与她有什么关系。”
说着,她拧眉打量高嬷嬷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嬷嬷,我怎么觉得,你在安姐儿身边呆了三个月变了不少,现在遇事处处想着她,反倒把薇姐儿放后面了?”
高嬷嬷知道自己多嘴了,忙道:“老奴也是为她们姐俩儿着想,希望她们都好好的,毕竟一个嫁到了国公府,一个要嫁到侯府去,虽说都是高门贵地的,里面是非也多,姐妹关系出好了,以后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罗氏冷笑:“你也把安姐儿想得忒好了,就她那个样子,还能照应薇姐儿的婚事不成?她不坏了薇姐儿的婚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高嬷嬷抿嘴称是,没再言语。
罗氏看了她一眼,也没再说什么,正打算去海棠院看看薇姐儿是否挑好了缎子,忽地一个仆妇慌慌张张走了过来,高声道:“太太,大小姐回来了!”
罗氏蓦地愣住,一时有些紧张。
这重阳节又不是什么回娘家的日子,再说,也没送信请长女回娘家,她怎回来了?
一想到她回娘家来就要要银子,她的心便突突直跳,胸口也有些发闷。
罗氏道:“她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姑爷陪她一起来的?”
仆妇道:“大小姐带着香草回来的,没看到姑爷。”
那国公府的嫡长孙没来,罗氏微微松了口气,道:“她已经进门了?”
仆妇急忙点点头,“大小姐进门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去她的院子了。”
罗氏心头一惊,想起二女儿正在海棠院挑缎子呢,便急急忙忙往海棠院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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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老爷还没下值,姜忆安进了姜家大门,径直去了自己的院子。
刚一进院门,便听到东厢房里传来姜忆薇挑三拣四的声音。
“这个花色太老了,连朵花都没有,怎配得上我?”
“这个也不要,颜色太土气!”
“这是什么呀,花色、颜色虽还过得去,摸着却跟陈年旧布似的,我皮肤这么嫩,穿上要起疹子的!”
厢房里丢了一地各种颜色的布料,姜忆安看了一眼地上的绸缎,再扫了眼房里一一打开的柜子,视线缓缓扫过周围,最后落在姜忆薇身上。
“没有相中的么?”她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问。
姜忆薇不高兴地跺了跺脚,哼道:“一件都没有,这些布料的颜色花色挑肤色,长姐生得白,这些料子衬她不衬我!”
姜忆安冷笑,“那你是不是得想想,这些东西本就不是你的,所以才不适合你?”
这声音耳熟,姜忆薇忽地怔住,猛地转过身来,待看清是她站在门口,差点唬了一跳。
“姐,你怎么回来了?”
姜忆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也是我的家,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不行吗?”
姜忆薇噎住,暗暗翻了个白眼,招呼冬花就要往外走。
还没走到门口,姜忆安皱起眉头,当面拦住了她的去路。
“这就走了?没看到我屋子里乱成什么样了?”
说话间,姜忆安瞥了眼地上扔的乱七八糟的布料,姜忆薇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由讪讪抿了抿唇,对冬花说:“你去把东西都收起来。”
冬花忙点了点头,正要动手去捡地上的料子,姜忆安却竖掌制止了她。
她斜睨了一眼姜忆薇,吩咐道:“料子是你翻的,你亲自动手把东西收拾回原样再走。”
姜忆薇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高声叫道:“你让我收拾?我可是大小姐,我自己的衣裳都没收拾过!还有,一个月后我就要嫁到平南侯府去当世子夫人了,比你还体面,你还要指使我?”
姜忆安微微一怔,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一个月后就出嫁?嫁给平南侯府的世子?”
姜忆薇得意地扬起了下巴,道:“是啊,我都已经与夏世子定亲了。”
说着,想起长姐还不知道自己定亲的事,她莫名有几分心虚,忙解释道:“不是我故意要抢了你们公府三房的婚事,是夏世子对我的小像一见生情,差媒人到家里来提亲的。”
姜忆安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且不说她这妹妹到底是不是故意抢了贺嘉云的婚事,单就那夏世子见了她的小像便生情,就觉得让人难以相信。
“他见了你的小像就要与你定亲,当真如此吗?”
姜忆薇想了想,那香囊里除了她的小像,还有一张写着她生辰八字的平安符,总不可能夏世子没发现她的美貌,而是喜欢她的生辰八字吧?
