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下,世子妃陈氏纳罕地看了过来,道:“这位是......”
方才落座时,谢氏向她介绍过国公府的各房太太,陌生的面孔太多,她一时记不清了,因此,看到这位身着红色衣裙的妇人,竟不知她是哪房的太太。
谢氏皱眉扯了扯唇角,还没说什么,崔氏急忙站了起来,笑看了眼柳姨娘,对陈氏道:“世子妃,她是大哥屋里的人,最是个细心的,瞧我坐这儿半天了,都没发现晋平媳妇没来,还是她眼尖发现了。”
这番话,没有点破柳姨娘妾室的身份,却又把她夸了一顿,谢氏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柳姨娘也满意地看了崔氏一眼,唇边露出笑意。
国公府世子爷除了正妻江氏,还有一房宠妾柳氏的事,陈氏也略有耳闻。
听到崔氏这样说,她便也没再追问,神色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得体地朝柳姨娘点了点头。
倒是下首几位夫人暗暗打量了柳姨娘几眼,又看了看世子妃陈氏的神色,各自翻着白眼,窃窃私语了几句。
方才柳姨娘提到大侄媳妇还没来,谢氏环顾一周,果然不见姜忆安的身影,便打发个小丫头去静思院传话,道:“告诉大少奶奶,别耽误时间,即刻过来。”
与此同时,静思院的跨院中,姜忆薇手里捏着铜镜,哭哭啼啼坐在屋里,冲姜忆安嚷道:“我不改!爹娘还有祖母都说我这个样子好看,你凭什么让我素面朝天!”
姜忆安拧眉盯着她满脑袋明晃晃的珠钗步摇,冷笑道:“你来是为什么,打量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姜忆薇哭声一噎,瞪眼看着她,叉腰站了起来,道:“对,我就是知道国公府的赏花宴会有家世好的年轻郎君才来的,那又怎么样?你是长姐,也答应了爹娘要给我寻一门好亲事,为什么不让我打扮?”
姜忆安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看了她一遍,冷声道:“你不请自来,已经让人看轻了,现在又打扮成这么个艳丽的样子,是不是想在赏花宴上抢了别人的风头?”
姜忆薇心虚地转了转眼珠,立刻又做出理直气壮的样子,道:“我哪里是要抢别人的风头,我生得好看,不用抢,郎君们也都会注意到我。”
姜忆安冷冷一笑站起来,抬手按住她的肩膀,手腕稍一使力,便将她按坐在了椅子上。
“今儿事多,我没时间管你,别给我惹事!先好好在院里呆着,把头上的钗环拆了,换几样素净首饰,脸也洗干净了,等那边宴席完毕,我带你出去转转,与那些太太小姐们打个招呼。”
她这般骄纵愚蠢,她这个当长姐的,愿意为她做到这一步已算是仁至义尽,要是她再不知好歹,她立时把她送出国公府!
姜忆薇扭了扭身子,却发现长姐力大无比,只是轻轻松松按住了她的肩膀,她却连动弹一下也不能!
她不由恼羞成怒,连声嚷嚷道:“我想怎样就怎样,凭什么要听你的!你这样对我,我回去定然告诉爹娘和祖母,你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
高嬷嬷一直在旁边守着,一颗老心紧张地砰砰直跳,既担心二小姐那张不会说话的嘴惹恼了大小姐,又担心大小姐会不顾及姐妹情分,一气之下对二小姐动粗。
“你不想听当然可以,现在回去就是了!”姜忆安瞥她一眼,冷声告诫,“我马上打发人备车,把你送回家去!”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高嬷嬷惴惴不安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忽然有点后悔。
早知二小姐会这样,无论太太怎么说,她都不该把她带到国公府来的!
“二小姐,你就听大小姐一回吧,大小姐也是为了你好,打扮艳丽显得轻浮,打扮得清清静静多招人喜欢,大小姐带你与太太们打个招呼留下好印象,以后说不定就有好亲事了。”她急忙劝道。
姜忆薇把镜子往地上一摔,扭头啐了她一声,“呸,嬷嬷你和她是一伙的,别再跟我说话!”
