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抱她回房。

辰时,姜家正院的饭厅已摆好了朝食。

老太太坐在上首,姜老爷与罗氏在两旁坐着,姜忆薇与姜佑程也依次坐在两人旁边,几人时不时往外看一眼,却迟迟不见姜忆安来用饭。

姜忆薇不耐烦地转了转手腕上新买的镯子,噘嘴说:“爹,娘,长姐现在架子真大,咱们都等了她多久了,她还不来。”

老太太闻言,本就有些冷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姜佑程没有说话,而是双眼盯着碟子里的炸油圈,下意识舔了舔肥厚的嘴唇,径直夹起一根油圈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老太太看着自己的孙子,心疼地道:“你看看,等了这么久,程哥都饿坏了。”

说着,亲自夹了块海参炖肘子,放到了姜佑程面前的碟子里。

姜老爷脸色微沉,再看一眼外面,还不见长女的影子,不由皱起了眉头。

“我看她嫁了人还是不懂规矩,一回到家就原形毕露!怪不得姑爷不喜欢她,就她这样懒怠,谁能喜欢?再去叫她一次,要是不来吃饭,就让她饿着肚子!”

话音刚落,便看到姜忆安带着丫鬟香草,慢悠悠走了进来。

她一进来,也不坐下,站在桌子旁扫视一周,视线从姜佑程碟子里的肘子移到姜老爷沉冷的脸上,道:“爹,你说让谁饿肚子?”

姜老爷拧眉喝道:“还能说谁?明知故问!阖家都等着你来吃饭,叫了三回你都不来,用不用一抬轿子把你抬过来?”

姜忆安瞪眼看着他,冷笑道:“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哪有心思吃饭?别说吃饭了,我现在都要没处容身了,想不到回娘家一趟,爹你还让我饿肚子!”

说着,她便拿出帕子来抖了一抖,似乎又要扯着嗓门哭起来,姜老爷看她一脸,生气喝道:“我那不过是一句气话而已!怎么就如此较真了?还不快坐下来吃饭!”

姜忆安吸了吸鼻子,看了眼弟弟姜佑程,突然嫌弃地皱起眉头。

“爹,说句不该说的,弟弟的脸长得半点不像你也就罢了,身材也和你越发不像了,你看都快胖成球了,还要吃那么多!读书不行也就算了,吃成这副难看的样子,以后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他!”

罗氏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将刚拿起的筷子又搁回了原处,道:“安姐儿,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弟弟呢??”

姜忆安笑了笑,道:“娘,我知道这话不好听,可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弟弟真该听我的话,别再吃了。”

这话听起来刺耳,姜佑程恼羞成怒地瞪向长姐!

然而触到她轻飘飘睨过来的眼神,忽然想起当初被她掐着脖子按到水里的恐惧,便急忙收回视线,瑟缩着肩膀坐在那里,碟子里的肘子也没心情吃了。

看到孙儿不敢再用饭,老太太眉头不由往下压了几分,冷眼看向姜忆安,道:“哪有你这样当长姐的?正是吃饭的时候,偏这个时候说你弟弟,连顿饭也不让程哥儿安生吃了,要是饿坏了他该怎么办?”

姜忆安眉头微微一挑,似笑非笑道:“祖母,我不但要说弟弟,我更得说说你!大清晨的,你怎么能让他吃这些腻味的东西?纵容姜佑程吃的胖成个圆球,你这不是在为他好,分明是在害他!”

老太太最是疼自己的孙子,闻言一张脸由红变青,由青变紫,气得咬牙道:“你真是强词夺理,我怎会害程哥儿?”

姜忆安双手撑在桌沿上,笑道:“祖母,你看看,这就是你老人家的无知之处了,国公府从上至下都讲究养身,清晨用饭以清淡为主,咱们家虽比不上国公府那般世家底蕴,但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毕竟当年我娘嫁给我爹,可带来了不少嫁妆,怎么祖母享受着锦衣玉食,见识却不见增长呢?”

