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院中,徐夫人手里抱着一摞旧书,站在书案后,刺啦撕了几页,咬牙切齿地道:“你今日要不给我们徐家赔礼道歉,看我不把这些破书给你撕完了!”
一案之隔,贺嘉舒咬唇看着她,气得身体微微颤抖。
那旧书是她买来的古书残本,若是撕了,就再也寻不到了!
兰香院的几个丫鬟站在门槛处,想冲上去抢了古书来,又生怕那徐太太一气之下当真把古书撕成了碎片,一时都不知如何是好。
贺嘉舒眼中都是急色,开口说话时,因气愤嗓音都有些发颤。
“徐夫人,退婚的事,我早已与徐二公子说明原因,为何还要给你们赔礼道歉?”
徐夫人打了个酒嗝,醉眼斜睨着她,冷笑道:“你别给我掰扯这些没用的,你提出退婚,影响了我儿子的名声,他本该娶个侯门公府的姑娘,却不得不娶了个出身低的破落户,不怨你怨谁?”
她的儿媳宋氏本想进来劝她别借酒生事,听到这话,酸楚顿时涌上心头,捂着脸低声痛哭起来。
贺嘉舒心疼地看着徐夫人手里已被撕破了封皮的古书,重重深吸一口气,与她商量道:“只要你别撕我的书,你要我怎么赔礼道歉,我赔礼就是。”
徐夫人冷笑了笑,将那古书又狠狠撕了两页,道:“除非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方才能平了我心里这口气!”
有几位在不远处闲话的太太小姐,听说徐夫人喝醉了酒生事,便都前后脚赶到了兰香院。
其中几人听到她这些醉言醉语太不像话,便都劝道:“徐夫人,你先把贺姑娘的书放下,有话好好说。”
“两家缔结姻缘,本该是你情我愿的事,人家不愿意了便能退婚,律法都是允许的,你何苦这么想不开记恨呢?”
“是啊,这都退婚这么久了,你儿子都娶妻生子了,各自安好就是了,哪能这样呢?你这些话,让你儿媳妇听见,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过也有两三个夫人冷眼旁观,道:“这事我早有耳闻,姑娘家提出退婚的真是少见,更何况是成婚前夕退的婚,还说什么八字不合,明显是个幌子!”
“是啊,贺二姑娘好端端的非要退婚,也难怪徐夫人心里有气。”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当做儿戏?这事说到底,是贺二姑娘不对在先。”
听见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徐夫人心里的火气更大,将那古书撕了两页狠狠在脚底碾碎了,对贺嘉月道:“你说退婚就退婚,把我们徐家至于何地?刀子不落在你自己身上,你当然是不知道疼的!我也不指望国公府能给我个公道,今天我就自己出了这口气!”
劝说的太太们见她越发动了气,便不敢再劝了,看到徐太太这般醉酒冲动,有个太太便悄悄打发了丫鬟去戏楼那边传话。
眼见那古书撕了小半,贺嘉舒心如刀绞,但徐太太提出的要求,她是决然不能答应的。
她闭了闭眼,清凌凌的眼眸泪光闪烁,雪白的贝齿咬紧嘴唇,唇畔都被咬出了血。
徐太太见她不作声,明显是不想与她磕头的态度,冷冷一笑,狠声道:“你还真以为我想让你磕头?就算你磕了头,我还不想原谅你呢!还是柳姨娘说得对,你大哥克死两任未婚妻,你大嫂只会耍横,你姐嫁人了还要和离,一家子都不是个好的,你就算嫁进我们将军府,也只会带来晦气!”
话刚说完,只听咻得一声,一枚弹珠忽地划破空气飞来,狠狠砸中徐氏的右手手腕!
她吃痛捂住了手腕,五指一松,攥在手里的古书便呼啦掉在了地上。
贺嘉舒惊讶地转过头去。
只见大嫂将手里的弹弓抛回贺晋川的手里,面无表情地越过众位围观的太太小姐,一把揪住徐太太的衣襟,推搡着她大步向兰香院外走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围观的太太们都没反应过来,连徐太太都没来记得喊出话来,姜忆安已单手揪着她的衣襟把她推到了院外的水榭旁。
她一只手抓着徐太太的发髻,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按着她的脑袋便往水里压。
“是不是觉得大房没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过来踩一脚?”
她慢条斯理说着话,唇边还带着一点笑,身上却似戾气横生,散发着森冷寒意。
慌忙追出来的太太们都一时吓得怔在原地,连劝的话都不敢说了。
徐太太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水,觉得肺腑都快要憋炸了,忽地觉得脑袋一松被人拽了起来,便急忙张嘴深吸了两口气。
可刚吸了口气,转眼又被用力按进了水中。
“婶子不是喝醉了吗?那做侄女的就不见外了,现在就让你好好清醒清醒!”