高嬷嬷脸色青红交错,尴尬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闭紧了嘴,讪讪笑了笑。
姜忆薇任性不听劝,姜忆安此时懒得再理会她。
时辰不早,参宴的人都该来了,她便亲手锁了跨院的院门,往花厅走去。
刚走了不远,便迎面撞见了要去静思院传话的小丫鬟。
小丫鬟朝她行了一礼,笑着催促道:“大少奶奶,三太太让你去花厅,大家伙儿都等着你呢!”
姜忆安不置可否,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她虽是国公府嫡长孙媳,可长房势微,众人连婆母都不放在眼里,她也只是空有嫡长孙媳的身份罢了,怎会特意等她一个人?
她想了想,温和笑问:“是三婶发现我没来,让你催我来的,还是别人发现的?”
小丫鬟摇了摇头,一五一十道:“是柳姨娘提到大少奶奶没来,三太太这才打发我来的。”
果不其然,姜忆安心中冷笑,神情却依旧轻松如常。
一路上,又问了小丫鬟参宴的都有哪些夫人小姐,谁坐在首位,谁坐在三太太旁边,小丫鬟也不认得那么多太太小姐的,有答上来的,也有没答上来的,不过问了她这些话后,姜忆安已对宴席上几位身份尊贵的太太有所了解。
走进花厅,姜忆安还没开口,便听到一道温和含笑的声音说:“这是大房大少奶奶吗?”
她微微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上首坐着一位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的妇人,头戴金钗,身着淡紫色长褙,姿容秀美,端庄华贵,正微笑看着她。
她很快想到了瑞王府的世子妃,这位年纪、身份都对得上,确定无疑便是她了。
只是她与这位世子妃娘娘素未谋面,没想到对方待她的态度倒还算是十分亲和。
姜忆安看着她,落落大方露齿一笑,道:“抱歉,有点小事耽误了,让世子妃娘娘久等了。”
陈氏微笑点了点头,温声道:“无妨,快去坐下吧。”
她说着抬了抬手,示意姜忆安入座。
国公府的孙媳辈都坐在席间末尾,二房孙媳温氏旁边空着座位,原是给姜忆安留的。
姜忆安抬眸瞧了一眼,便缓步走了过去。
刚刚打算落座,谁料,席间将军府的徐夫人忽然笑着站了起来。
“慢着,大少奶奶来得最迟,可是让我们好等,光这么一句道歉的话,哪里够诚意?既然是宴席,这桌上有酒,那就该自罚一碗酒才行,大家说是不是?”
话音落下,席间的人都笑了起来,方才略有些严肃沉闷的气氛也一扫而过。
这徐夫人原是个爱说笑的,众人也知她是为了说笑热闹,活跃席间气氛,姜忆安也知晓她的意思,便负手站在原地,微笑着问:“这位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婶婶?”
二房太太秦氏道:“你不认得她吗?她是将军府的徐夫人,原也该叫她一声婶子的,你叫得倒是没错。”
姜忆安微微一怔,很快回过神来,不由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位徐家,不就是当初贺嘉舒退婚的徐家吗?
她的视线在徐氏身旁一扫而过,落在她旁边那位容貌俏丽的年轻妇人身上,暗自点了点头——这位应该就是贺嘉舒退婚之后,徐二公子迎娶的妻子。
这些过往之事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转瞬之间,姜忆安便回过神来。
她抬眸看向徐夫人,依然面带微笑:“婶婶既然这样说,我就自罚一杯吧。”
桌案上有小巧的瓷白酒盅,大约一口的份量,姜忆安拣了一个斟了酒,双手举起向众人示意,仰首一饮而尽。
看她喝光了酒,徐夫人唇边带笑,眼珠子却骨碌转了几转,眸底闪过一丝冷意。
当初她原想给儿子定下三房的贺嘉云,谁料儿子却说喜欢那大房性子内敛腼腆的二姑娘,她心里生气,却也拗不过,只好依他的意思与大房定下了亲事。
可成婚前夕,那大房二姑娘却与徐家提出了退婚,真叫她心里冒火!