老太太脸色黑沉如墨,嘴唇动了几动,却没说出什么来。

姜家原是耕读之家,当年儿子姜鸿考中举人进京做了个九品小官,微薄俸禄不足以养家,后来与苏家结了亲,凭着儿媳苏氏不菲的嫁妆,这日子才宽裕起来。

听到孙女这番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话,她气得饭也吃不下去了,干脆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放,沉下了脸没有说话。

姜老爷见状,没好气地睨了一眼长女,斥道:“就你多嘴,你祖母怎样还用你教导?没大没小,不懂规矩!还不坐下来吃饭,堵住你这张嘴!”

姜忆薇撇了撇嘴,冷笑道:“爹爹说得是,我看姐姐嫁去了公府,教养却没好多少,反而更不懂规矩了,怪不得姐夫都不陪姐姐回门,就姐姐这样的,谁能喜欢?”

姜忆安唇边噙笑,瞥了眼她手腕上的镯子,点头叹道:“妹妹的镯子不错,最近才买的?”

姜忆薇得意地扬了扬手腕,好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当然是才买的,花了二十两银子呢!”

姜忆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镯子,忽然自顾自点了点头,微笑道:“我说看着有些眼熟,原来公府有几个丫鬟都戴着这样的镯子,是她们的主子赏的。我原还想着买上几对,等年节时赏给我院里的丫鬟用呢!”

姜忆薇一听,脸色登时变了。

她可是姜家二小姐,怎么能与公府的丫鬟相提并论?与她们戴一样的镯子,岂不是丢了自己的脸面?

她恨恨抿紧了唇,把手腕上的镯子褪了下来,让丫鬟冬花赶紧把镯子压到箱底去,她一眼也不想再看了。

至于桌上的饭菜,她现在更是没有胃口再用了!

罗氏看了眼女儿气得发青的脸色,眉头深深拧起,转眸看向长女,道:“安姐儿,莫要再多说了,一家子聚在一起,好好用顿饭不成吗?偏要说些不中听的话,听得人不痛快。”

姜忆安笑着点了点头,道:“母亲说得是,今天是我多嘴了。”

听到这句话,罗氏暗暗松了口气,姜鸿暗沉的脸色也好转了几分。

然而下一刻,姜忆安刚在桌旁坐下,便道:“母亲,有句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趁大家都在,我也就直说了——”

她微微一笑,看了眼自己的亲爹,关心地道:“爹爹现在正值壮年,而母亲已过了生育的年龄,以后不好再生养了。我想着,不如爹爹再纳一房妾室,好为姜家开枝散叶,添丁进口,家里多几个弟弟妹妹,热热闹闹的,我心里也高兴。”

一语落下,姜鸿刚喝进嘴里的汤差点喷了出来!

而罗氏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眉宇间像笼了一层怒火,一双眼死死盯住了她。

迎着继母几乎喷出怒火的视线,姜忆安不紧不慢地道:“母亲一向贤良淑德,想来只会后悔没有早些为父亲想到这些,不会生女儿的气吧?”

罗氏胸口沉沉起伏数息,忍了片刻,终是没忍住,将手里的筷子啪地搁在了桌子上。

姜老爷拿帕子擦了擦嘴,瞪了长女一眼,道:“父母的这些事哪用你操心?好好吃你的饭吧,再多说一句,就回自己院子吃去!”

姜忆安灿然一笑,道:“我听爹的,只用饭,不多嘴。”

她神情轻松地夹菜吃饭,其余人的脸色却一个比一个更难看,没有一个动筷子的。

罗氏眼含怒火地看了一眼姜老爷。

姜老爷却不自在地捋了捋胡须,将视线移开了去,没有与她对视。

罗氏见他这样,心知长女刚才那个提议让他有所心动,登时恨恨咬紧了牙。

用完早饭,姜忆安将筷子搁下,微笑环顾了一圈,道:“祖母,爹,娘,我吃饱了,先回院里了。”

姜老爷咳了一声,道:“你且站住,我有话要问你。”

说完,他挥了挥手,罗氏见状,便让房里的丫鬟都退了出去,她也搀着老太太离开了。

一时正厅里清清静静的,只有父女两人说话。

姜老爷道:“你告诉爹,在国公府中,那贺家郎君待你如何?”

