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屋外雀鸟叽叽喳喳,和煦的日光洒进窗棂。
姜忆安在床上伸了个懒腰,闭着眼睛习惯性摸了摸身畔。
本以为贺晋远已如往常那般起床去练剑了,谁料忽然隔着柔软的寝衣碰到一个温热坚/硬的东西,不是大腿也不是胸腹,只是还没等她摸出到底是什么来,便一触即分。
贺晋远忽地侧身背对着她,拉过锦被盖住了身体。
姜忆安半眯着惺忪睡眼看了看他,伸着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夫君怎么还没起床呢?我还以为你已经起来去练武了。”
说话时她一个利落的翻身靠近了贺晋远,一只胳膊撑着脑袋看着他,另一只手掰过他的脸来,好让他的脸正对着她。
她声音清越悦耳,带着点睡意的慵懒,发尾轻轻扫过他的额角,带来些微的痒意。
贺晋远耳根又是一烫,微微偏过脸避开她灼热的视线,定了定神才开口道:“今天不练刀了,多睡一会儿,等会儿用完早饭,我们去探望祖父。”
姜忆安一听便来了精神,一骨碌从床榻上起来,握住他的手拉他起来,兴致冲冲地道:“那夫君就别睡了,我们快点起来吧。”
本来打算再多睡半刻钟的贺晋远:“......”
他微微勾唇笑了笑,掀开被子下榻,照常到屏风后更换衣袍。
姜忆安忽然想起昨晚思来想去许久的事,便隔着屏风对他道:“对了,夫君,祖父有没有去过清水镇?”
屏风后响起他磁性清朗的声音,“娘子,清水镇属于东部青州辖下,而祖父为禁军提督,近几年一直在西部边境重镇巡视,这两个地方的方向截然相反,我想,祖父应当没有在清水镇逗留过。”
他不是很确定,思忖一息,又道:“但也许祖父会因临时军政事务途经那里。娘子觉得祖父面熟,可是觉得在清水镇见过祖父?”
姜忆安托腮嗯了一声。
她回京都前,一直在清水镇杀猪卖肉,如果以前真的见过国公爷,也只可能是在那里遇到过他老人家。
贺晋远温声道:“既然如此,待会儿见了祖父,娘子问问便是。”
祖父虽说面色冷肃,气势威严,旁人等闲不敢靠近,但她是个胆大的,显然不会被祖父的气势吓到。
说话间,他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今日同往常一样,穿了身黑色的锦袍,双眸依然覆着黑缎,不过逆光而立,那宽肩窄腰的身板愈发挺拔结实,姜忆安不自觉看了他好几眼,
用完早饭,两人便一起去了荣禧堂,彼时国公爷正在院里练拳。
国公爷已过天命之年,却无论刮风下雨,都几十年如一日地习武,从未曾落下过。
他拳法利落而矫健,右手握拳挥出时,力道威猛刚劲,拳势震得树上的叶子都颤动起来。
练完一套拳法,国公爷拿帕子擦了擦汗,眉宇间拧成川字沟壑,脸色依然沉冷不已。
边境有鞑靼部骚扰,长孙眼疾不知能否好转,无论国事还是家事,都让他忧心。
沉沉叹了口气,忽然听到两道沉稳轻快的脚步声走了过来。
“祖父!”姜忆安牵着贺晋远的手,还未走近,清越的声音已传了过来。
走到近前,贺晋远也温声道:“祖父。”
国公爷展眸看了两人一眼,唇角微微勾起,将手里的帕子扔与彭管家收了,拧紧的眉头舒展开来。
“你们来做什么?”他沉声开口,声若洪钟。
姜忆安仔细打量了老爷子几眼,巍峨身形,麦色脸庞,剑眉粗浓,一把浓密美髯飘在胸前,中秋那天晚上刚见面没有看太清楚,现在看去,越发觉得怎么看怎么熟悉。
察觉到她好奇的视线,国公爷虎眸一瞪,迫人的威压便像无形的滔天巨浪般拍了下来。
姜忆安挑了挑眉头,暗暗收回视线,灿然笑道:“祖父,孙媳与夫君成亲那日,您老人家不在府中,孙媳没有向您敬过茶,今天来给您请安,是专程给您敬茶来的。”
国公爷面无表情地瞥了眼贺晋远,听到他温声含笑问:“祖父,忆安一早就说要来向您敬茶,孙儿孙媳贸然前来,没有打扰您吧?”