今日瞧见这贺嘉舒的大嫂,让她心里的火又蹭蹭蹭冒了出来!
“慢着,大少奶奶用的酒杯也太小了,只喝这样一小盅酒,怎么能显出诚意来?还是换个大的吧!”
她说着,从案上拿了个海碗大的竹杯,让儿媳宋氏倒了满满一大杯酒,直到几乎快要溢出来,方才停住了,吩咐道:“快给大少奶奶送过去吧。”
宋氏皱了皱眉头,却也没说什么,起身越过众人,双手捧着竹杯放到了姜忆安的面前。
隔着几个席位,徐夫人伸长脖子看着姜忆安面前的酒杯,笑着催促道:“快喝下吧,你喝完了,不仅世子妃原谅你,连我们也再说不出什么来了。”
席间笑声不断,众人还仍然当她是为了热闹。
欢笑声中,柳姨娘施施然起了身,亲自为席间的太太们斟茶。
走到徐夫人身边,亲手给她添了一盏温茶时,她压低声音道:“夫人说得不错,这酒原是该罚的。你可能还不知,我这儿媳原在乡下杀猪卖肉长大,是晋远的两任未婚妻都没了后,才嫁进来府的。”
徐夫人听了,惊讶看了柳姨娘一眼,迅速领会了她的意思。
那昭华郡主可是被贺晋远克死了,那毕竟是世子妃的亲小姑子,就算世子妃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对这大房定然也是有怨恨的。
徐夫人勾了勾唇,看向世子妃陈氏,突然叹道:“人家都说国公府大少爷命硬克妻,先前郡主就......才十六岁的姑娘,我每次想起来,就心疼得了不得!”
听她提到早逝的小姑,陈氏轻叹一声,眉宇间浮现哀色。
几个太太小姐都扭头看向了姜忆安,视线掺着审视与探究,似乎好奇她为什么没被克死。
顶着到她们一道道各怀心思的视线,姜忆安垂眸盯着眼前盛满酒水的竹杯,纤细的手指重重摩挲几下杯沿,没有作声。
席间的气氛一时沉默下来,徐夫人突地作势扇了一下自己的嘴,道:“哎呀,都怪我,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赏花,我还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实在该打该打!”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眼神暗含不悦。
嫡长孙虽有克妻的名声,但徐夫人当着世子妃的面旧事重提,岂不是让国公府难做?
她清了清嗓子,似笑非笑道:“徐夫人还没喝酒,倒是先醉了,快坐下吃口茶醒醒神吧。”
谢氏也忙道:“今日的菜,是我们老太太特意吩咐做的,尤其是这道焖羊腿,大家尝尝吧。”
丫鬟们便提筷布菜,席间的太太小姐们吃起了菜,方才那点沉闷的插曲便一闪而过。
菜过三巡,席间气氛又热闹起来,徐夫人暗暗瞥了眼姜忆安,见她面前竹杯里的酒水分毫未动,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柳姨娘方才说的话,她都记着呢,这大房的嫡长孙媳是个乡下杀猪的,出身这么低,定然是个好拿捏忽悠的,趁这个机会灌她些酒说些撺掇的话,让大房过得鸡犬不宁,也好让她出口心里恶气!
她立刻又让儿媳宋氏再倒一竹杯酒来,亲自端着酒走到姜忆安身旁,低声笑说:“大少奶奶,我来给你敬杯酒,你可一定得喝!大少爷命硬克妻,我瞧着你却没事,你可别觉得婶子说话不中听,婶子也是好心提醒你,这命硬的人,不光婚前克妻,婚后也会克,你要注意着点......”
姜忆安纤细的手指捏紧了杯沿,用力到指节泛白。
徐夫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突然,姜忆安轻嗤一声霍然起身,清凌凌的眼神盯着她,道:“我不爱饮酒,但既然婶子这么有兴致喝酒,我就给大家耍一耍刀助助兴吧!”
