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再也没有丝毫睡意。

回到月华院,江夫人高兴地坐在椅子上,精神都好了许多。

她从来没觉得,贺知砚与柳姨娘挨了打,她心里会这么痛快。

对了,还有那将军府的徐太太被长媳按到水里醒酒,也是活该!

不过,江夫人看了看自己的小女儿,鼻子突地一酸,眼泪差点又落了下来。

“臭丫头,那徐家的事,你怎么不早跟娘说?”

她一直以为女儿提出退婚是太过任性,只喜欢呆在屋里琢磨那些旧书,不知珍惜与徐家的姻缘,甚至因为这个,还曾生气地唠叨过她许多回!

贺嘉舒抿唇笑了笑,道:“娘别生气了,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她也是无意中发现了徐二郎君的癖好,便私下找他说了退婚的事,那徐二郎君自然应下了退婚,只是再三求她不要说出原因来。

谁想她顾念与徐家的情分,没有向任何人说出退婚的原因,徐夫人不明真相,心里竟这么记恨!

幸亏大嫂在场,狠狠惩治了徐夫人,否则还不知道现在会怎么样呢!

江夫人庆幸地叹了口气,道:“既然这事怨不得你,那娘也就放心了,以后还能再定一门好亲事。”

今天来参宴的夫人多,那徐家的事想必很快就传开了,这自然会澄清了女儿的名声,以后再议亲,也会顺利些。

贺嘉舒:“......”

母亲想必又会开始给她张罗亲事,但她现在可没什么嫁人的念头。

不过,想到当时长媳一个人与那三人交锋的情形,江夫人眉心一跳,忙道:“忆安,你受伤了没有?”

姜忆安垂眸看了眼还被贺晋远紧握在掌心中的手,轻笑了笑,道:“娘,我没事。”

江夫人仔细打量几眼长媳,确认她确实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在外头打了一架,江夫人也乏了,她身边有嘉月给她熬药,便摆了摆手,催促长子长媳和二女儿都早点回去休息。

等她们离开后,江夫人靠在椅背上,慢慢喝着一盏茶,回想丈夫气极时说的话,唇边泛出冷笑。

他不是口口声声说要休了她吗?

以前听到这句话,她就害怕得发抖,可仔细想想,她有什么可害怕的!

就算被他休了,她又不是活不了,离了国公府,她带上自己的儿子儿媳和女儿,一样能活下去!

前些年,她一心委屈自己,想法子讨好他,所以才活成以前那副窝囊的样子,简直让他与他那个心爱的妾室骑在了自己头上!

现在,她再也不会害怕他这句话!

~~~

徐夫人在国公府大闹一场早早离去,但其他府邸的夫人,还是待到傍晚时分才陆续离开。

谢氏亲自送平南侯府的周夫人离府。

走到府门外,两人站着说了会儿话,谢氏笑道:“今天招待不周,让你见笑了,下回有空再来府里坐坐,我院里还有宫里赏的雨前茶,还没喝呢,就等你来了一起尝尝呢。”

周夫人笑了笑,客气地道:“那我下回一定来喝。”

送走周氏,回到锦绣院,谢氏与女儿说起话来,道:“你当真觉得那夏世子不错?”

贺嘉云嗔怪地喊了声娘,羞涩地拿折扇遮住了半边脸,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谢氏看到女儿这个样子,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夏世子生得英俊,门第家私也都配得上,虽说他现在还没有什么功名,这也算不得什么,只要女儿喜欢就行了。

只要她改日再下帖子请周夫人到府里一叙,聊聊儿女的亲事,那周夫人看起来也想与三房结亲,不出意外,这亲事便能定下了。

贺嘉云低头笑着,忽地想起看马球时那花枝招展的姜忆薇,暗自冷哼几声,道:“娘,大嫂的妹妹怎到咱们家来了?偏巧还今天来了,真让人心烦。”

崔氏忙完戏楼那边的事便来了锦绣院,听到这话,她在谢氏下首坐了,撇了撇嘴道:“可不是么,嘉云说的没错,那姜家今天让她来探望老太太,不就是为了赏花宴来的。”

谢氏扯了扯唇角,没说什么,崔氏看她根本不屑提那姜二姑娘,便道:“别说她了,左右没扰了嘉云的婚事,这就好了。”

谢氏没作声,挥了挥手示意屋里的丫鬟都退下,也让贺嘉云回院里歇息去,待屋里就剩了她与崔氏两人,方淡声道:“虽说没耽误了正事,但大房今天打成那个样子,传出去也够丢人的。”

那徐家的事先不说,倒是小姜氏把世子爷和柳姨娘都打了,来赴宴的太太小姐们都看见了,只怕用不了几日,大房的事就会传遍整个京都。

崔氏却喜得一拍大腿,低声道:“三嫂担心什么?老太太的心一直都在你这里呢!大房越丢人才越好呢!”

谢氏微微蹙起眉头,慢声道:“我听丫鬟说,大哥今天气坏了,说要把大嫂休了,他不会真休了大嫂,扶正了那柳氏吧?”

崔氏亲手给她倒了盏茶,压低声音道:“这事谁能说得准?大哥也是个外强中干的,嘴里说着狠话,也不一定敢真做出这事来!况且,就算他要休了大嫂,也得公爹同意才行!三嫂也不用担心大嫂,先静观其变就是了。”

谢氏闻言眉头挑起,神情倨傲地勾了勾红唇。

她不是担心大哥会休了大嫂,而是担心大哥根本不敢在公爹面前提休了大嫂的事。