国公爷暗暗冷哼一声。
听他长孙这意思,他媳妇不说来敬茶,他就不知道来探望祖父了?
到了堂内,国公爷在上首坐了,姜忆安规规矩矩敬茶。
双手给国公爷奉上茶盏,她在旁边站着没动,一双乌黑的眼睛骨碌碌转了几下,又在悄悄地打量国公爷。
瞥见她鬼鬼祟祟的视线,国公爷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来,刚喝了一口,便见她忽然轻轻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地笑道:“我终于想起来了!祖父,我见过您!您还记得吗?去年在清水镇的野山林里,你掉进了我叔父打猎设的陷阱,是我亲手把您老人家拉上来的,您为了感谢我,还教了我几招拳脚功夫呢!”
国公爷喝茶的动作突地一顿,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你记错了,我可没去过清水镇,更没掉进过什么陷阱。”
姜忆安:“?”
她瞪大眼看了看国公爷,国公爷也看了她一眼,眼神不躲不避,神色极为平静。
姜忆安不禁怀疑地按了按额角——难道真的是自己记性不好,记错了?
她下意识看了眼贺晋远,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略一颔首,示意她到他身旁坐下。
左右当初救的人是不是国公爷也无所谓,姜忆安也没再追究,三两步回到贺晋远身边坐下后,便听他们祖孙两个叙话。
“近些日子眼睛可有好转的迹象?”国公爷沉声开口,双目凝视着贺晋远覆着黑缎的双眸。
贺晋远坐姿笔挺,恭敬回道:“多谢祖父关心。冯太医照常每月一诊,但眼睛还是如之前一样,不能视物。”
默了默,怕国祖父忧心,他又很快道:“不过,最近孙儿又开始练刀了,虽然看不见,招式倒还都记得,觉得比以前还娴熟了些。”
果然,一听这话,国公爷兴致陡然高涨,朗声笑道:“来,与我过两招看看。”
彭管家听到这话,便捧了两把刀出来。
看到那两把长刀,姜忆安的心不禁提了起来。
贺晋远双眼看不见,国公爷却是身经百战用惯了刀兵的,这种比试,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他一定会被打得落花流水。
被国公爷打败,倒也没什么,毕竟一个眼瞎一个威武,两者实力悬殊,但刀剑无眼,她担心贺晋远被他老人家一不小心打伤了!
“祖父,等等,”国公爷刚握了握剑柄试试手感,便听到那长孙媳高声道,“你们比试就比试,但您要保证,不能伤了我夫君一根毫毛!”
话音落下,贺晋远握刀的动作微微一顿,低头极浅地弯了下唇。
国公爷恍若未闻,握刀的手臂却猛然发力。
长刀破空斜劈向对面,刀风还未扫来之前,贺晋远手腕一抖,长刀自背后绕出,“铮”的一声锐利震响,两把刀刃遽然撞在一起又快速分开。
阵风忽地吹过堂内,贺晋远衣袂翻飞,面对着国公爷步步紧逼落下的刀刃,动作行云流水般躲闪避开。
姜忆安盯着眼前的缠斗,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到最后放松了下来,十几招过去之后,甚至还饶有兴致的高声点评起来。
“祖父好刀法,这一刀刺得又快又准!”
“夫君真厉害,连祖父这一刀都躲过了,好样的!”
几十招过后,国公爷忽地借势旋身,长刀自下而上斜出,与贺晋远手中的长刀再次相撞。
“锵”的一声,国公爷手腕重重一抖,贺晋远猝不及防促退后一步,长刀自他手中飞了出去。
眼看国公爷的刀刃径直向贺晋远劈了过去,姜忆安神色一凛,随手拎起手旁的刀鞘迎了过去。
刀刃刀鞘砰的撞在一起,姜忆安一手架着刀鞘抵挡住国公爷的雷霆力道,眼睛却瞄准了他强硬有力的手腕。
待国公爷陡然加重了手上的力度,她突然一个旋身移开刀鞘,之后闪电般转身,猛地抬脚朝国公爷的手腕踹去。
当啷一声重响,国公爷手中的长刀落在了地上。
姜忆安眼疾手快捡起了地上的长刀,退后几步站到了贺晋远的面前。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冷飕飕盯着国公爷,气恼地说:“祖父,说了不让你伤到我夫君,你为何刀势咄咄逼人!要是你打伤了他,就算你是祖父,我也跟你没完!”