说完,她的视线在桌案上扫过,手腕倏地一挥,便将案上一把切分炙豚的尖细长刀拎在了手里。
徐夫人吃惊地怔在原地。
尖刀在姜忆安掌心中上转了几转,只听划破空气的锐响突然响起,一抹泛着寒意的银光在众人眼前闪过!
铎的一声,尖刀不偏不倚地插/进了旁边的红漆木柱上。
刀刃入木三分,发出清脆的铮鸣声。
花厅内霎时安静下来,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在那把轻微震动的尖刀上,眼神中俱是震惊。
徐夫人张了张嘴,怔怔看了眼姜忆安,再看一眼那把刺入木柱上的尖刀,也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姜忆安冷笑了笑,视线落在她的脸上,道:“我在老家杀猪卖肉,平时无事也会练一练刀法,婶子若是觉得不尽兴,我再比划比划?”
徐夫人头皮一紧,讪讪笑了笑,道:“尽兴了。”
姜忆安斜睨她一眼,低声道:“既然尽兴了,还请婶子管着点自己的嘴,命硬克妻的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遍。”
徐夫人抿了抿嘴没说话,一张脸变得黑如锅底。
注意到徐夫人难堪的脸色,世子妃陈氏沉吟片刻,提醒道:“姜少夫人刀法不错,可若是伤到人就不好了,莫要再耍了。今日宴会,本就是女眷们聚在一起玩闹的,饮酒易醉,把酒撤下,我们喝些果酿就好了。”
谢氏闻言,便让人将酒都撤了下去,徐夫人闭嘴坐会席位上,直到宴席接近尾声,都没再说一句话。
宴席过后,老太太便携了秦老太太与李老太太去荣禧堂说话。
谢氏已在锦翠园的大戏楼备好了戏班,便与想听戏的周夫人、世子妃和其余几位夫人一道去戏楼听戏。
至于剩下的太太小姐们,则在锦翠园里随便逛逛,欣赏园子里的景致。
到了锦翠园,徐夫人便向柳姨娘招了招手,两人坐在钓鱼的亭子里,让丫鬟上了些酒水,边吃边聊。
徐夫人喝了一杯酒,恨恨捏着帕子,道:“姨娘,你那长媳真是可恨,她方才哪是在耍刀,分明是在吓唬我!”
柳姨娘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道:“她一贯如此,强横惯了的,说出去你都不一定敢信,她连世子爷都敢打呢!”
徐夫人惊得哎呦了一声,把酒盏搁下,连声道:“她真这么过分,那岂不是连你这个姨娘也不放在眼里了?”
别府的夫人有对柳姨娘翻过白眼的,想着她不过是个得宠的妾室,与她说话是在自降身份,可徐夫人却不是,因她知道那世子爷根本没把那江夫人放在眼里,心里只喜欢这个妾室,加之与江夫人有了儿女退婚的旧怨,所以与柳姨娘颇有话说。
柳姨娘冷笑着扶了扶鬓边的发钗,压低声音道:“别说是我,府里的各位主子,她都不放在眼里的。”
徐夫人惊叹一回,想了想,暗暗咬紧了牙,又道:“今日这赏花宴,怎么不见二小姐出来?这些日子没见她了,也不知她定亲了没有?”
徐夫人心里这番恨意,柳姨娘十分了然。
她垂眸想了一会儿,拿帕子抿了抿唇角,道:“她即便是想定亲,又能定到什么好人家?她长兄是个命硬克人的,保不准她也如此,再者,她那长姐成婚又和离了,她也未必是个一心一意好好过日子的。要我来说,当初她与二公子退了婚,是二公子的造化。”
这话让徐夫人大大受用,冷笑道:“阿弥陀佛,要是苍天有眼,一道天雷落下劈死那些没良心的就好了!”
这话骂的是贺嘉舒,柳姨娘微笑不语,徐夫人喝了盏酒,几分醉意上头,想起方才本要让姜忆安丢丑,自己却反被唬了一通,越想心里越气愤,道:“这大房的长子都克死了两任未婚妻,为何这小姜氏嫁进来倒还没事!”