如此反复几回,再被提起来时,徐太太两只手撑着岸边的石阶,脸上水如雨下,忙不迭地求饶:“我醒了,醒了,别再把我按水里了!”
姜忆安见她果真清醒了几分,便松了手,甩了甩衣袖沾上的泥水,踩着石阶上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徐太太方才醉了酒,嘴里不干不净说了许多,既然现在清醒了,就赔个罪,要是嘉舒能原谅你,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话音落下,柳姨娘扶着玉钗的手匆匆赶了过来。
她拨开岸上几位围观的太太,看到徐太太湿淋淋呆愣愣坐在石阶上,一张脸吓得煞白如雪,像是还没缓过神来,顿时唬了一跳。
她冷眸看了眼姜忆安,呵斥道:“放肆,你怎么这样对待徐太太,真是太过分了!”
今日赏花宴,大房的事都由她出面,因此出了这件事,她便也以大房话事人的态度,正经管了起来。
她抬手指着姜忆安,瞪圆眼睛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徐太太拉起来,给她赔礼道歉!”
姜忆安漫不经心地斜睨她一眼,弯唇冷冷一笑,转眸缓缓扫过岸上几位太太的脸,道:“刚才徐太太说,那些奚落大房的话,都是柳姨娘给她说的,诸位听见了吧?”
几个太太面面相觑几瞬,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没错,她们听得真真切切,徐太太醉了酒,酒后吐真言,说是柳姨娘说的,不会有假。
柳姨娘神色微微一变,脸上显出几分惊慌来,道:“我说什么了?我可什么都没说!你们别胡乱冤枉人!”
姜忆安缓缓挽起衣袖,露出半截雪白纤细的手腕,五指用力握了握,舒展了下筋骨,突然大步朝柳姨娘走了过去。
柳姨娘眉心一跳,下意识朝后躲了几步。
然而下一刻,啪的一声重重响起,一个清脆的耳光猛地甩在了柳姨娘的脸上。
这一掌力度之大,柳姨娘身子趔趄了几下方才站稳了,同时惊呼一声捂住了脸。
她不可思议地捂着登时紫涨的右脸,咬牙切齿地道:“小姜氏,你竟敢打我!”
姜忆安随意甩了甩手腕,冷嗤一声看着她道:“姨娘意外吗?挑唆生事,就该挨打,这次有外人在,我给你留了几分面子,再有一次,我就不留情面了!”
柳姨娘又惊又恼,捂脸瞪着她,对吓愣在那里的玉钗道:“还愣着做什么?我都被人打成这样了,还不去还手!”
玉钗用力咽了口唾沫,道:“姨娘,我......”
不是她想去还手,是她实在不敢,大少奶奶那么厉害,她只怕还没近身就被踹飞了!
正在这时,远处响起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柳姨娘往那边看去,见贺世子提着袍摆匆匆朝这边走了过来!
她霎时如看到救星一般,一边捂脸嚎啕大哭着,一边跑着撞到他的怀里,道:“世子爷,我被老大家的打了,你要给我做主啊!”
贺世子低头看了看她的脸,只见那白皙的脸颊上,红紫交错的一片,还有五个鲜红的指印,登时气得脸色铁青,把她往身后一护,咬牙道:“反了天了,今天我不教训她,她不知道这个家到底是谁当家做主!”
围观的太太们看到贺世子阴沉着一张脸,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碗口粗的木棍来,凶神恶煞地朝着姜忆安走去,都慌了起来。
这要是动起棍棒来,可要闹出人命了!
有人劝道:“世子爷,有话好好说,别动棍棒啊!”
还有人看到那姜忆安双手抱臂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便急忙去拉她,“大少奶奶,我们先拦着点世子爷,你快走啊!”
姜忆安微笑着看了看劝她的太太们,道:“各位婶子们,多谢,你们离远点,别伤到了。还请待会儿帮我做个见证,是公爹先动的手。”
话音落下,贺世子挥舞着棍子便敲了过来。
只是棍子还没落下,那一端已被姜忆安眼疾手快握在了手里。
她手腕稍一使力,那碗口粗的棍子便从贺世子手中到了她手中。
紧接着众人只觉那棍棒在眼前挥舞几下,便朝贺世子的肩背落了下去。
这挥舞棍棒的力道,姜忆安不过使用了一成而已,敲了几下便收了手,以免把公爹打个半死。
贺世子早已缩着肩膀跌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太太小姐们被这一幕镇住,半晌没有人说出话来,就连半醉半醒的徐夫人也下意识缩了缩身子,惟恐再被波及。
当着众人的面被儿媳这样教训,贺世子的脸都快丢尽了,他胸膛急促地起伏几息,强撑着喝道:“我国公府容不下你这等目无长辈的泼妇,我今天势必要清理门户,以正家风!”