姜忆安还未开口,突然吸了吸鼻子,拿帕子往眼尾处按了几下,道:“爹,若是我说他待我不好,该怎么办?”

姜老爷眉头一皱,沉声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嫁国公府,你就是国公府的嫡长孙媳,若是他待你不好,你就该更加谨小慎微,兢兢业业,孝顺长辈,侍奉夫君,不让人挑出错来。”

姜忆安点了点头,道:“爹,你说得是这个道理。可我不讨人喜欢,再怎么不出错也不顶用。我想着,干脆我与他和离,还回娘家来,爹你养我一辈子算了。”

“不说好好过日子,张口闭口就提和离,简直胡闹!”姜老爷狠狠一拍桌子,瞪着她说,“若非姑爷双眼瞎了,你怎有福气嫁到国公府去?你不说安分守己地过好日子,净想着这些不着调的。”

姜忆安似吓了一跳,拿帕子捂着脸哭了两声,怯怯地说:“爹,我不过随口一提,你别动这么大气。”

姜老爷捏着杯盏,不说话了。

长女说的这番话,还有回娘家后的种种迹象,处处都昭示着,那国公府嫡长孙,确实不喜爱她。

可她已嫁到国公府,断没有和离回娘家的道理,姜家丢不起这样的脸!

想到这里,姜老爷清了清嗓子,道:“你也别太过担心,新婚夫妻还不相熟,有时拌嘴吵架也是有的,日子久了,就慢慢好了。”

姜忆安不作声,低头绞着手里的帕子,一会儿叠成条缎带模样,一会儿将缎带打个结。

姜老爷如是说了几句,想起二女儿的婚事,话锋一转说:“现今你妹妹大了,定亲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你这个当长姐的,自然有照顾弟妹的义务。现有一个与你妹妹相配的秦郎君,在刑部任郎中,与姑爷很是相熟,你回府以后,请姑爷牵线搭桥做媒,尽量把这桩婚事与你妹妹促成了,以后姐妹守望互助,我们姜家也会越过越好。”

姜忆安秀眉一挑,不易察觉地勾起了唇。

等了半天,演了许久的戏,就在这里等着她爹说这些话呢。

她虽不意外这番话,却还是适时做出了意外的表情,瞪大一双清澈的杏眸,含着哭腔委委屈屈地道:“爹,不是我不帮妹妹,妹妹嫁个有功名的郎君,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那大少爷对我冷冷淡淡的没点热气,花钱还大手大脚的,一块送人的砚台就花了上千两银子!一千两银子呢!这么大一笔银子说花就花了,我就与他狠狠吵了几架!他现在不怎么理会我,照这样下去,别说给妹妹说媒了,只怕沾咱们家的事,他是一概不理的!”

姜老爷眉头深深拧起。

那贺家郎君虽瞎了,学问见识又不减,长女自小在乡下长大,粗鄙没有学识,想必正是这个原因,贺郎君与她才没什么话说,若是当初嫁过去的是薇姐儿,断然不会有这个问题!

至于花钱大手大脚,那算不得什么事,他自小是个富贵公子,花千金买砚台送人也没什么,倒是长女见识卑微浅薄,张嘴闭嘴提到银子,还拿着这个说事吵架,才让贺郎君不悦。

说来说去,还是长女的嫁妆太单薄。

姜老爷道:“给你压箱底的嫁妆银子,你花多少了?”

姜忆安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睛,道:“花了二十两了,剩下的我没敢动。国公府人情往来,年节宴席,穿衣吃饭,处处都需要花银子。我怕花完了,每天都数几遍银子,给丫鬟打赏也只赏一个铜板,仔细着呢,不舍得花。”

姜老爷一听她这番话,额角突突直跳,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她不得姑爷喜欢也就罢了,行事还这般抠门,完全一副小家子气的做派,能得姑爷喜欢才怪!

