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当天,也就是三日期限临近时,寺里浩浩荡荡来了上百个僧人,要在姜府做水陆道场。
姜府祠堂大开,僧人们在祠堂外设坛念经,要念足一天的经,超度亡灵,祈福消灾。
念经声嗡鸣震动,阵阵传到祠堂外,罗氏远远地站在阴影处,探头看了看祠堂里的情形,吩咐丫鬟把陈管家叫来。
陈管家本低头在祠堂里侯着的,听到罗氏的传话,便立刻走了出来。
“安姐儿可在祠堂里?”罗氏瞥了眼祠堂问。
陈管家也往里瞥了一眼,低声道:“在呢,自进去后就坐在祠堂里,一直不言不语的。”
罗氏冷笑了笑。
终于如长女所愿为她娘做了法事,那又如何?
老太太那个当祖母的根本没出面,她爹为了避开她,一早就称有事去公署了,而她这个继母也推说身体不适要在屋里歇着,现下没人理会她,只有她一个人在祠堂里,终于知道无趣了吧。
不过一想到要花三千两银子做法会和布施,罗氏不由恨恨咬紧了牙。
自长女嫁到国公府,姜家虽得了些好处,可她每次回娘家要么要银子要么闹事,实在教人难以忍受。
她现在只盼着她的薇姐儿早些嫁到侯府去,以后有了侯府和那夏世子做依仗,再也不必指望长女半分,凭她如何折腾,反正那公府的瞎眼姑爷也不喜欢她,不会为她撑腰,姜家也不必再理会她半点了!
心里这样想,可眼下银子还是要花,罗氏忍着肉疼,打发陈管家去库房支银子交给僧人,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回吉祥院歇息去了。
祠堂的供桌上,供奉着数个姜家先祖的牌位。
姜家祖上也是官宦之家,只是老太爷有病去得早,没留下什么家产,老太太孤儿寡母的拉扯儿子长大,直到姜鸿中举后娶了苏氏,姜家的日子才一步登天似地好转起来。
僧人念经的声音连绵不绝,低沉浑厚,木鱼有节奏地敲着,像深山古刹中漫出的钟声,肃穆而神圣。
姜忆安双手抱臂靠坐在椅子上,身边放着一坛菊花酒,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刻着娘亲名字的牌位。
祖母、父亲和继母没有到祠堂祭拜,她根本没放在心上,他们不来更好,她一个人反而清净。
她拍开了酒坛,倒了一碗菊花酒供在案前,自己也倒了一碗,微笑着隔空敬了敬娘亲,之后便坐在祠堂里出神。
有些记忆已渐渐模糊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有时唇角翘起溢出抹俏皮笑意,有时又抿直了唇,眸底有几分落寞,可有时眼神又微微一亮,托腮甜蜜地低笑起来。
直到日头渐渐西移,暮色笼了下来,为首的一个白眉僧人走了进来,双手合十对她道:“施主,法会已结束了,贫僧等这便走了。”
姜忆安恍然回过神来,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见他身上的袈裟与普通和尚不同,她便道:“师父慢着,我请问一句,开过光的东西,能够保佑平安吗?”
现在她不担心别的,只担心贺晋远再犯心疾,若是这东西开光以后能保佑他平安,她会选择相信。
那僧人微微一笑,道:“确有此事,施主可是有用物想要开光?”
姜忆安道:“以前开过一回光,不知现在还有用吗?”
僧人道:“施主若不放心的话,可以再加持一番。”
姜忆安笑了笑,将随身带的平安扣从荷包里拿出来,交给了僧人。
僧人接了平安扣托在掌心中,闭眸念念有词了一番,便交还了回来,之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拂袖离去。
姜忆安低头地看了看掌心中的平安扣,又抬起两根手指捏了捏,没觉得有什么异常,狐疑地塞回荷包中。
再深深看几眼娘亲的牌位,她正打算离开祠堂,忽地听见一阵沉稳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她微微一愣,猛地转过头去,眼神唰地亮了起来。
贺晋远从步辇上下来,循着祠堂前的石阶甬道,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
姜忆安提起裙摆,笑着朝他跑了过去。
到他面前才堪堪刹住脚步,险些一头撞进他怀里。
“夫君你怎么来了?”
她嗓音里都是笑意,即便看不见,贺晋远也能想象得到她开心的模样。
他的唇角不自觉勾了起来,神色却极平静地说:“明日要祭拜林兄,你我已成婚,想来想去,还是先接你回去,同我一起祭拜比较好。”
姜忆安笑了笑,握拳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
他出门本就不便,要接她回去,何必他亲自来,肯定是想她了才对!