~~~

国公府的宴席都散了,让冬花丢出去的香囊却不知被谁捡走了去。

等了许久也不见那夏世子来找自己,姜忆薇便只好先带着她回了跨院,让高嬷嬷送自己回去。

高嬷嬷道:“二小姐,老太太和太太不是说让你在这里住些时日吗?怎这么快就回去了?”

姜忆薇暗暗翻了个白眼,道:“赏花宴都散了,什么都没捞着,我还住在这里干什么?”

高嬷嬷想了想,也同意地点了点头。

国公府人多眼杂,规矩也多,二小姐又娇蛮任性,住在这里万一惹了麻烦就不好了,还不如早些回去。

冬花急忙去收拾了小姐的衣裳用物,不过收拾好了东西,姜忆安还没回来,高嬷嬷便道:“要不二小姐等大小姐回来了,亲自与大小姐说一声再走吧?”

姜忆薇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本想骂她一句多嘴多舌,但转念一想,她被那徐二郎捂嘴时,多亏长姐出手帮了一把,自己才安然无事,便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她不自在地摸了摸头上的钗环,道:“天色也不早了,长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我不等她了,把我捎来的香粉给她留一盒,再给她院里的丫鬟留句话就是了。”

高嬷嬷便听她的吩咐给桃红留了话,之后出角门寻了辆马车,送她与冬花回去。

回到多福胡同的姜宅,姜忆薇带着冬花与高嬷嬷进了家门。

罗氏见女儿这么快就回来了,不由大吃一惊,脸色也沉了下来。

“怎这么快就回来了?赏花宴结束了?怎不多在国公府住些日子?可是安姐儿把你赶回来了?”

她一连问了好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高嬷嬷忙解释道:“太太,不是大小姐把二小姐赶回来的,是二小姐自己想要回来的。”

姜忆薇噘着嘴坐在椅子上喝了盏美容养颜的花蜜水,瞥了眼高嬷嬷,道:“你先下去吧,我要跟我娘说会儿话。”

罗氏看出女儿跟她有话说,便也道:“嬷嬷辛苦了,去好好歇歇吧。”

高嬷嬷年纪大了,坐了一个多时辰的马车也累得慌,听见这话,便谢了罗氏,自去住处歇息去了。

待高嬷嬷走了,姜忆薇撇了撇嘴,哼道:“娘,你以后别听高嬷嬷那个老货的话,我看她现在跟长姐就是一伙的,凡事都向着她,不向着我。”

罗氏一听,眉头紧拧了起来,高嬷嬷是跟在她身边多年的老人儿,从她做老爷的外室起就是她陪在身边的,岂会偏心那安姐儿?

罗氏思量了几瞬,道:“你别冤枉了嬷嬷,她有心劝你,也是为你好。”

姜忆薇嘟嘴翻了个白眼,没再说高嬷嬷的不是,而是坐在椅子上叹了几口气。

罗氏看她兴致不高,忙道:“你与娘说说,可见到了那秦大人?”