想到长女方才还贴心得让自己纳妾,姜老爷拍着胸口缓了几口气,道:“这样,明日回国公府,爹再给你三千两银子让你带去,你大方些,不要抠抠搜搜的。有了银子,你也给姑爷置一份贵重的礼,让姑爷高兴高兴!姑爷高兴了,这给你妹妹做媒的事,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姜忆安面露难色,道:“不好吧,爹,我不想花这么多银子给他买东西,你别给我银子了!”

姜老爷气得拂袖而起,瞪着她道:“朽木不可雕也!给你银子你拿着就是,推脱什么!”

呵斥完长女,他立即回了正院,对罗氏道:“把家里账上的三千两现银都取出来给安姐儿,让她把银子都带回婆家去!”

罗氏闻言霎时瞪大了眼,心口突突直跳,差点气晕了过去。

长女回一次门,就要给她三千两银子,那她再回来一趟,姜家不得让她搬空了?

这一次又一次的给她银子,简直比钝刀子割肉还让人难受!

“老爷你想什么呢?好端端的给她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姜老爷睨了她一眼,道:“我这还不是用心良苦,一来让安姐儿在国公府站稳脚跟,二来,也是为薇姐儿的婚事打算。”

罗氏的心一抽一抽的疼。

他哪是用心良苦为了薇姐儿的婚事打算,只怕是被长女三两句话哄的头晕脑胀了吧!

想到长女方才给丈夫提议纳妾的事,她心头的怒火更盛,头顶几乎冒出烟来!

“你说,你是不是想纳妾了?”

姜老爷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道:“安姐儿言之有理......”

话未说完,罗氏便伸出手来,冲着姜老爷的脸就抓了过去。

此时她顾不得二女儿的婚事了,给长女银子的事也撂开不提,甚至把苦心经营多年的贤良淑德都抛到了脑后,只想去挠花丈夫的脸。

姜老爷急忙闪身躲到一旁,道:“有话好好说,你怎么要打人!”

罗氏一边追着他打,一边冷笑着道:“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纳妾!”

姜家的家产都是她的女儿与儿子的,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让他纳妾生子,分走家产!

姜老爷躲闪不及,被她照着脸上抓了几下!

他抬手一摸,竟摸到脸上被抓出了血痕,不由双眼一瞪,气恼地喝道:“罗氏你怎么这么凶悍,亏我这些年待你这么好,难道你的温柔贤惠都是装出来的么!原来你与苏氏一样善妒!”

罗氏又气又急,冷笑道:“你说我装的也好,说我善妒也罢,反正我不会让你纳妾!也不会让你把银子给安姐儿!”

姜老爷胡须抖了抖,抬手指着她喝道:“你别忘了,我是一家之主,姜家的事是我当家做主!”