柳姨娘慢悠悠给她倒了盏酒,叹道:“郡主何等尊贵,都没遭住他的克化,可怜王妃娘娘没了掌上明珠,世子妃娘娘没了嫡亲的小姑。”
徐夫人听了心中更恨,压低声音冷笑道:“也就是这世子妃娘娘是个好脾性的,要是我,看见她就膈应得慌,好不好地,找机会打一顿嘴巴子,也算是出口气了!”
柳姨娘抿了口酒,笑道:“太太可别喝醉了,这话可不敢乱说。”
徐夫人摇头啧啧几声,道:“你不敢说,我却敢说,我看江氏的儿女媳妇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骂她们几句,也不算冤枉了她们!”
徐夫人的儿媳宋氏凝神听着她说话,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又听她后面那些醉言醉语越发不成体统,不由暗暗瞪了几眼挑拨拱火的柳姨娘,架着徐氏的胳膊让她起来。
“婆母喝多了,不要再喝了,去旁边醒醒酒吧,一会儿还要与人说话呢!”
徐夫人眯起眼来,一把推开了她的手,道:“你一边儿去,莫要多嘴!那大房的二小姐可是住在兰香院?我咽不下这口气,去找她说说理去!”
说着,也不让人搀扶,自顾自起了身,往兰香院的方向走去。
~~~
静思院的跨院中,姜忆薇重重拍了几下院门,掌心都拍红了,那门外的锁头却动也不动一下,更别提有人来给她开门了。
她摸了摸头上的钗环,咬牙狠狠踢了几脚门板,“姜忆安,你等着,回去我定然向爹娘和祖母告状!”
听到她的踹门声,高嬷嬷眉头紧皱成一团,却也只是坐在屋里听着,没有说话。
不是她不想帮二小姐,实在是这次大小姐说得对,她觉得,二小姐应该听大小姐的才是!
过了一会儿,院里没了踹门声,却出现一些窸窣响动,高嬷嬷隔着窗子探头往外一看,不禁唬了一跳。
姜忆薇叉腰站在院内,让冬花搬来墙角一架梯子,指挥她靠着墙壁放稳当了,踩着梯子便爬了上去。
等高嬷嬷急匆匆从屋里出来,她已爬上了墙头,双手撑在墙沿上,一双眼睛来回打量着墙外的甬道,似在寻找跳下去的地方。
高嬷嬷急道:“二小姐,可使不得啊,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摔坏了怎么办!”
姜忆薇却根本不理会她,而是向下指了指,对冬花道:“你也上来!”
冬花爬了上去,按照她的指挥,先从墙头跳到了外面,然后站在墙边上,让她踩着肩头跳下。
安全落到地面上,姜忆薇没搭理高嬷嬷在院子里的大呼小叫,而是掏出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又扶正了头上的钗环,便高高兴兴带着冬花往外走去。
见到一个路过的丫鬟,她便停下来问道:“今日来参宴的郎君们在哪里?”
她虽是个陌生面孔,但今日国公府赴宴的太太小姐多,是以丫鬟们以为她也是来赴宴的,便指了指远处演武场的方向,道:“少爷与郎君们都在演武场玩呢,小姐过去看看吧。”
姜忆薇迫不及待地到了演武场。
那演武场里打马球的年轻郎君个个年轻俊朗,英姿勃发,姜忆薇看到时,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她走上场边的二层看台,随便找了个穿着淡紫色襦裙的姑娘挨着坐下,问道:“你知道哪位是刑部的秦大人吗?”
姑娘不认识她,还以为她是国公府的小姐,闻言摇了摇头,道:“秦大人不在这里。”
姜忆薇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真的在意那秦大人在不在这里,毕竟这场上的年轻男子已让她眼花缭乱。
她笑着扶了扶头上的发钗,觉得头上发钗虽多,却还是少了一枝桃花,衬不出她十分的美貌来。
不过,转眸看到其中一个穿着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她眼神又是一亮,指着他问道:“那人是谁?”