她拉住他的手,道:“既然你来了,就给我娘上柱香吧。”
贺晋远点头,沉声道:“本该如此。”
姜忆安牵着他的手进了祠堂。
贺晋远撩袍在案前的蒲团上跪了,姜忆安燃了三根线香交到他手里。
他恭敬地举香拜了三拜,姜忆安便从他手里接过香来,插到了香炉里。
祠堂里放着一坛酒,酒香清冽芬芳,贺晋远从蒲团上起身,道:“案上可供了酒?”
姜忆安笑吟吟道:“是菊花酒,原是我们家酒坊酿的,只是过了这么多年方子变了,味道大不如以前,连名儿也改了,以前叫苏清酒,现在叫菊花酒。我娘那会儿喜欢喝,我也喜欢。”
她说完,便从荷包里掏出那枚平安扣来,道:“夫君,这平安扣才让高僧开过光,保佑平安的,你换上吧。”
贺晋远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她送给他的香囊来,让她将里面的平安扣换成这枚再次开光加持过的平安扣。
想到她祭拜岳母之时,还没有忘了自己,甜蜜的滋味在心头悄然弥漫开来,他不禁勾起唇角,道:“多谢娘子好意。”
姜忆安灿然笑看他一眼,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谁料刚走了几步,贺晋远却突然顿住脚步,从荷包里摸出一块松子糖来。
姜忆安眼神又是一亮,“夫君特意给我捎的?”
贺晋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温声道:“娘子要吃吗?”
姜忆安笑着点点头,宽大的衣袖遮掩下,悄悄捏了捏他的长指,“夫君喂我。”
贺晋远默然片刻,眉头蹙起,沉声道:“祠堂乃肃穆之地,不可举止亲昵。”
姜忆安:“哦,可是我娘看到你喂我吃松子糖,一定会高兴的。”
贺晋远默了几息。
姜忆安低头随他往外走了两步。
还没跨出祠堂的门槛,一只大掌便轻轻扣住了她的后脑。
姜忆安顺着他的力道微仰起头,松子糖便喂到了她嘴里。
手指触到她的唇瓣便转瞬离开,但柔软的触感仿佛拂之不去,贺晋远不自在地握了握长指。
姜忆安咔嚓咔嚓嚼着松子糖,一手挽着他的胳膊,笑吟吟道:“好甜。”
贺晋远定了定神,唇角也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道:“娘子,现在什么时辰了?”
姜忆安看了眼天色,“天快黑了,应该是酉时吧。”
贺晋远道:“今晚回家吗?”
姜忆安点头:“回去。”
他都来接她了,她当然要和他一起回去了。
再说,静思院的一切都是按照方便他起居布置的,住在陌生的姜府对他来说多有不便,她也不想让他在这里留宿。
这个时辰,姜老爷也下值回来了,他刚进了府门,罗氏便火急火燎地迎了上去。
“老爷,姑爷来了!”
贺晋远进姜宅后,听说姜忆安在祠堂,便径直坐步辇去了祠堂找她。
虽有丫鬟去吉祥院通传了,罗氏因自称头疼要养病,不好自打脸出面去见。
依照那高嬷嬷的说法,这姑爷与长女连房都没圆,她还以为姑爷不喜长女呢!再说,长女回门时,这瞎眼姑爷也没陪她一起回来,好像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
谁能料到他这回竟然会亲自登门呢!
而且还一进了姜家就去祠堂找安姐儿,看样子对安姐儿还是有几分在意的!
罗氏暗暗磨牙,早知如此,就算是装装样子,她也该让丈夫去祠堂祭拜苏氏的,只可惜现在去已经晚了!
罗氏道:“老爷,现下姑爷发发现只有安姐儿一个人祭拜她亲娘,连你这个当爹的都不在府中,会不会觉得老爷待她不好?”
姜鸿捋了捋胡须,脸上也有些不自在。
说到底苏氏也是他的发妻,他连柱香也没上,是不是显得太不念夫妻情分了?
姜鸿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道:“虽说我没与安姐儿一起祭拜,这法会的银子也还是咱们出的,如此还算过得去吧?”
罗氏惴惴不安地按了按额角。
话虽是这样说,可那国公府的人脉很广,认识的世家高官自然不少,万一姑爷是个心胸狭窄爱计较的,以后在外人面前说起岳父的不是,传到上司的耳朵里去,只怕会影响丈夫以后的仕途!
她的心一下揪了起来,忽地想到,甚至都不必外人知晓,单国公爷知道了,对丈夫的仕途影响也不好!