国公爷却微不可察地笑了笑,敛眸看向贺晋远,道:“你媳妇这个不肯吃半点亏的霸道脾气,你受得了?”
贺晋远气息还没平复下来,急忙上前一步,道:“祖父,您不了解忆安,她有勇有谋,心地善良,宽和大度,绝不是个霸道的姑娘。”
国公爷忍不住啧了一声,“行吧,我不了解,你的媳妇最好,你最了解。”
贺晋远默了默,不知该说什么,低头拱手认输,“祖父刀兵了得,若非娘子出手,孙儿已经败了,孙儿自愧不如。”
与孙子孙媳过完招,国公爷气息依然纹丝不乱。
他眉宇舒展,看着长孙笑道:“与我过了这么多招,已算不错,以后勤加练习,假以时日,便能恢复到之前的水平。”
贺晋远重重点了点头。
他的刀法都是祖父亲自传授,没有失明之前,已与祖父旗鼓相当。
只是自无法视物以后,刀法也荒废了不少。
若非为了强身健体,保护在意的人而再度习武,只怕今日与祖父比试,一招也难以抵挡。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拱手道:“孙儿谨遵祖父教诲。”
见他心情疏阔,身板硬实挺拔,精神也比先前好了不知多少,国公爷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若有所思地捋了捋长须,忽地转首看了眼姜忆安,沉声道:“你不是会杀猪也会打猎,箭术可有长进?”
姜忆安:“?”
她首先有个疑问,祖父他老人家不认识她,怎么知道她会杀猪也会打猎?
该不会他觉得掉进陷阱里太过丢脸,不肯承认吧?
不过,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立刻摇了摇头,眨眨眼睛笑说:“不记得了。”
她可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老人家刀兵这么厉害,她刚才赢了也是侥幸,若是再比起箭术来,那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自不量力么?
国公爷却低沉地笑了一声,道:“不与你这个小丫头比射箭,只教你几招箭术防身,说不定以后会用得着。你想不想学?”
一听这个,姜忆安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贺晋远眼睛不便,没法教她箭法,她早就想学,只愁没人教她,现在能得到祖父的指点,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祖父,我学,我一定用心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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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爷此番奉急诏入京,在府中不过短短逗留数日,议完军务,还要回边境继续巡视。
这数日之中,国公爷推拒了同僚邀约与属下拜见,除了与儿孙辈们一起用饭,大多时间都是呆在演武场,亲自指点姜忆安箭法。
转眼几日过去,国公爷离府去了边境,姜忆安却照常到演武场练箭。
演武场上竖着一排十多个箭靶,她弯弓搭箭,眯眼瞄准了箭靶的红心。
回想着祖父指点的箭术要点,屏气凝神地感受着风的方向,忽然松手,羽箭从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径直向箭跺飞去。
铎的一声——
虽然目不能视,却敏锐地感知到她射中了靶心,负手立在她身边,贺晋远温声赞道:“娘子聪慧,一学便通。”
姜忆安笑看着,骄傲地抬了抬下巴——祖父不在身边指点,她依然射箭正中靶心,这才算是真正提高了箭术。
崔氏从演武场经过时,望着靶场中姜忆安与贺晋远并肩而立射箭的身影,不由冷笑着撇起了嘴,对丫鬟红绫道:“听说她那射箭的本事,是国公爷亲自教她的?”
国公爷离府前曾亲自教授大少奶奶箭法,府里好些人都知道,红绫冷笑点了点头,道:“太太,是真的。”
崔氏冷笑几声,道:“你瞧瞧,还是人家会巴结,阖府里数一数,除了她丈夫,哪个孙儿孙女辈得过国公爷亲自指点?世子爷才刚被撵出了府,她与大嫂可算是扬眉吐气了,紧接着又去讨国公爷的欢心,看来以后又得兴风作浪,把好处都往她那里扒拉了吧!”