她肯定地点了点头,“当然。”
她这样笃定和自信,姜忆安也没再追问,只是看了眼那乱扔了一地的布料,淡声道:“给你一刻钟的时间,把地上的布料都捡起来。”
姜忆薇叉腰哼了一声,暗暗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弯腰收拾起了布料。
她手里忙活着,突地想起自己才做的香粉,便看了姜忆安一眼,道:“我又做了薄荷香,你要不要?”
姜忆安微微挑起眉头,眸中有些惊讶。
她这妹妹之前做的香粉香气非常浓郁,她还以为她不会做这种清清淡淡的薄荷香。
“那就给我几盒吧,多谢。”
姜忆薇不自觉笑了笑,却小声嘟囔道:“要不是看在你救过我一次的份儿上,我才不听你的吩咐,也不会送你香粉。”
她声音说得极低,姜忆安没有听到。
待将那些绸缎都放到了柜子里,她气喘吁吁地擦了擦额头的汗,便带着冬花离开了海棠院。
罗氏紧赶慢赶到了海棠院的门口时,恰巧遇见姜忆薇满头大汗地出了院门。
“薇姐儿,你那长姐没为难你吧?”罗氏心疼地给二女儿擦着额头的汗,“这天也不热,怎么出了一头的汗?”
姜忆薇不怎么在意地道:“还不是因为翻了长姐的布料,她非要我捡起来。”
罗氏一听便皱紧了眉头。
想去与长女论个是非,但想想这事确是薇姐儿不占理的,再者那长女是个嘴皮子利索的,去与她理论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只得望着海棠院的方向,恨恨咬紧了牙。
她这长女也就现在还能抖抖威风了,等她的薇姐儿以后嫁到侯府去,长女样样比不上薇姐儿,到时候就得看薇姐儿的脸色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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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一起用饭的时候,想到长女一回家就欺负二女儿,姜鸿不由吹胡子瞪眼指责了长女几句。
“几块衣料而已,也要与你妹妹计较,你们是手足血亲,血浓于水,以后还要相助才是,天天跟好斗的乌眼鸡似的,回家一趟也不消停!”
丈夫教训长女,罗氏气顺了许多,脸上都带着笑意。
不过姜忆薇睁大眼看了她爹几眼,想要张嘴解释些什么,但看到罗氏的眼神,便又闭上了嘴。
姜忆安懒得理会,更是充耳不闻。
用完了饭,将碗往桌子上一搁,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姜鸿。
见姜鸿饭用得正香,她微微一笑,朝他伸出手来,道:“爹,给我支三千两银子。”
罗氏闻言一怔,唇边的笑意倏然凝住,连饭也吃不下去了。
“安姐儿怎么又要银子,上次回家不才给了你三千银子,这次回来怎又要三千银子?”
姜忆安眉头一挑,摊了摊手道:“上次给我的的三千两银子,是为了我在公府立足的。这次要银子,我另有用处。”
罗氏几乎气结,动了动唇不知该说什么,转头看向姜鸿,道:“老爷,咱家账上的银子都快支空了,哪有这么多银子给安姐儿?”
姜鸿亦是双眼一瞪,气得将筷子拍到了桌子上。
长女出嫁了,他原本想着这霸王不在娘家,可算是让他省心不少,谁料竟变本加厉,每次回来都要打秋风。
照她这样下去,姜家多少家产都不够她要的!
姜鸿喝道:“又要银子,你当咱家是开钱庄的!你这不是要银子,分明是蝗虫过境,要把姜家吃得寸草不生啊!”
亲爹继母几乎气得头上冒烟,姜忆安却是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慢悠悠道:“爹,这重阳节快到了,你怕是忘了一件事吧。”
姜鸿一愣,捋皱眉回想片刻,却想不起有什么要事来,不由没好气地说:“什么事?你要说就说,别跟你爹卖关子。”
姜忆安双手抱臂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指了指天,似笑非笑道:“我娘她走了十年了,我离开家时还小,没有正经祭拜过她,今年回来了,赶上重阳节,该好好祭拜她一场,爹你不会不同意吧?”
想到死去的发妻,姜鸿不自在地捋了捋胡须,“你难得有这份孝心,我哪会不同意?”
父亲愚孝且好面子,姜忆安算准了他不会不同意。
她扯了扯唇角,笑说:“既然爹同意了,那就好说了,我想着,请寺里的高僧来,在府里为我娘做一场水陆法会。”
罗氏一听,脸色顿时变了,那苏氏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还要为她做水陆法会,哪有这样的道理?
况且做法会是要花银子的,长女要三千银子,不就是要给她亲娘做法会用?