姑娘道:“那位是平南侯府的夏世子,马球打得最好。”
姜忆薇点了点头,随即瞪大双眼,视线紧紧随着夏鸿宝骑马的飒爽英姿移动。
坐在看台正中的贺嘉云,看到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夏世子,眉头不由拧了起来。
“那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不是大房大嫂的妹子吗?”她低声开口,问身边的丫鬟翡翠。
翡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无比笃定地点了点头,虽说她只在荣喜堂里见了这位姜二姑娘一面,但对她满脑袋闪闪发光的钗环印象深刻。
“小姐看得没错,就是大少奶奶的妹妹。”
贺嘉云看她直勾勾盯着夏世子,不由冷笑一声,“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说什么来探望老太太,还不是为了今日的赏花宴!”
翡翠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看到姜忆薇穿了一身轻薄的纱裙,脖颈和胸前的一片肌肤都露了出来,脸上也浓妆艳抹的,便悄声骂道:“生了一双骚眼睛,打扮得跟勾栏里的似的,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真是不知羞耻!”
更过分得是,这姜二姑娘虽说生得不如那大少奶奶好,却已算是貌美了,倒衬得自己小姐容貌平平无奇了!
打完马球,场上的郎君下马去了旁边的花阁休息,看台上的姑娘们也都纷纷散去,姜忆薇便带着冬花,到了花阁旁的亭子里坐着。
她摸了摸头上的发钗,将自己贴身带着的香囊拿了出来,对冬花道:“你去把香囊丢在夏公子要走的路边,小心点,别让其他人捡走了。”
冬花接过香囊,踌躇了一番,道:“小姐,这样不太好吧?听说那是公府三房的姑娘相看的对象,小姐这样,算不算与三房姑娘抢人?”
姜忆薇满不在乎地道:“我抢了又怎么了?她要有本事,就别让我抢走!”
冬花嘴唇嗫嚅了几下,忍不住道:“大小姐是那三房姑娘的大嫂,小姐这样,不是让大小姐难堪吗?不如等赏花宴散了以后,再找机会与那夏家郎君相见吧,也不差这几日。”
姜忆薇双眼一瞪,骂道:“你是姜忆安的丫鬟还是我的丫鬟?你处处为她着想,我要你有什么用?”
冬花便低头不敢作声了。
姜忆薇哼道:“我管她姜忆安会怎么样呢,反正我想见夏郎君,现在就要见到。你赶紧去把香囊丢过去,别耽误了。”
冬花想了一想,道:“小姐,要是他捡了,不想见你怎么办?”
姜忆薇自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生得这般貌美,是个男的都会心动,他怎么会不来见她?
“香囊里有我的小像,只要他看到了心动,就一定会见我的。”
冬花踌躇了几下,道:“小姐,要是他不心动呢?”
姜忆薇听了这话有些恼火,狠狠瞪了她一眼,喝道:“你是个木头不成,他不心动就算了!这里郎君多的是,这个不行还可以挑下一个,本小姐这么好看,还能挑不到好的?”
冬花害怕她发起脾气来又打又骂,便急忙去了。
姜忆薇则摸了摸头上的发钗,扭头往不远处的桃林看了眼,决定去摘几朵桃花插在头发上,好让自己更美貌些。
~~~
国公府的赏花宴热闹异常,演武场也时而传来打马球的欢呼声,而静思院的外书房中,却十分安静。
贺晋远与秦秉正隔着桌子相对而坐,桌案上放着一张黑檀棋盘,棋盘上却只有星罗棋布的黑子。
秦秉正执黑棋,落下一子后,道:“我这枚棋子,放在天元的位置。”
贺晋远目不能视,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着双方的棋路,他思忖片刻,道:“星位,右下。”
棋局一时难分上下,秦秉正看了一眼对面黑缎覆着双眸的旧时同窗,长眉拧起,若有所思地抿了口茶。
下棋之余,想起之前请他相助的事,贺晋远道:“秦兄,上次家妹和离的事,多谢你帮忙。”
秦秉正放下茶盏,默了一默,正色道:“为官之责,按律处置,没有帮忙,莫要多想。”
贺晋远淡淡笑了笑,道:“今日来府中赴宴的女眷很多,秦老太太亲自让你送她老人家过来,想必也有希望秦兄早日娶妻的念头,秦兄为何不去外面与人相见,却要与我在这书房中对弈?”