红绫听了这话却有几分不解,道:“太太,大少奶奶还能扒拉什么好处?”
崔氏往旁边瞥了眼,见四周无人,方才放心得对她道:“还能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讨好国公爷,好让大侄子以后袭国公爷的爵位!”
红绫一听吃惊地瞪大了眼,道:“依太太的意思,国公爷以后会立大少爷为世孙?可是按照礼法,不该把爵位传给二爷吗?”
崔氏撇了撇嘴,道:“我也只是猜的,谁知道国公爷到底是什么想法。”
她可不想看到公爹把爵位传给贺晋远或二哥。
虽说不管怎么论,她那死心眼的丈夫都不会袭爵,但要是以后爵位落到三房头上,她经常跟在三嫂身边出谋划策,不也能沾点光吗?
她与红绫叽叽咕咕地说着话,贺晋川拎着弹弓从旁边一溜烟跑了过来。
眼看着他是奔演武场的方向而去的,崔氏忙喝住了他,道:“下学了不回去写功课,做什么兴兴头头往那里跑?”
贺晋川不情不愿地转回脚步,道:“娘,大嫂新学了箭法,她说要教我的。”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崔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能会什么箭法?不过是向你祖父卖乖讨好罢了!”
贺晋川眉头一拧,瞪眼看着她道:“娘,大嫂不是你说的那样。”
崔氏低呸了一声,揪着他的耳朵咬牙骂道:“你和你那个闷葫芦爹一样,就知道冲我急眼,我说她一句你还维护上了,我是你娘还是她是你娘?你要真有本事,就等你祖父再回来了,想法子到他老人家面前露露面,求他老人家亲自教你几招!”
贺晋川捂着耳朵,闷声说道:“别唠叨了,我不去就是了。”
说完,泄气地握紧弹弓,转身要走,崔氏又在他肩头拍了一巴掌,恼火地道:“你又要做什么去?我才缝了两张包被,缎面的,又软和又贵气,你既没事,就去给你姐姐送去!”
那包被是为长姐快要出生的孩儿准备的,贺晋川收起闷闷不乐的情绪,取了东西,打马去忠勤伯府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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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晚香院,想起在演武场看到的那一幕,崔氏心里还是不忿。
正坐在屋里生闷气,三太太谢氏打发人过来,叫她去一趟锦绣院。
崔氏忙不迭去了。
锦绣院中,谢氏歪靠在榻上,额角贴着两贴圆膏药,脸色沉得几乎拧出水来。
见崔氏来了,她也没起身,只下巴点了点地上的凳子,示意她坐下。
崔氏躬身坐了,瞅了两眼她额头贴的膏药,再看一眼她那不悦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三嫂这是怎么了?可是病了?”
谢氏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道:“是有一件事,气得我头疼病都犯了。”
崔氏忙站了起来,道:“三嫂因为什么事生气?说出来吧,别憋在心里,憋出病来更不好了。”
谢氏眉头拧紧,生气地道:“还不是因为平南侯府!你也知道,那周夫人见过嘉云满口称赞,左一句喜欢右一句贤淑,我当是她有意来府里提亲,可眼看过去这么久了,竟然半点音信全无!今天去相国寺上香见了她,她一点儿没提儿女亲事,还连话都没与我说几句就匆匆走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若是周家不想再提这亲事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她再给女儿相看其他更好的人家就是了,偏偏那夏世子还合了女儿的眼缘,因周家一直没上门提亲,嘉云这几日不吃不喝,躺在房里长吁短叹默默流泪,让她这个当娘的好不心疼!心里便越发生周夫人的气了!
崔氏点了点头忙道:“三嫂,我知道这回事。”
当初府里的赏花宴,就是为了特意请平南侯府的周夫人与她的儿子夏鸿宝赴宴的,国公府与侯府门当户对,那周夫人话里话外也是有意要与国公府结亲的意思,原以为这是板上钉钉的一桩好姻缘,谁想周夫人会这样,这摆明是了不想来提亲了。
崔氏道:“三嫂,论门第,论家私,论性情,咱们嘉云哪点不是拔尖的?不是我自大,满京城里打听打听,有几个姑娘比得上嘉云?那周夫人要是能娶嘉云当儿媳,梦里都该笑出声来,她这忽然有了变故,其中必得有个缘故才是。”
四弟媳将女儿一通猛夸,谢氏心里好受了一些,歪靠在榻上看了眼崔氏,冷笑道:“她会有什么缘故?莫不是侯府又给夏世子相看了其他姑娘?”