不待姜鸿开口,她便急道:“安姐儿,你爹说的没错,你这份孝心是好的,可你母亲毕竟去世这么多年了,在家里祭拜一番就是了,哪还用得着做法会呢?”
姜鸿拧紧了眉,也道:“做法会是超度祈福用的,你娘去了这么多年,早已转世投胎了,用不着做什么水陆道场。”
姜忆安目不转睛地盯着姜鸿,冷笑着说:“既然爹你这样说,那就别怪我与你说一说当年的事了,你可别以为我年纪小记不住。”
姜鸿心里一惊,胡须颤了颤,还没开口,便看到长女忽地站起身来,慢慢踱到他面前来。
姜忆安看了眼姜鸿,又漫不经心地扫了眼罗氏,后者一言不发,死死抿紧了唇,脸色难堪极了。
姜忆安不由冷冷一笑,“当年爹你瞒着我娘,在外面置办宅子养着继母,还连生了姜忆薇与姜佑程两个,我娘被你瞒得死死的,要不是有一回我娘带我出门去玩,亲眼瞧见了你们,还不知要被你瞒到什么时候去......”
提到过往,姜鸿额上青筋直跳,恼羞成怒地一拍桌子,喝道:“够了,这都是长辈们的私事,哪有你说嘴的份儿?”
姜忆安也不再跟他们多说,冷笑道:“我来就是告诉爹一声,不管你同不同意,这事我定然是要办的!要是你不同意,我就自己去寺里办法会,你掂量掂量吧。”
姜鸿一甩袍袖,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却见他那长女微微一笑,带着丫鬟扬长而去,几乎没把他气得七窍生烟。
这要是未出阁的女儿,关她几日禁足,亦或是动用家法跪几日祠堂都使得,可现在已嫁了出去,是国公府正经的嫡长孙媳,不看僧面看佛面,打是打不得,罚又罚不得!
姜鸿抖着手捋了捋下巴上的长须,咬牙道:“这丫头,真是孽障一个!”
罗氏为他拍背顺气,道:“老爷莫生气了。安姐儿有心祭拜她娘,让她自己去寺院办去就是了,咱们只当不知道,这银子也不必花了。”
姜鸿冷静下来,皱眉看着她道:“你细想一想,她自己去寺院给她娘办法会,我这个当爹的不出面,以后传到同僚耳中,还不得说我薄情,我的面子往哪搁?”
罗氏心里一惊,想得却是另一桩事。
得国公府的势,丈夫才升了一级,若是传出去丈夫与长女父女关系不合,那以后仕途升迁势必受阻。
想了又想,罗氏脸色几变,只得决意咽下这口怨气,叹道:“老爷说得何尝不是,真真愁死个人!现在只盼着咱们薇姐早日嫁到侯府去,她是个孝顺的,只会为咱们打算着想,哪会像安姐儿一样处处给咱们添堵!”
姜鸿拍拍她的手,道:“多亏你生了薇姐儿和程儿,要是没有这两个孩子,以后姜家后继无人,我还有什么指望!”
罗氏想了一会儿,左右长女这样做,只会让丈夫更厌恶,反过来更疼她生的两个,便低头笑了笑,道:“老爷,那办水陆法会的事,要不就依着安姐儿的意思来吧,毕竟我们也是做爹娘的,不能冷了她的心。”
姜鸿叹道:“还是你大度。”
不过,是否要给死去的苏氏办水陆道场,他们不能擅自定下来,还得去桂香堂过问老太太的意思,毕竟当年老太太对苏氏很不待见,未必会同意。
听儿子说完这件事,老太太登时绷紧了脸,骂道:“好端端的,办什么道场!她活着那些年,闹得咱们家不消停,死了倒好了,现如今又换成安姐儿来闹,可真是气死人!”
姜鸿闻言不自在地捋了捋胡须。
当年苏氏嫁给他,因快临盆的时候胎位不正,足足生了三日才生下女儿,自那以后伤了身子,久久没再怀上身孕,也就是说,她只为他生了安姐儿一个闺女,难以再诞下个男孩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家中没有男嗣,姜家岂不绝了后?
母亲要为他纳妾开枝散叶,苏氏却死活不同意,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还拎着马鞭一鞭子将桌子上的饭碗砸了个稀巴烂,扬言再提纳妾就与他和离!