“贺知砚,你住手!”
他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江夫人的声音。
转眼间,贺嘉月搀扶着她飞快走了过来,人群自动为她们母女让出一条路。
走到近前,江夫人也不让女儿扶着了,她看了看姜忆安,见儿媳幸好还没受伤,不由鼻子一酸,将她拉到身边来,上下仔细打量她几眼,心疼地道:“媳妇,你受苦了!”
姜忆安微笑着眨了眨眼睛,还没说话,贺世子已气得额上青筋直跳,破口骂道:“江氏,你是瞎了不成?徐氏让她打了,柳氏也让她打了,连我也让她打了,她哪里受了半点苦!”
江夫人来得匆忙,路上只听丫鬟说到儿媳和人打了起来,其中原因还没搞清楚,但不管清不清楚,都不可能是儿媳的错!
“你才瞎了眼!媳妇才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你们都挨了打,那是活该!”
贺世子差点气得七窍生烟,咬牙奋力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原地转了几圈,没寻到打人的趁手工具,便索性扬起手来,要去打江夫人。
江夫人怎能容他动自己一个手指头?
她养了两日病,精神都好了许多,手脚都比平时有力气了些,贺世子怒气冲冲扬着巴掌走过来,她便看准了他的鼻梁,不管不顾一头撞了过去。
贺世子霎时捂住鼻子蹲在了地上!
鼻子热乎乎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他伸手摸了摸,摊开手心一看,只见鲜红的血迹赫然在目,他的鼻子竟被江氏撞破了!
贺世子被手上的血吓软了腿脚,站了几下都没站起来,便索性颤抖着腿坐在了地上,扯着嗓子破口大骂:“江氏,你这个凶悍的泼妇,如今连我也敢打了!你等着,我非得休了你不可!”
若是以前,听到他这句话,江夫人定然吓得双眼含泪,可此时,她只是冷笑看了他几眼,将袖子挽起来,双手握拳便朝他身上胡乱锤去!
“要不是你让柳氏出面会客,今天怎么会闹出这么多事来!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糊涂东西,这些年我受够你了,我今儿不打你一顿,我就不姓江!”
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贺世子身上,他狼狈地抱着头躲开,喝道:“江氏,你是真疯了,我是你丈夫,你住手!”
江夫人哪里肯停手,只一味追着他打!
忽然,一声冷喝从不远处传来:“住手,都别打了!”
众人转过头去,只见老太太扶着谢氏与崔氏的手走了过来。
听说这边生了事,从大戏楼那边一路小跑着走来,老太太气喘吁吁,站定一会儿才喘匀了气。
她看了看还呆怔着的徐氏,半边脸红肿的柳姨娘,以及鼻血糊了一脸的贺世子,稀疏的眉头往下压了压,冷眼看向长房的一对婆媳。
“成何体统!客人和家里人都让你们打了,好好的赏花宴都被你们搅坏了,真是不懂一点儿规矩!”
姜忆安双手抱臂,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老太太生气的是影响了赏花宴,才不在意事情的起因,为了平息影响,也为了给徐家和世子爷一个交待,想必要动用家法惩治她这个孙媳了。
不过无所谓,今天她要动手,就做好了会受惩罚的准备,大不了就是跪几天祠堂,小事一桩。
老太太对谢氏道:“去把徐家夫人扶起来,问问她怎样了。”
宴席途中突然发生了这件事,谢氏脸色难看至极。
她本来刚与周夫人说起了儿女的婚事,相谈正欢的时候,却被这意外打断了,心里着实恼火!
没等谢氏动手去扶,崔氏赶忙去把徐夫人搀了起来,道:“徐太太,你没事吧。”
徐夫人先是醉酒闹了一场,又被姜忆安吓呆了许久,现在回过神来,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咬牙道:“我能没事吗?今天赏花宴,我差点死在你们府里,你们不给我个说法,我跟你们没完!”
崔氏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像徐夫人这种蹬鼻子上脸的泼妇,若是今天事关三房,她定然是要呛她几句的。
但事关大房,三嫂又被气坏了,她不便开口,只暗暗朝徐夫人翻了个白眼,起身走开。
徐氏要讨说法,老太太清了清嗓子,严肃地道:“今天我的孙媳冲动行事,实在该罚,我这就命她去跪一个月的祠堂,让她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待反省清楚以后,让她亲自去徐府道歉。”
这个交待足够了,况且国公府这样的门第,徐氏也不敢太造次,便道:“多谢老太太,多亏老太太明事理,我们徐家感激不尽。”
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想着,改日姜忆安登门致歉时,她定然要将今日的羞辱加倍还回来!