这是夏家的私事,也不好打听出来,再者,饶是想知道其中到底是什么原因,可她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总不能抹开面子亲自登门去问周夫人的意思。
崔氏一听,便忙道:“三嫂,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帮你打听清楚是什么原因。”
谢氏神情倨傲地皱了皱眉。
她这四弟媳虽是个会些三言两语的,但娘家却不过是个未入流的小小官员,当年因是意外才嫁给了四弟。
因是边境小县长大的,在国公府这么多年,平素举止行为依然上不了台面,那些身份贵重些的夫人也不与她结交,那平南侯府的周夫人与她也不熟悉。
不过,她既然自告奋勇要去平南侯府,她也懒得多问,就任她打听去罢。
这很快就要到重阳节了,节后定亲的吉日可不多,那平南侯府到底要不要与国公府结亲,总得要尽快有个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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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柳姨娘、贺晋平按律关进了监房,贺知砚也被撵出了国公府,江夫人不光身体好转,心情也更是一日比一日还好。
过完中秋,眼下也快到重阳节了。
重阳不仅要登高望远,也是祭祀逝者的日子,她想着,儿媳的生母早逝,想必要回娘家祭奠的。
恰好姜忆安照常来院里探望她,江夫人便让她坐了,问她道:“你最近可要回娘家?”
姜忆安点了点头,道:“娘,我今天来正要跟您说这事,今天我打算回娘家一趟,去给我亲娘烧纸。”
在清水镇时,每年上元、中元、重阳和母亲忌日那天,她都会在找个地方烧些纸钱,今年回了京城,自然要回姜家祠堂祭拜的。
想到儿媳小小年纪便没了亲娘,也是个可怜见的,江夫人不由红了眼圈,她虽与儿媳的亲娘没见过面,却知道她定然是个好女子,不然教不出这般好的闺女来。
江夫人拉着儿媳的手,道:“我这就打发人备上香烛纸钱与三牲,你回去的时候带上,要是还需要什么,只管告诉娘,娘给你准备。”
姜忆安知道她这婆母是个善良的,处处都会为儿女着想,但回娘家祭拜要备的东西,还真不用她准备。
她微笑道:“娘,这事我已有打算,您就别劳心了。”
她这样说,江夫人只得应下,道:“你要是不着急,就再过上几日,带上晋远和你一起去,他是姜家姑爷,也该祭拜岳母的。”
上次回门儿子就因腹痛没有去成,让儿媳一个人回了娘家,想起这件事江夫人便觉得他失礼。
本想着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了,只是国公府也要开祠堂祭拜先祖,不过这次祭拜不像上元、中元那般郑重,府中女眷不必参加,但贺晋远是国公府嫡长孙,却是不能缺席的。
姜忆安笑了笑说:“娘,没事的,我一个人回去就行,等年节时候,再让夫君陪我回娘家。”
江夫人想了一想,也没什么周全的好法子,只得点了点头。
不过,提到祭拜的事,她又突地想起一事来,神色不禁也严肃了几分。
“我差点忘了,这每年的重阳节,晋远也会设案祭拜林公子的,你可知道那林公子是谁?”
姜忆安微微蹙起秀眉,道:“娘,夫君犯心疾的时候,我问过他的小厮,知道那林公子的事。”
江夫人眼眶含泪,叹息着点了点头。
林文修是儿子的同窗好友,当年若不是他舍身救了儿子一命,只怕儿子......
儿媳既已知道此事,江夫人又叹息了一回,想起今日是冯大夫照例来给儿子看诊的日子,便催促道:“你快回去,见了那冯大夫,问问他远儿的眼睛最近怎么样,可有好转,要是有好转,就早早过来跟我说一声。”
姜忆安回了静思院,不消片刻,冯大夫也提着药箱来了。
每隔一月,他便会按例来给贺晋远检查一遍眼睛。
这次看诊完之后,贺晋远的眼睛依然没有任何光感,冯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暗暗叹气。
当初贺晋远从楼上坠下,因是脑部受到撞击留有淤血而引发了失明。
按理来说,用药之后脑部淤血已清除,应该还有复明的可能。
可几年过去,他的眼睛依然没有任何光感,也许是脑部依然还有淤血未散,堵塞了经脉。
冯大夫皱眉未语,贺晋远早已不抱什么希望,看诊过后,将黑缎重新覆到双眸上,温声道:“冯太医,可还有什么要叮嘱晚辈?”