到底是夫妻一场,他不想与她和离,可母亲又日日垂泪逼他纳妾,让他左右为难。
后来,无依无靠的远房表妹罗氏投奔姜家,母亲便做主,瞒着苏氏在外面为他们置办了宅院,他便与罗氏生了一儿一女。
本想等孩子大了,苏氏的脾气变好了,便将他们母子接回府中,给他们个名分,可谁料却先被苏氏撞见了......
苏氏自然是大闹了一场,不依不饶要与他和离,他也没办法再过下去,只得应下了和离的事。
只是还没等签下和离书,苏氏便气病了,这一病不起,不到一个月便殁了。
想到这里,姜鸿垂下头叹了几口气。
老太太道:“你与巧娘是怎么商量的?”
姜鸿回过神来,道:“巧娘的意思,是给苏氏办一场。”
老太太连连叹道:“她是个继母,能做到这一步,满京城里瞧瞧,有几个比得上!”
她一个寡母,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希望他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同时,也盼着他娶个贤妻,为姜家延续香火,要是苏氏能做到罗氏的一半,她这个当婆母的也认了!
可她一个当儿媳的,半点没尽过孝道,倒是天天与她作对,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现在想起来,依然让她来气!
“虽说你们两口子同意了,我不该多管的,但也不能安姐儿说要怎样就怎样,就算她嫁进了国公府,姜家的事也轮不到她来做主,”老太太想了一想,冷脸说道,“法会可以办,却不能马上就办,先抻她几日!再有,办法会的时候,都交于陈管家打理,你与巧娘都不用露面,让安姐儿自己祭拜就是了!免得她觉得自己仗着国公府的势,时不时回姜家耀武扬威,这以后给她留了脸,以后越发得寸进尺,还能得了!”
姜鸿道:“娘说得是,儿子也是这么想的。”
做水陆道场的事,翌日一早,罗氏打发高嬷嬷去了海棠院传话。
高嬷嬷道:“大小姐,老太太、老爷与太太都商议过了,因办水陆道场需提前几日与寺院定下,这重阳节要到了,寺院里做的法事多,需得过半个月才能办,老爷说,让您先回公府去,等这边定下了日子,再打发人去请您回来。”
彼时姜忆安正坐在窗畔磨刀,箱子里的杀猪刀,一把一把磨得锃光瓦亮的,随便拿出一把,便在日光下闪着寒光,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听见这话,她也不意外,淡淡笑了笑,说:“那就劳烦嬷嬷回去告诉他们一声,我就在这里等着,要是三日内不做法事,我自去寺院做去,用不着他们操心了。”
这时间期限,就是三天,高嬷嬷一听,便打算去吉祥院送话,姜忆安却突然叫住了她,道:“嬷嬷留步,夏世子与我二妹定亲,你应该知道吧?”
高嬷嬷脸色有些讪讪的,不知该说什么。
这事她是早就知道了,只是太太拦着,她不好私下去给大小姐传话的。
“侯府前儿才送来了定亲礼,一个月后二小姐就要成亲了。”
姜忆安若有所思地拧起了眉头。
那平南侯府的周夫人给儿子相看的是公府嫡女,是个讲究家世门第的,怎么又忽然转变主意,让夏世子与姜忆薇定亲?
姜忆安抬手指了指地上的凳子,示意她坐下说话。
“嬷嬷,我问你这件事,不是让你为难,而是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高嬷嬷愣了愣,还以为大小姐会疾言厉色骂薇姐儿恬不知耻抢走了三房的亲事,让她以后在国公府难做人,没想到,大小姐说出的却是这番话来。
高嬷嬷道:“大小姐觉得哪里不对?”
姜忆安思忖片刻,道:“说句实在话,我那二妹虽说生得不错,但也不至于到了别人见了她的小像,就会一见生情要娶她的地步。我想你们还是去打听打听到底怎么回事,别是侯府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坑害了薇姐儿。”
高嬷嬷一听,深觉有道理,那侯府送来的定亲礼,缎子还让虫咬了,就算不是故意的,那也说明侯府对这桩婚事并不是真得上心。
“大小姐说得极是!”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这么重要的事,大小姐为何不直接告诉太太和二小姐?”