纳妾的事先不提,也不管罗氏哭哭啼啼生气,姜老爷立时让小厮把几箱银子装到了姜忆安的马车上,让她赶紧带着银子回国公府。

~~~

姜忆安的马车载着满满当当几箱子银子,轻快地驶出了多福胡同。

而半个时辰前,国公府中,贺晋远独自用过早饭,将石松与南竹叫来,吩咐他们道:“去备车,我要出府。”

两人均是齐齐一愣。

主子极少出府,除非有事,上次出府是为了拜访秦大人,不知这次要去哪里。

但主子的吩咐,他们从来只会执行,不会多问。

因此,两人意外几瞬后,很快兵分两路,石松去牵马套车,南竹则去准备主子日常要用的东西。

贺晋远爱洁净,马车里也要熏一熏,南竹拿了薄荷冷香熏车厢,临出门时,突地想起主子最近胃口越来越好,便又准备了几样糕点和果酿,装在食盒里提上了马车。

马车停在静思院外,贺晋远上车落座,南竹与石松并排坐在车厢外赶车,听到车厢里传出主子的声音:“启程。”

两人这次又是一愣,面面相觑片刻。

主子说要启程,却也没说去哪里啊?

石松寡言,南竹嘴快,“少爷,我们去哪?”

车厢内静默了几息,“出府,随便转转。”

南竹不解地挠了挠头,石松闻言则扬鞭催马。

马车驶出国公府的角门,缓缓向前走过一段宽阔的巷路后,右转驶入长乐大街。

长乐大街乃主城的一条大道,横贯连接整个京城东西,马车在大街漫无目的地走着,从街头转到街尾,又从街尾调转到街头,车厢里始终没传出停下的吩咐。

石松沉默赶着车,脸色越来越严肃,两人对视一眼,显然想到了一块去,南竹揉了揉脸,眉头锁成一团。

前些日子少爷与少奶奶吵了一架,几天都没说话,前日少奶奶回娘家去了,主子也没陪着回门,现在心里后悔了吧!

可光坐车散心有什么用,得赶紧认错,讨大少奶奶欢心啊。

南竹想了想,突然灵机一动,高声对石松道:“松哥,七夕节快到了吧,要是我娶妻了,一定给我娘子准备一份礼物,她收到惊喜,肯定高兴坏了。”

石松尚未定亲,听见这话,先是眉头一拧,待瞧见南竹对他挤眉弄眼示意,便清了清嗓子,嗓音粗犷有力地说了句:“有道理!”

车厢内,耳力异常敏锐的贺晋远无语片刻,提起手里的折扇敲了敲车壁,道:“去一趟琳琅阁。”

京都的首饰铺子有不少,琳琅阁是其中最有名气的一间,但贺晋远没选最近的一家,而是舍近求远,去了东坊。

他目不能识物,进了琳琅阁,便在雅间坐下,听掌柜一一介绍铺子里几款最时兴的首饰款式。

女子所戴的用物,他没怎么留意过,掌柜介绍了几句后,他蹙了蹙眉头,道:“哪些首饰最得女子喜欢?”

掌柜纳罕地打量他一眼,自顾自点了点头。

眼看七夕节快到了,这郎君来铺子里,定然是给自己的娘子买礼物的,可自己不知对方喜欢什么,想必才成婚不久。

掌柜笑道:“郎君,若是给娘子买首饰,可买本店的手镯,这镯子乃双环金丝绞成,其上镶着红玉石,寓意夫妻恩爱,永结同心,送给自己的娘子,再合适不过,也是买的人最多的。”

贺晋远眉头微微蹙起。

买的人多,那便是太过常见的款式。

沉默片刻,他道:“可有发簪?”

掌柜笑道:“有的,公子说说大约要什么样式的,是要一枚,还是......”

贺晋远思忖数息,道:“把你们店中最贵重的发簪都拿来。”

买完发簪,回到马车上,石松与南竹心里都松了口气。

两人正打算调转马车回府,车厢里又传来一道略微沉闷的声音。

“不必回府,先在这里歇息一会儿。”

琳琅阁距离多福胡同不远,坐上回府的马车不久,眼角余光瞥过车窗外,姜忆安忽地一怔,急忙掀开帘子向外看去。

一辆低调的乌蓬马车停在琳琅阁外,马车看上去似乎平平无奇,可马车上坐着的那两个人赫然正是南竹与石松。

只是他们背对着这里,旁人轻易认不出来,姜忆安眼尖,一眼便看到了。

他们在这,贺晋远定然就在马车里。

姜忆安不自觉笑了笑,叩了叩车壁道:“停车。”

马车刚一停稳,她便推开车门一跃而下,稳稳踩在地面上,继而向不远处走去。

车厢里,看到大小姐忽然下了马车,高嬷嬷和香草俱有些意外,姜忆安却转身冲她们摆了摆手,道:“你们先回国公府,我还有事要办。”

香草要看守着银子,自是认真点了点头,高嬷嬷则隐晦地打量了几眼外面,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绷紧了脸没说什么。

姜忆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马车外,以手握拳砰砰砰敲了几下车壁。

“夫君?”