冯大夫道:“老夫诊脉,发现少爷心跳有力,气血充盈,身体也比以前强健了许多,这是好事,还望少爷坚持下去。”
照常嘱咐了几句,见了姜忆安,冯大夫又另叮嘱道:“大少奶奶,少爷虽不能视物,但身体状况已比之前好转很多,以后最好多在府内静心休养,莫要受到外界不好的刺激。”
他说的刺激,就是担心贺晋远会再引发心疾,一想到他犯了急症后的危险状况,姜忆安的神色也凝重了几分。
“冯大夫,你放心吧,我记下了。”
送冯大夫离开后,姜忆安便与贺晋远提到要回娘家的事。
“夫君,我带着香草回去,府里还要祭拜祖宗,夫君不必陪我回娘家了。”
谁料,听到这话,贺晋远却负手起身,脸色有几分沉凝。
他薄唇抿直,沉默许久,才嗓音极淡地开口:“娘子不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他可以先送她回去,等她回来的日子,再去接她。
姜忆安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不用。”
回姜家不过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她再熟悉不过,哪里用得着他去送?
再说,冯大夫才叮嘱了让他多在府内静养,若是真要他去送了,他一个人坐车回府万一出点意外,她还放心不下呢。
“夫君在家等我吧,我过几日便回来。”
她笑吟吟说完,便吩咐香草收拾东西,带上她的宝贝箱子,再带上些她的衣裳用物,要在姜府住上几日,这些东西都是必不可少的。
听着她们主仆两个在里间收拾行李,甚至还有那木头箱子拖动的声音,贺晋远一言不发地立在窗畔,长眉悄然紧锁。
心情莫名有几分低落时,一双纤细的胳膊忽地环住了他的腰。
姜忆安仰首看着他,笑道:“夫君,在家照顾好老虎,不用担心我,少则三五日,多不过七八日,我就会回来了。”
贺晋远身体一僵,耳根也有些微微发烫,下意识抬起手来,轻覆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身。
“那到底是三日五日,还是七日八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
姜忆安眨眨眼睛想了想,看着他笑说:“最快三日,慢的话,可能会晚个两三日。”
反正不管几日,她回娘家办完了事,就会立刻回来的。
贺晋远低低嗯了一声,神色看上去十分平静地道:“你回娘家的时候也不多,多住几日也无妨。”
姜忆安灿然一笑,双臂紧紧抱住他劲瘦的腰身,脑袋贴在他的胸前蹭了蹭。
他倒是体贴细心为她着想,担心她想家,让她多住几日。
只不过,她那娘家与别人娘家不同,多住一天都会让她烦得慌。
况且,一想到几日见不到他,还没离开,她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她深深凝视着他的脸庞,微笑叮嘱他:“我知道了,夫君你在家也要照顾好自己。”
说完,她再度用力抱了他一下,便转身吩咐香草该走了。
身畔忽地一空,想到自己方才嘱咐她在娘家多住几日的话,贺晋远无声深吸口气,唇角紧抿成一条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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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国公爷离开京都前一晚,与长孙痛饮了一回酒。
饮完酒回去,贺晋远神色如常,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晚间与平时一样上榻睡觉,姜忆安与他说着话时,他忽地拉住她的手,缓缓贴在了自己腰间。
姜忆安:?
贺晋远:我困了,娘子不要说话了,睡吧。
姜忆安哦了一声:夫君你不会喝醉了吧?
贺晋远:没有。
姜忆安狐疑地盯着他,却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她刚想把手抽回来,然而贺晋远却长臂一揽,将她整个人紧紧圈在了怀里。
姜忆安的脸莫名有些发烫。
心里暗哼,这厮果然醉了!不过,看在他喜欢让她抱着的份上,她干脆再搂紧他几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