如今瞒是瞒不住了,只能想个法子转圜转圜,她在府门口等着丈夫回家,就是为了给他说这件事。
“老爷只管说是公署有了急事,不得已要回去办理公务的,万不可在姑爷面前责骂安姐儿,只需好言好语地送他们离开就是了!”
姜鸿甩了甩衣袖,烦躁道:“行了,我知道了,你也不必多虑,毕竟我才是当爹的,他们两个晚辈还敢对我不敬不成?”
说着话,两人一路疾步往跨院祠堂的方向走去。
行至半路,便看到两个小厮抬着步辇,贺晋远高坐在步辇上,姜忆安一手扶着步辇,一边笑盈盈与他说着话,也向这边走了过来。
罗氏定睛一看,更是吃了一惊。
她还记得,当初这姑爷进姜家迎亲时,那张脸冷若冰山。
可现在看去,他一直低头面朝着长女的方向,认真地听她说着话,神色明显和缓了许多,甚至还能隐隐瞧出抹笑意来。
这克妻的姑爷对长女竟真是十分喜欢的!
看到亲爹继母走了过来,姜忆安脚步微顿,笑着对贺晋远道:“夫君,我爹下值回来了。”
贺晋远叩了叩步辇,南竹与石松便将步辇稳稳当当放了下来。
他下了步辇,循着脚步渐近的方向拱了拱手,道:“小婿失礼,见过岳父大人。”
除去女婿迎亲那次不算,这还是翁婿第一次见面,姜鸿快走两步过去,虚扶了一把,笑道:“贤婿不必多礼。”
罗氏低低轻咳了一声提醒,姜鸿会意,又道:“今天公署出了件急事,需得我亲自过去处理,这才耽误了些时辰,不然,早些回来,还能与安儿一起祭拜她的娘亲。”
贺晋远沉默未语,姜忆安双手抱臂看了她爹一眼,冷笑竖掌打住他的话。
“爹,你可千万别,你不祭拜,我娘还安生些,你要是来了,我娘如果在天有灵,只怕气得吃不下饭。”
姜鸿瞬间脸色铁青,额上青筋直跳,正要开口责骂两句,却见罗氏频频朝他使眼色让他别生气,便不得不压下怒火,狠狠捋了几把胡须消气。
“我这女儿自小是个闯祸精,又在老家长大,没读过书,自然也没什么教养,说话也口无遮拦,嫁到国公府,想必也惹了不少麻烦,还请贤婿多担待,如果她哪里做得不对,贤婿尽管管教就是!”
说话时,姜鸿狠狠瞪了一眼长女。
贺晋远却立刻道:“岳父此言差矣,娘子善良直爽,行事得体,从没有惹过什么麻烦......”
他顿了顿,沉声道:“不过,岳父好像对娘子并不了解,所言十分偏颇。”
姜鸿张了张口欲言又止,额上青筋又突突直跳起来。
没想到,他这女婿眼瞎心也瞎,竟没瞧出安姐儿的真面目,这么夸赞刚与他顶过嘴的女儿不说,还直言说他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不了解!
贺晋远思忖片刻,长眉拧了起来,低头附耳对姜忆安道:“娘子,岳父等人没有祭拜岳母,实在失礼,让他们补上可好?”
姜忆安想了想,道:“行,那就给他们个表现的机会吧。”
贺晋远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微微偏首看向姜老爷的方向,沉声道:“岳父大人虽是下值晚了些,却也不算迟,先岳母大人的祭祀之日,您也该进去上香的。”
姜鸿表情一僵,与罗氏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现出诧异来。
片刻后,罗氏朝他点了点头,姜老爷也觉得不能拂了女婿的面子,便道:“贤婿说得是。那为父先去祠堂上香,让你们母亲带你们去花厅休息。”
说着,他刚要抬步离开,又听贺晋远忽然开口说:“不必了,先后有序,岳母如果有感念之心的话,也该随岳父大人一起进去上香。”
罗氏闻言脸色忽地白了几分。
这瞎眼姑爷看着气质温润如玉,没想到说出的话却这么重,她若是不去,倒是她的不是了!
静默片刻,罗氏咬牙笑了笑,道:“姑爷说得是,那我也去。”
两人正要往祠堂的方向去,贺晋远却又沉声道:“慢着,还需岳父、岳母请老太太一起去祠堂上香,毕竟先岳母与老太太婆媳一场,也该悼念亡人。”
姜老爷立时顿住了脚,下意识道:“贤婿,这就不必了,老太太毕竟是长辈,哪还用得着她老人家去给晚辈上香?”
贺晋远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讽笑,道:“追思亡人,哪里分什么长辈晚辈,莫非是老太太与先岳母大人感情不好,岳父大人才这般推阻?”