姜忆薇哼了一声,摇了几下脑袋,满头的珠钗随之晃了晃。

“娘,可别提了,那秦大人根本就没在马球场露面,我也没见着他。”

罗氏一听,唇畔露出冷笑。

那秦大人与姑爷是同窗,既去了国公府,就算不露面,姑爷也定然能见到他的。

可女儿连秦大人的面都没见着,分明是她那长女和姑爷根本没把薇姐儿的婚事放在心上,不愿从中牵线搭桥!

她心里生气,深深看了眼自己的女儿,叹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好不容易去了一场赏花宴,难道是白去了么?你长姐能嫁个瞎眼的国公府嫡孙,你总不能连她也不如吧?”

姜忆薇无精打采地哼了几声,不过她掏出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又很快恢复了往日的自信。

“娘,你放心吧,我生得这样好看,一定能嫁个才貌双全高门大户的郎君,享受荣华富贵的!”

罗氏闻言,不由高兴地点头笑了笑!

薇姐儿说得对!

她那长女不过是嫁了瞎子,而她的亲生女儿,以后一定会比长女嫁得好,过得好!

~~~

秋水院中,柳姨娘用湿帕子敷着半边青红交错的脸。

贺世子的肩背则刚上完了伤药,整个人半趴在罗汉榻上,嘴里不断发出吃痛的呻吟声,一只手还时不时摸几下还在隐隐作痛的鼻子。

贺晋平带着妻子肖氏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番景象。

听说爹娘挨了大嫂的打,他便匆匆忙忙赶了过来,此时看到爹娘脸上身上的伤,他不禁用力咬紧了牙关。

大嫂怎么这么过分,下手也太狠了!

贺晋平狠声道:“我去找贺晋远理论理论去!要不是他这样纵容大嫂,她怎么敢这么放肆?我看他眼虽瞎了,心还没死,连父亲都不孝顺了!今儿他敢纵着大嫂打爹娘,明儿这大房就是他当家做主,以后连父亲的爵位他也要袭走了呢!”

贺世子朝他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算了,你别去了,安分些吧,别找打了。”

贺晋平急道:“爹,难道这事真就这样算了?”

贺世子摸了摸肩头,那一道一道的青紫印子一碰就火辣辣的,疼得他哎呦几声。

“你去找他理论,是打的过他们还是骂的过他们?”

听见父亲这样说,贺晋平眸色暗了暗。

他自小文武都比不上贺晋远,现在去找他,万一起了争执,别说与他动手了,恐怕自己连大嫂都打不过!

柳姨娘捂着半边脸,吃痛嘶了几口气,看向自己的儿子,语重心长地道:“儿啊,吃一堑长一智,现在别与他们硬碰硬,否则吃亏的还是我们。”

贺晋平听了,出了一回神,不知想到了什么,莫名冷笑了笑,道:“爹娘说得是,与他理论的事也不急于这一时,现在都在气头上,待过一阵子,我自会让有些人付出代价!”

~~~

从婆母的院子出来,姜忆安与贺晋远回了静思院,才知道高嬷嬷已送姜忆薇回去了。

“二姑娘给大少奶奶留了话,说她先回去了,让大少奶奶不必担心她,还给大少奶奶留了一盒香粉。”桃红道。

姜忆安意外地挑了挑眉头。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以姜忆薇的性子,会做出什么来她都不觉得奇怪,只是没想到,她竟还会送给她一盒香粉?

不过那香粉是她自制的,香气实在太过浓郁,她闻不习惯,便让香草把蠢货妹妹这份十分稀罕的心意收到了柜子里。

天色有些晚了,进屋之后,姜忆安便将房里的灯都点亮了。

烛火亮如白昼,她看了眼贺晋远,语气有些严肃地道:“夫君,你坐下。”

贺晋远微微一愣,不知她要做什么,但还是依照她的话拂袖落座。

他对灯坐下后,姜忆安便走近他身旁,一手轻抬起他的下颌,低头仔细瞧他脸上的伤痕。

他的肤色冷白,脸颊上三道长短不一的细细血痕看上去便尤为明显,不知是被什么划伤的。

这些伤痕不深,已经结了一点血痂,旁人兴许没有注意,但她眼尖,在他出现在众人面前为她撑腰时,便一眼看见了。

“夫君,你就不能小心点吗?”