秦秉正淡声道:“祖母是有这样的想法,不过我现在公务繁忙,只想在事业上有所建树,没什么心思娶妻,娶妻的事,待以后再说吧。”
他这样说,贺晋远也不意外,举起茶盏朝他示意了下,淡淡笑道:“大丈夫该以建功立业为先,喝茶。”
秦秉正沉默喝了口茶,突然道:“你的眼睛可还有治?”
贺晋远默然片刻,指了指自己眼前的黑缎,道:“可能以后永远是这样了。”
沉默一息,他又自嘲笑道:“当初没有听秦兄的劝,以至连累文修,这是我应得的。”
秦秉正默然片刻,沉声劝道:“逝者已逝,你莫要这样想。如今你已娶妻,夫唱妇随,琴瑟和鸣,也可怡然自乐。”
贺晋远长指悄然捏紧了茶盏,没有作声。
今日的赏花宴,还不知会不会有人为难他的娘子。
他双目失明,以后不会再有机会进入朝堂实现心中抱负,更何况,他这样一个克友克妻的命硬之人,与谁关系太过亲近,都只怕会连累对方。
而他的娘子,更不该受他牵累。
~~~
从花厅出来,姜忆安便回了静思院,只是打开了跨院的院门,却根本不见了姜忆薇的影子。
听到她回来的动静,高嬷嬷从厢房急急忙忙走了出来,道:“大小姐,二小姐爬墙翻出院子去了!我劝了也没用,快去找找她吧!”
姜忆安似信非信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立刻带着香草出了院子。
高嬷嬷一路小跑着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道:“大小姐,二小姐出院子往西边去了!”
她爬上梯子远眺了几眼,因畏惧墙头太高,又抖着老腿爬了下来,虽没去追姜忆薇,却看见了她的去向。
姜忆安脚步微微一顿,看她苦着一张老脸,额头都是豆大的冷汗,便道:“嬷嬷你也受惊了,回去吧,不用跟着了。”
高嬷嬷心头一热,道:“大小姐,都是老奴不好,若非老奴......”
姜忆安没说什么,挥了挥手让她回去歇着,便带着香草快步去了演武场。
演武场的马球早已散场了,年轻郎君们三三两两坐在水榭旁聊天,一路走来,没有看到姜忆薇,姜忆安倒先看见了拿着弹弓的贺晋川。
“晋川!”
听到有人唤他,贺晋川扭头看去,待看清是大嫂,便将弹弓往衣襟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道:“大嫂叫我有什么事?”
姜忆安道:“你可看到一个与比我矮小半个头,头上戴了许多钗环,脸上抹了许多脂粉,穿着鹅黄裙子的姑娘?”
贺晋川挠头想了想,抬手往那边一指,道:“我看见她往那边桃树林子里去了。”
姜忆安点了点头,正要往那边走,贺晋川想了想,又道:“大嫂,我刚才还看到,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个小厮也往那边去了。”
姜忆安里莫名涌出不好的预感。
她疾步往树林里走去,贺晋川见状,也小跑着跟了过去。
枝叶繁茂的桃树林里,姜忆薇正在踮起脚来摘一枝晚开的桃花,忽然,有凌乱的脚步声在不远处传了过来。
以为是夏世子捡到她的小像来找她了,姜忆薇心里一喜,将手里的桃花别到鬓边,理了理自己的衣裙,笑着转过身去。
不想却没看到那夏世子,却看到那一块半人多高的山石后面露出两截交缠的衣袍来,还隐隐约约响起粗喘声!