车厢内安静了几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掀开车帘,露出一张双眸覆着黑缎的清隽脸庞。

贺晋远淡声道:“娘子,这么巧?”

姜忆安灿然一笑,踩着车辕轻巧地跃上马车。

躬身走进车厢,她坐在他身边,兴高采烈地晃了晃他的胳膊:“是啊,太巧了,夫君怎么在这里?”

贺晋远淡淡嗯了一声,道:“闲来无事,在外面转一转,听说琳琅阁有新出的首饰,便去买了一支发簪。”

他说着,便将首饰匣子拿了出来,

巴掌大小的匣子,他贴身放了许久,姜忆安接过来摸了摸,匣子还有他身上的温度。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贺晋远温声道。

她抿唇一笑,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好。”

匣子打开,一只金灿灿的发簪躺在底部。

发簪顶端是一朵五色玉石镶嵌的海棠花,造型精巧,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寻常发簪,而是很独特很贵重的礼物。

姜忆安惊喜地笑出声,连声道:“是海棠发簪?!夫君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样的发簪?太好看了吧,我一直想买这样的发簪,寻了好久都没找到!”

贺晋远唇角极浅地勾了勾。

他知道她平时戴一对海棠花珍珠耳铛,便猜测她会喜欢这样的发簪,“娘子可还喜欢?”

“喜欢极了,”姜忆安弯唇看着他,把发簪放到了他的掌心中,催促道,“夫君快帮我戴上发簪吧。”

贺晋远怔了怔,长指下意识捏紧了发簪,“娘子要我帮你戴吗?”

姜忆安轻笑着嗯了一声。

她拉住了他的手。

他便随着她的指引,慢慢抬起手来,手指轻拂过她顺滑浓密的乌发,在她后脑的发髻上,摸索着别上了那根发簪。

“怎么样?”他低声开口,长指不易察觉地蜷起。

姜忆安眼神亮晶晶地摸了摸簪子,他虽看不见,簪子别的倒是正好,动作也温柔小心,一点儿没扯疼她的头发。

“很好,比我自己戴的还好!”

听到她满意轻快的声音,贺晋远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姜忆安爱不释手地摸了几下头上的发簪,托腮笑眯眯看着他,“夫君,你这两日在家做什么了?”

贺晋远默默轻舒口气,道:“没做什么,用饭,喝茶,修了修秋千椅,浇浇花,喂喂老虎。”

姜忆安眼神一亮,立刻坐直了身子,“你亲自喂的猫?”

贺晋远略一点头。

她不在家,老虎不肯好好吃饭,桃红一靠近它,它便会喵呜乱叫,他便只好亲自给它做了猫饭,放到它的食盆里。

只是没抱它,也不让它靠近身边。

姜忆安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胳膊,脑袋也靠在了他肩头。

以前他让猫扑过,心底对猫多有提防戒备,这次她不在家他竟会亲自喂猫,让她很是感动。

“夫君,你真好,谢谢你给我买发簪,也谢谢你喂猫。”

胳膊一沉,肩头也一沉,贺晋远肩背挺得笔直,唇角却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你呢?在娘家做什么了?”

想到自己在娘家时不时拿着帕子假装哭哭啼啼,姜忆安噗嗤笑了一声,“没做什么,演演戏,对了......”

提到这个,她便想起给姜忆薇说亲的事。

“你的那位同窗秦大人可有婚配?”

贺晋远温声道:“没有,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姜忆安想了想,不答反问:“那你可知道,秦大人为何还没成亲?”

贺晋远回想片刻。

当初在国子监读书时,他与秦秉正、林文修三人乃是形影不离的好友,在国子监被称为“文曲三杰”,只是自他出事以后,与秦秉正渐行渐远,打交道也越来越少,至于他为何还没娶妻——

“秉正自幼刻苦读书,秉性刚直公正,是个十分用功之人,我们同窗那几年,他一心只扑在学业上,考取功名官职晋升以后,也只忙于公务,是个不在意儿女情长的人。”

姜忆安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姜忆薇贪慕虚荣,愚蠢讨厌,秦大人这样的人物与性格,与她自然是合不来的。