谁料,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道清朗沉稳的声音。
“祖母,忆安何错之有?”
姜忆安循声望去,看到贺晋远拨开人群,稳步走了过来。
他走得有些急,额角挂着一层清冽的薄汗,白皙的脸颊还有几道轻浅的擦伤,随他一起前来的,还有秦秉正。
贺晋远顿住脚步,面朝着老太太的方向,沉声道:“祖母,徐氏生事在先,忆安惩她在后,祖母何不先问清她在府里闹了什么事?”
人群中有几个太太原是见了徐氏在兰香院醉酒闹事的,但也没有出头,因说起缘由来,徐夫人的儿子毕竟是被退婚,她心里有气,也并非完全不可理喻。
老太太拧起眉头,冷声道:“你又不在现场,知道些什么?你莫要为了袒护你的娘子,做出是非不分的事来!”
贺晋远道:“孙儿虽然不在现场,但已问过事情经过。”
他说完,便朝身后挥了挥手,道:“嘉舒,过来,你与祖母说清是何原因。”
贺嘉舒低头抱着自己被撕毁的古书,从人群后面走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她默然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咬唇看向徐氏,道:“徐太太对我心有怨言,醉酒之后闯到我的院子,撕毁了我的书......”
这些事,徐氏清醒以后也记得。
她撕毁的是几本破书,又不是什么大事,便冷笑瞪着眼,道:“我那时醉了,又不是故意的。”
贺嘉舒默默咬紧了嘴唇。
与徐家退婚的原因,关乎徐家二郎的名声,她不便对外说出来。
她想了想,对徐氏道:“徐夫人,退婚的事,请你亲自问二公子吧,他自会告诉你的。”
徐氏不屑地冷笑,“我还用问他,事情都摆在这里,明明是你说什么八字不合退的婚!要是八字不合,那你就别与我儿子定亲啊,快要成亲了又反悔,把我们徐家看成什么了!我儿子倒是不介意,我却气不过!”
贺嘉舒低下头,双手用力抱紧怀里的古书。
徐太太咄咄逼人,她本不想说出真相,但此时此刻,她不得不把真相说出来。
贺嘉舒抿唇看着她,尚给她留了几分面子,压低了声音对她道:“徐二公子与他的小厮举止亲密,关系非同寻常。”
徐氏一听,登时拉下了脸,笃定地高声道:“你是说我儿子喜欢男人?放屁,你胡说八道,信口雌黄!你可有证据?”
贺嘉舒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大嫂,嘴唇紧抿,眼神有些慌乱。
成婚之前,她曾亲眼见到过徐二公子与他的小厮亲密,是以她才要提出退婚,但她现在说出这些话来,却是空口无凭,没有对证。
不过,姜忆安与她对视一眼,微微一笑,给她使了个放心的眼色。
她看了徐夫人一眼,道:“我可以做证。”
徐夫人冷冷一笑,“你做证有什么用,你有证据也是假的,分明是你们姑嫂串通好了,打算污蔑我儿!”
看她还是不死心,姜忆安往岸畔扫了一眼,看见姜忆薇混在人群里头,便对她招了招手让她过来,道:“你把你刚才看到了什么,都一一告诉徐夫人。”
姜忆薇想起在桃林那一幕,便叉腰清了清嗓子,对徐夫人道:“就在半刻钟前,我亲眼看见了你儿子和他的小厮在树林里亲热!”
她说得十分肯定,徐夫人眼神中不由闪过一丝怀疑,不过转念她又定了定神,摆出不信的姿态来。
她的儿子长这么大,她从来没见过他有断袖之癖,这分明不是真的!
姜忆安神色平静地看着她,提醒道:“徐夫人,你的儿子儿媳都在这里参宴,你要是还不相信,大可以把你的儿子儿媳叫来,当面问他们。”
看她如此笃定,徐夫人不由慌了神,这时,她的儿媳宋氏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擦了擦脸上止不住的眼泪,道:“婆母,我们回去吧,你不要再问了。”
徐夫人看到这个破落户出身的儿媳便有些不满,喝道:“回去干什么,你快说她在信口胡诌,给二郎证明!”
宋氏不肯说话,拽着她往外走,徐夫人却一把甩开了她,骂道:“你是个锯嘴的葫芦吗?快说话啊,人家都这样污蔑你丈夫了,你还不不知道反击!”