姜忆安笑道:“嬷嬷,这是我的推测而已,也不一定是真的。虽说姜忆薇蠢了点,我也希望她能嫁个如意郎君。只是这话我去说,继母不会听,只会觉得我不盼着薇姐儿好过,而你是继母身边的老人儿,薇姐儿又是在你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你去说,分量比我重,也许会管用。”
高嬷嬷直看着姜忆安,见她目光澄澈地望着自己,一时心中五味杂陈,嘴唇抖了几抖,低头道:“老奴知道了,我去与太太说。”
姜忆安道:“嬷嬷记住,不要说是我说的,如果知道是我说的,继母反而不信了。”
高嬷嬷点头:“大小姐放心,我知道。”
高嬷嬷急忙去了罗氏的吉祥院,将话都告诉了罗氏,当然其中隐去了姜忆安提过的话,只说是自己想到的。
她忧心忡忡地说:“太太,侯府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只消派人用心去打听一番,便能打听到的,事关二小姐的婚姻大事,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的好。”
罗氏听了,却只是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几眼,不咸不淡地道:“你说的我都记下了,我会注意的。还有事没有?”
她的薇儿眼看一个月后就要与夏世子成亲了,这个时候高嬷嬷说出这番话来,只怕是有人别有用心,想坏了薇儿的婚事吧!
高嬷嬷听了,只得抿嘴按下这个话头,道:“大小姐还说了,三日内府里要是不给苏夫人办法会,她就自己想法子去了。”
苏夫人?称呼死去的苏氏得这般恭敬?
罗氏冷冷一笑,斜看了高嬷嬷一眼。
她没说什么,闷不吭声地坐在椅子上,半晌才对她道:“我知道了,没有别的事的话,嬷嬷就回去歇着吧。听说你最近腰疼,在院里好好养一养身体,没有我的吩咐,就先不用到院里来当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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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三日过去,静思院中不闻平时嬉笑欢乐的声音,安静无比。
这日是重阳节,一大早,国公府打开祠堂,随两位叔父祭拜过先祖后,贺晋远回院中喂完了猫儿,便静默地坐在书房里,半天没有出来。
书房外,南竹与石松面面相觑许久,不约而同地伸手比起了剪刀石头布。
石松伸出砂锅大的拳头,南竹则出了一把剪刀。
石松高兴地咧了咧嘴角,低声道:“竹子,我赢了,你去与少爷说。”
南竹苦恼地摸了摸头,低声道:“松哥,自从少奶奶嫁进来,少爷就不喝酒了,连酒坛都不让往院子里放,我不敢去,要不咱再比一回吧......”
他耍赖,石松抓住他的手腕往背后一扭,南竹龇牙咧嘴地嘶嘶吃痛,不由嚷了起来,“哎,你轻点下手行不行......”
外面吵闹的动静传到书房,贺晋远皱了皱眉头,沉声道:“怎么了?”
石松松开了辖制,南竹揉了揉手腕,前者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让他赶快去给主子回话。
南竹只好磨磨蹭蹭挪到窗旁,清清嗓子道:“少爷,大太太刚打发人送了两坛菊花酒来,就放在院外了,这酒是小的拿进来,还是......”
话未说完,贺晋远便淡声道:“拿进来吧。”
南竹愣了愣,石松也有些意外,心道,难道少奶奶不在家,少爷要破一回例?
菊花酒放进了书房,贺晋远沉默片刻,问道:“只有两坛吗?”
石松愣了愣,道:“只有两坛,主子还要吗?小的出去买。”
贺晋远默了默,长眉蹙在一起,许久才道:“不用了,就两坛吧。”
话音落下,石松却忽地想起一事来,南竹也想了起来,两人暗暗对视一眼,心情都有些沉重。
过了许久,贺晋远道:“明日一早在院里设案,准备香烛纸钱,我要祭拜林兄。”
南竹与石松都暗叹口气。
少爷一向千杯不醉的,可每年祭拜林公子,都会喝到酩酊大醉才罢休,一想到这个,他们心里都不好受。
石松看了南竹一眼,示意他想想办法,南竹抓耳挠腮片刻,眼神忽然一亮。
“少爷,小的觉得,您既已成婚,不如与大少奶奶一起祭拜林公子。”
如果有大少奶奶陪着,少爷也不会那么难过。
石松反应过来他的用意,也忙点头说:“少爷,正是如此,不如先把大少奶奶接回府中吧。”
贺晋远默了默。
她已回娘家三日了,明明只是三日,可不知为何,她离开的每一天却无比漫长,十分难捱。
可她说过,也许最晚需要七日才能回来,也就是说,他可能还有四日漫长的等待。
贺晋远沉默几息,道:“你们说得是,应该先接她回来。”
他又默然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道:“事不宜迟,备车,现在就去姜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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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姜忆安:不是还说让我在娘家多住几日吗?
贺晋远(一本正经地解释):不是不想让娘子多住几天,而是两个小厮执意劝我,实在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