既然这样,她就趁早告诉她爹歇了这个心思,给她再寻其他的亲事。

说了一会儿子话,姜忆安觉得口渴,车里的小几上有壶有盏,她便提壶自己倒了水,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茶水入口甘甜,还有一股淡淡的酒味,喝完了,才后知后觉竟是一壶果子酒。

她舔了舔唇意犹未尽,这果酒味道不错,像荔枝酿,喝了一盏还想再来一盏。

不知不觉,她连喝了两盏,放下茶盏时,又提壶倒了一盏,笑着道:“这果酒滋味不错,夫君要不要尝尝?”

贺晋远闻言眉心猛地一跳,急忙按住了酒壶。

“娘子,莫要再喝了。”

她酒量极差,一杯酒便会醉倒,虽说这果酒烈度稍低,但她连喝了两盏,兴许也会不胜酒力喝醉。

姜忆安抬头看了看他的手,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他的脸上,眼睛不由微微眯了起来。

她记得他的脸很俊美,怎么在她面前出现了重影?

影影绰绰的,好像生了两个脑袋,两个鼻子,教她看不真切。

“夫君,你靠近些......”

她挥了挥手,一句话没说完,脑袋突然往桌子上一趴,整个人便没有了动静。

贺晋远:“......”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姜忆安纤薄的脊背。

“娘子,醒醒,我们快到家了。”

回应他的是均匀沉稳的呼吸声。

他无奈勾了勾唇,一只手虚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脑袋,以防马车颠簸时磕碰到她。

马车驶进国公府后,在静思院外停了下来。

“少爷,少奶奶,到了,下车吧。”南竹在外面道。

姜忆安还没醒来,贺晋远轻唤她几声:“娘子,下车了。”

睡梦中,姜忆安嘀咕一句,“哎呀,夫君别吵,让我再睡会儿。”

贺晋远蹙眉思忖了几息。

之后,一手摩挲着扶稳她的肩头,另一只手在空中停顿片刻,凭着估摸的高度缓缓下移,准确地抄起了她的膝窝。

“娘子,我抱你回房。”他沉声道。

被他虚虚环抱住的人睡得正熟,没有任何回应。

贺晋远俯身抬臂,双手稍一用力抬起,将她稳稳抱在了怀里。

听到车厢里响起沉稳的脚步声,南竹与石松适时地推开了车厢门。

不过,两人同时因意外而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心也猛然提了起来。

老天,主子怎抱着大少奶奶下车了!

两人急忙移来了车凳,一左一右在旁边站定了,眼看着主子抱着大少奶奶下车,手心都紧张地出了层汗。

“少爷,小心些。”

贺晋远踩稳了车凳慢慢下车。

待看到主子稳稳当当迈着步子,抱着大少奶奶走进院里,两个人才同时放心地松了口气。

抱紧怀里的人,贺晋远大步走向了正房。

待把姜忆安轻轻放到床榻上,他的额角已挂了一层清冽的薄汗。

许久没有习武,他的身体已不如之前那般强健,不过抱着她走了短短一段路,竟已觉得有些吃力。

他缓缓深吸了几口气歇息片刻,便摸索着给她卸了发钗,散了头发,展开锦被盖在她身上。

“夫君。”迷迷糊糊中,姜忆安唤道。

贺晋远撩袍坐在榻沿旁,似在垂眸凝视着她,温声道:“我在。”

睡梦中的人显然是在呓语,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便沉沉睡去。

不过坐在一旁的人,听着她安静均匀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唇畔勾起一抹明显的笑意。

-----------------------

作者有话说:挑选发簪小剧场:

掌柜(把所有贵重的发簪都拿了出来,一一介绍):公子,这些发簪都是最好的,每支价钱不等,你是要一百两左右的,还是两百两左右的?

贺晋远:有海棠发簪吗?

掌柜(急忙点头,但面露难色):有是有,不过是本店的镇店之宝,价钱比其他的发簪贵的多,要一千两银子。

贺晋远:贵店共有几支这样的发簪?

掌柜(竖起一根手指,更加面露难色):公子,这发簪仅此一支,没有多的。

贺晋远(满意地点了点头):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