姜老爷沉了脸色,嘴唇嗫嚅几下,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虽说他的发妻苏氏生前与自己的娘多有矛盾,但平心而论,老太太当年生了一场病,若非是她四处托人请了名医大夫来瞧,只怕老太太早已先苏氏一步而去。
且这是姜家的家事,要是让女婿知道以前家里失和的事,他面子上也不好看。
想到这里,姜老爷重重捋了捋胡须,皱眉道:“贤婿言之有理,是我疏忽了。”
说罢,他便亲自去桂香堂请老太太。
没多久,老太太在儿子的搀扶下,拉着一张老脸到了祠堂。
老太太脸色不好,姜忆安却一路勾着唇角。
待亲眼看到她爹在前,老太太与继母罗氏在后,三人行过跪拜的大礼,又上了香以后,她的心情实在大好。
本以为他们给娘亲上不上香无所谓的,但亲眼看到他们跪拜,她瞬间觉得,贺晋远做得对,就凭娘亲留下的家产让他们过了这些年的好日子,他们就该给娘亲多磕几个响头!
待从祠堂出来,天色也不早了,姜老爷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罗氏也不言不语,脸色莫名惨白如纸。
还是高嬷嬷提醒道:“老爷、太太,厨房已做好饭菜了,酒也拿出来了,就请大小姐与姑爷去用饭吧。”
姜老爷回过神来,用力揉了把脸,道:“对,对,贤婿,家里备了粗茶淡饭,如不嫌弃的话,就一起用饭吧。”
姜忆安拉了拉贺晋远的衣袖,低声对他道:“你想在姜家用饭吗?”
“不用,”贺晋远亦低声对她说,“天色晚了,行路不便,还是早些回去吧。”
姜忆安轻嗯了一声,正要开口,贺晋远已朝姜老爷拱手行了个礼,道:“还请岳父岳母大人恕罪,天色不早,小婿和娘子就不留下用饭了。”
罗氏本来紧绷着一张脸,听女婿说不留下用饭,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却见那瞎眼姑爷沉吟一瞬,又道:“既然菊花酒已拿出来,还请岳父岳母大人将酒装到马车上,让小婿带回去一些。”
姜忆安立刻点了点头,看向她爹,道:“酒坊应该送来不少好酒吧?”
罗氏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看了眼丈夫。
姜鸿皱着眉头,正因女婿此前说自己不了解女儿而憋了一股闷气,闻言,便有意表示自己没有苛责长女,大手一挥故作大方地道:“把酒都给他们带上。”
眼看陈管家送来的那十坛好酒都被装进了国公府的马车,罗氏脸色逐渐由白专青,胸口闷得简直喘不上气来。
天色将晚时,姜老爷与罗氏送长女、女婿到胡同口。
姜忆安登上马车,撩开车帘探出头来,微笑道:“爹,没教养的闯祸精走了,不在家碍你的眼,你也留步吧,不用送了。”
姜鸿气得胸膛重重起伏几下,咬牙道:“法会也办了,酒也拿走了,临走还在你爹面前阴阳怪气?你怎么这么厚的脸皮!”
姜忆安冷笑:“我也不知道随谁,反正不随我娘。”
姜鸿被她噎得无话可说。
姜忆安扫了一眼,送他们出来的人中不见姜忆薇出来,不由眉头一拧,对姜鸿道:“爹,你那知书达礼的薇姐儿呢?她的亲事你上点心,不要觉得天上会有掉馅饼的好事。”
薇姐儿一直是个乖巧懂事的,比长女强了不知多少,姜老爷最烦她这样说妹妹,铁青着脸不耐烦地挥着手说:“行了行了,你赶紧走吧,你妹妹就要嫁到侯府去了,用不着你在这里说些风言风语!”
马车缓缓启动前行,行了几步远,姜忆安忽地又撩开车帘子探出头来,微微一笑对姜鸿道:“对了,爹,俗话说得好,丈八的台灯——照见别人,照不见自己,我劝你们也照照镜子,我要是没教养的闯祸精,你们更好不到哪里去。”
姜老爷铁青着脸,一口老血险些从嘴里喷出,差点气得跳起脚来。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牙尖嘴利的孽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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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完,姜忆安便唰得将帘子一拉,没有理会她爹的反应。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很快驶离了多福胡同。
坐在车厢里,听姜忆安眉飞色舞说着这几天她都做了什么,贺晋远唇角不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原来他还担心岳父那番贬损的话会伤了她的心,但听得出来她压根没放在心上,他也就放了心。
他下意识握紧了她纤细柔韧的手,姜忆安笑看他几眼,脑袋靠在了他的肩头。
他以前出院子一趟便会狗咬猫扑的,后来国公府里没有了野猫,他出院子也安全了许多。
但饶是这样,他还是极少出府,她也担心他出府会遇到什么意外,再引发心疾。
好在一路安安稳稳地走着,不曾遇到什么火光,也没再遇到其他的意外,她的心弦不禁放松了几分。
车厢里的小案上放着她喜欢吃的蜜饯,她吃一颗酸酸甜甜的梅干,也塞贺晋远嘴里一颗。
吃完了梅干,贺晋远温声道:“娘子饿不饿?”