她轻轻在他血痕旁边摩挲几下,小声埋怨他几句,便拿了一瓶治跌打损伤的药膏,挑出一点,在他脸上的伤处细细涂匀了。

温软的指腹轻轻浅浅地触碰着自己的脸颊,贺晋远微微仰首看向姜忆安,若非双眸覆着黑缎,看上去倒像是在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似乎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一般。

他默然片刻,道:“想是我那时走得太快,被竹叶划破了脸,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说完,他便抬手握住她的纤细手腕,温声道:“娘子,一点点小伤,不用涂药,很快就会愈合了。”

姜忆安蹙眉看了他一眼,道:“脸上受了伤,再小的伤也得重视,若是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贺晋远默了默,唇角悄然抿直几分。

他的眼睛瞎了,只有这张脸还过得去,若是再破了相,只怕就再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了。

待她帮他仔细涂完了药,他便去了外院的书房写信。

慢慢口述完毕以后,南竹把代笔写完的信读了一遍,道:“主子,明天把信送出去吗?”

贺晋远沉默起来。

祖父外出巡视边境,肩负朝廷重任,却还要为府中琐事操心,身为子孙,不能为他分忧,反倒平添麻烦,实在让他惭愧。

可祖父不在京中,父亲这几年行事越发荒唐,府中无人能够管束他,需得他老人家回府整顿家风。

默然许久,贺晋远沉声道:“你亲自去一趟吧,一定亲手把信交给祖父。”

边境距离京都太远,一去一回足得两个月的时间,南竹郑重拱手应下,道:“主子放心吧,我明日一早就出发,一定把信送到国公爷手里。”

写完信,贺晋远再回房时,屋里静悄悄的,姜忆安已睡着了,榻上传来她安稳均匀的呼吸声。

他默了默,悄无声息在榻沿坐下,伸手摸索了几下枕畔。

手掌忽然碰到她纤细的手指,他顿了顿,慢慢收回了手,起身脱下外袍,屈膝上了榻,与她隔开一段足够远的疏冷距离后,动作极轻得在床榻外侧躺下。

“夫君怎么回来这么晚?”

姜忆安没有睡得很沉,察觉到他上了榻,便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睡眼惺忪地问。

贺晋远默然几息,抬起长臂为她掖了掖被角,温声道:“写信耽搁的时间有点久,娘子睡吧。”

姜忆安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便又闭上了眼睛。

只是看上去像睡着了,却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肩头。

听到耳旁轻微的窸窣动静,贺晋远凝神听了几瞬,道:“娘子肩膀可有不适?”

姜忆安睡意朦胧地说:“有些酸胀。”

贺晋远拧眉思忖片刻。

可能是她今天用武太多扭到了肩膀,所以才有酸胀的感觉。

他伸出手来,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在她肩头揉捏起来:“我给娘子按几下,会好一些。”

不轻不重的力道,不一会儿便缓解了肩头的不适。

姜忆安闭着眼睛低低呢喃了几句话,因太困了,也不知含糊说了什么,舒服地哼了几声后,一只手下意识握住他的手,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不过,枕畔的人睡去,贺晋远身姿笔挺地躺在榻上,回想起白日间的一幕,再也没有丝毫睡意。

他想,成婚这些日子以来,是他昏了头,若非今日宴席有人提起他命硬克妻的事,他几乎已经完全忘记了。

他的娘子不会在意这些克人之说,但他不该让她冒一点儿风险。

光线的晦暗床帐中,他一点一点从她的手中抽出自己的长指,黯然放回自己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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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半夜emo小剧场:

睡到半夜,察觉到身畔的人在辗转反侧,一直都没睡着,姜忆安也醒了过来。

“夫君有心事?”

贺晋远(沉默片刻):没有。

姜忆安(想起他之前一直紧握着自己的手,很快便识破了他的想法):你又在想命硬克妻的事?

贺晋远(有几分慌乱,却强装镇定):没有。

姜忆安(眯了眯眼睛,神秘一笑):夫君放心吧,就算你真的命硬克妻,我也有破解之法。

贺晋远(不敢相信):娘子说得是真的?

姜忆安(一个利落的翻身滚到他怀里):一定是真的,现在夫君要做的事,就是好好睡一觉,不许再胡思乱想!

于是贺晋远拥紧了怀里的人,终于暂时放下心来,与她相拥着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