宋氏死死咬紧了唇看着她。
她虽没有开口,但那灰败如土的脸色,已经几乎是肯定了这一点。
徐夫人看着儿媳这番神色,恍若头上响起个焦雷,错愕地张大了嘴。
“你......你给我说清楚,她说得可是真的?”
宋氏忽然不想再忍下去了,高声道:“是,贺家二小姐说的一点不假,你儿子就是喜欢男人,这下你满意了吧!”
话音落下,就像滚开的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围观的太太小姐们纷纷高声议论起来。
“徐夫人,你的儿子有这样的癖好,怨不得贺二姑娘与他退婚!”
“就是,先前我还觉得贺二姑娘无情无义,现在才发现,人家是为了徐家的脸面才没有说出原因,姑娘被误会了这么久,真是让人心疼!”
“徐夫人不依不饶咄咄逼人,这下事情总算清楚了,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你的儿媳在你家想必也受了不少委屈,你可别昧着良心对人家不好了,这以后你求着人家,人家都未必愿意呆在你家!”
这些话落在耳中,徐夫人的脸像被打了一巴掌又一巴掌,登时青红交错精彩纷呈。
她嘴唇嗫嚅几下,一句话没再说出口,许久之后,匆匆撂下句“我会打发人赔回二姑娘的书”,便拨开人群跑了出去,那背影简直像落荒而逃。
眼下这等情形,各家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有些太太觉得贺家二小姐悔婚太过任性,此时也完全转变了态度,就连崔氏也惊讶地捂住了嘴,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老太太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贺嘉舒,又看了眼姜忆安,道:“既然是徐家太太闹事在先,那就算了。”
徐家太太闹了个没脸走了,罚跪祠堂与道歉的事,老太太也就作罢。
至于大房的事,她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长子与柳姨娘,没有理会,示意谢氏与崔氏搀着自己的胳膊离开。
老太太没管大房的事,也就是任由大房自己处理。
贺世子这会儿恢复了精神,从地上跳了起来,抬手指了指江氏,又指了指长子长媳,冷笑道:“好,很好,你们现在是一条藤上的,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既然都不听老子的,那就都给老子离开国公府,我是容不下你们了!”
他话音落下,贺晋远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父亲的方向,唇畔泛出一抹淡淡的冷笑。
“我会给祖父修书一封,告诉祖父父亲近日的举动,父亲好自为之吧。”
贺世子听到这话,顿时有些惊慌,却依然强撑着说:“你别想用你爷爷来吓我,我不怕!我又没犯错,他还能把我投到大牢里不成?倒是你要小心着些,你祖父要是知道你这么偏袒你媳妇,回来定然训你!”
他说完话,柳姨娘便上前搀起了他,哭哭啼啼地说:“世子爷!”
贺世子看了看她脸上的手指印,心疼不已,本想再低骂江氏几句哄她开心,但长子长媳都在这里,他不敢随便造次,再者,一想到自己亲爹那威冷的眼神,他便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他想了想,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宽慰她,“你放心,且忍些时日,等父亲回来,我去求他老人家允许我把江氏休了,给你好好出一口气。”
贺晋远没再理会自己的父亲。
他一只手携了姜忆安的手,轻轻摩挲了几下她的手指,之后放心地与她五指交握,温声道:“娘子可有受伤?”
姜忆安笑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夫君放心,我好着呢。”
听到她轻快的声音,贺晋远不觉微微勾起了唇角。
旁观了长房乱糟糟的家事,秦秉正却没有如其他人那样回避或离去,而是负手立在一旁,冷肃的脸色有几分沉凝。
贺嘉月要去搀着母亲回去歇息,侧身经过他面前时,他默然一息,突然沉声开口:“贺姑娘,若是有事用得着秦某,可随时打发人来找我。”
贺嘉月微微愣住看了他一眼。
随即知礼地收回视线,垂下眼帘朝他深深福身行了一礼,恭敬地道:“多谢秦大人。”
江夫人这会儿心情很好,暗暗瞪了几眼贺世子,便由女儿搀着她的胳膊,唤上儿子儿媳,一行人脚步轻快地朝月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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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打架现场,贺晋远握住了姜忆安的手,轻轻摩挲了几下她的手指。
姜忆安(有些疑惑,但还是反捏了捏他的长指):夫君担心我打架伤到了手?
贺晋远(微微点了点头):嗯,还好娘子无事。
姜忆安恍然大悟哦了一声。
但后来她觉得好像不仅如此。
因为过了许久,好像生怕她会遇到危险似的,她的手一直被他紧握在掌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