姜忆安点点头,“饿了。”
还没用晚饭,方才还不饿的,吃了梅干胃口大开,反倒有些饿了。
回国公府还得一个多时辰的路程,贺晋远叩了叩车壁,吩咐赶车的石松:“到前面的望月酒楼停一下,用过饭再走。”
姜忆安微微拧起了眉头,本想拒绝,但他们的肚子都饿了,总不能饿着肚子赶路。
思量着不过在外面用一顿饭而已,想必不会出什么事,她也就没说什么。
夜色渐暗,长街上的灯笼都亮了起来,马车拐了个弯,在一间灯火通明的大酒楼前停了下来。
这酒楼名为望月楼,乃是京都一家有名的酒楼,因大周当朝没有宵禁,是以傍晚时分,正是酒楼生意繁忙的时候。
进了酒楼,楼下的雅间都满了,姜忆安便要了一间三楼的雅室,与贺晋远靠窗坐了,点了荤素各两样菜,让伙计快些上菜。
因现在人多,上菜比平时慢些,酒楼便先送了一碟红豆糕,让顾客垫垫肚子。
雅间的窗户开着,姜忆安吃了两块红豆糕,透过窗边向外看了看。
今晚的风很大,这会儿风好像更大了,窗外的灯笼被风吹得砰砰作响。
酒楼灯火明亮,隔壁却黑灯瞎火的,只隐约可见窗户触透出火红的亮光,不知有人在做什么,实在让人纳罕。
酒菜还没上来,姜忆安让贺晋远等她片刻,道:“夫君,我下楼去问伙计点事,你在这里等我。”
贺晋远略一颔首,温声道:“娘子去吧,再催一催伙计,让他们快点上菜。”
姜忆安去一楼找了个伙计,催了伙计上菜后,便问他:“酒楼旁边是什么铺子?”
伙计道:“是一家做炸货的铺子,炸的油糕最好吃,店主每晚都炸,第二天一早开铺子卖炸货的。”
想起隔壁铺子灶房不同寻常的火红亮光,姜忆安心里莫名一紧。
不消说,铺子里的店主在灶房做炸货,这个时节天干物燥的,一不小心,灶房便容易失火。
自从知道贺晋远有心病以后,整个静思院,她都是尽量不用明火的,就怕万一起火勾出他的心病来。
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便听到隔壁有人高喊了起来,“不好了,失火啦,失火啦!”
早在姜忆安看到那隔壁铺子的火光时,那屋里的油锅已火舌四溢,很快便烧着了铺子灶房里的窗纸。
而酒楼与铺子之间只隔了一道竹篱木壁,火舌瞬间便顺着竹篱蔓延过来。
夜风一吹,来势汹汹的大火便燃着了酒楼的门窗木梯,顺着外面的木椽,迅速攀到了三楼。
几乎就在不到短短半刻钟的时间里,浓烟滚滚升起,烧焦的气味在空中肆意弥漫开来,酒楼中响起慌乱尖叫的声音。
“快逃啊,失火啦!”
“到外面去,不要呆在酒楼里,这里危险!”
“火快要烧到三楼了,抓紧时间救火啊!”
想到贺晋远还一个人呆在三楼,姜忆安神色一凛,提醒吓呆的伙计快些提水救火阻止火势,便提裙飞快往楼上跑去。
顾客纷纷顺着木梯往楼下逃,她如逆水行舟,好不容易从拥挤向下的人群中破开一条向上的路,到了三楼,便一刻不停地往雅室跑去。
雅室的门还关着,她来不及敲门,狠狠一脚踹开了房门。
呛人的浓烟从雅间里冒了出来,房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
一片晦暗厚重的烟雾中,姜忆安看到,贺晋远脸色惨白地躺在地上。
他手中捏着她送给他的平安扣,此时似没有了活人的气息一般,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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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姜忆安(忍不住吐槽):夫君,你可真是个倒霉的大脆皮!
贺晋远(委屈巴巴):......娘子,我真得快好了,你可以不嫌弃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