姜忆薇拧起眉头,循着那发出声音的地方,蹑手蹑脚往那边走去。
待转到山石背后,看到两个交叠的背影贴在一起,她登时捂住眼睛大叫起来。
“啊,臭不要脸,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两个男人竟然亲嘴......”
在她的惊叫声响起时,山石后的动静便停了下来。
好事被打断,徐二郎君额上青筋暴起,目露凶色,被他搂着的小厮则羞窘地捂住了脸。
姜忆薇隔着指缝看了他们一眼,又嚷了起来,“臭不要脸,你们还不滚,恶心死姑奶奶我了......”
徐二郎君狠狠盯着她,一双眼几乎喷出怒火来。
“你是哪里来的丫头?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姜忆薇骂道:“你嘴巴才不干净呢!做这样的事,你也不嫌丢人,我要出去告诉别人!”
话音未落,徐二郎君恼羞成怒,突然大步上前,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姜忆薇被他捂的呼吸艰难,脸颊憋得发红,嘴里断断续续地道:“放开我......”
徐二郎君狠狠瞪着她,道:“刚才看到的事,你保证不说出去,我就放了你!”
姜忆薇下意识用力去掰他的手,那徐二郎君手上的力道却反加重了几分,直捂得她喘不过气来。
正在此时,背后一阵飞快的脚步声转瞬即至。
察觉到有人来了,徐二郎君还没反应过来,破风的力道便呼啸而来,姜忆安飞起一脚狠踹在了他的后腰。
徐二郎君痛呼一声,捂着姜忆薇的手一松,整个人往前踉跄几步,双膝一软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说不出话来。
看到姜忆安来了,姜忆薇霎时像看到了救星,不由眼眶一热,拍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嗓音嘶哑地喊:“姐!”
姜忆安皱眉看了她一眼,将她肩头有些凌乱的衣裳理好了,道:“你怎么样?”
姜忆薇眼眶含泪,呜咽着哭了起来。
“我快要吓死了!幸亏你来了,不然只怕我要被那个疯子捂死了!”
看她气息平稳之后并无大碍,衣衫也是完好的,姜忆安放下心来。
她转眸看向狼狈地跪倒在地的男人,冷声道:“你是哪家府上的?为何对我妹妹行凶?”
徐二郎君咬牙扶着自己长相清俊的小厮站起身来,狠狠瞪了姜忆薇一眼,道:“是你妹妹打扰我们在先,我不过是教训她一下而已!”
姜忆薇躲在姜忆安身后,闻言啐了他一口,道:“是你们有伤风化在先,吓到了我,还不许我叫嚷了!”
徐二郎君脸色黑霎时如锅底。
姜忆安闻言却有些愣住。
姜忆薇便小声对她道:“姐,我刚才看到他在与他的小厮亲热!”
姜忆安恍然片刻,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不由默然深吸口气,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又看向徐二郎君。
“她骂人在先,你动手在后,若非我及时赶到,还不知后果会怎么样,敢问这位郎君,这只是教训吗?”
徐二郎君咬牙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腰,看向姜忆安,拱手道:“抱歉,是我一时冲动,过分了。还请姑娘高抬贵手,在下向这位受惊的姑娘赔罪。”
姜忆安皱眉看了一眼姜忆薇,征求她的意见。
想到长姐那一脚几乎把人踹了几丈远,姜忆薇看向她的眼神都闪烁着亮光。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小声道:“姐,算了吧,他也没伤到我,我也不该骂他。”
小厮扶着徐二郎君离去。
贺晋川呆在不远处,看清了徐二郎君的样貌。
待他二人离开了,他便小跑走近了,对姜忆安道:“大嫂,刚才那人就是嘉舒堂姐退婚的徐家二公子。”
姜忆安微微一愣,还没说出话来,忽然,贺嘉舒的丫鬟兰馨匆匆忙忙朝这边跑了过来。
“大少奶奶,”远远看见了姜忆安,她便着急地道,“您快去兰香院看看吧,徐夫人赖在二小姐房里不肯走,还要撕了二小姐的书!”
-----------------------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