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来,姜忆安还在酣睡中,贺晋远略动了动长臂,将两人身上的锦被掀到一旁,再拉过里侧的被子盖在她的身上。
就像一晚上两人是分被而睡,没有人越界一样。
没过多久,姜忆安悠悠转醒,睁眼看了看身旁,迷迷糊糊推了推他的手臂,道:“夫君,我渴了。”
贺晋远低低嗯了一声,“我去给你倒水。”
他起身下榻,摸索着披上外袍,摸了摸茶壶里的水温正好,便倒了一杯水。
姜忆安就着他的手喝了一盏水,时辰还早,她索性再赖会儿床。
屋里响起更换衣袍的窸窣声响,贺晋远转去屏风后脱下寝衣,姜忆安半阖着眼睛睡觉,下意识往屏风的方向瞄了几眼。
只见屏风后高挺的身形影影绰绰,隐约可见宽阔的肩与劲瘦的腰,随后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忽地越过屏风上方,将一旁衣架上的黑色外袍拿了过去。
姜忆安眉心莫名一跳,急忙回视线,紧紧闭上了眼睛。
不消片刻,贺晋远自屏风后踱步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锦袍,腰间束着的暗纹玉带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双眼覆着黑锻,神色依然如往常般平静无波。
“娘子?”
姜忆安猛地睁开眼睛,一骨碌从榻上爬了起来,道:“哎!夫君,怎么啦?”
贺晋远微微一怔,眉宇间蹙起一抹疑惑。
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心虚的感觉。
默然片刻,他嗓音极淡地开口,提醒道:“娘子不是说过,今天要吵架分房吗?”
姜忆安恍然拍了拍额角,道:“你看我这个记性,差点把这件最重要的事都忘了,幸亏夫君提醒了我。”
一想到等会儿要做的事,她便高兴得差点笑出声来,兴致冲冲地下了榻,便开始洗漱绾发。
听到她甚至高兴时还哼了几声小曲儿,贺晋远薄唇几乎抿成一道直线,连周身的气息都悄然沉了几分。
没过多久,小厨房来送早膳,两人如往常般相对而坐,边吃着饭,边说着话。
忽然,贺晋远将筷子搁下,清清嗓子道:“娘子,我有一位同窗旧友要去外地赴任,我打算送他一方价值千金的砚台践行,你觉得怎样?”
姜忆安闻言眼睛一瞪,猛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嚷道:“夫君出手真是大方,怎么不想想,咱们手里有多少银钱,如何能置办起那么大的礼?不过是以前的同窗罢了,打发人送二十两银子当路资就是了。”
谁料,听到这话,贺晋远连饭也不吃了,沉着一张脸起身,道:“不可,同窗之谊尤为珍贵,怎能送区区二十两路资?千金砚台我已买好,娘子莫要多说了。”
姜忆安立刻气得拍案而起,高声道:“我怎就不能多说了?你是世家公子,自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堆小厮伺候着,哪知道银钱金贵?千金的砚台,你干脆把我的嫁妆都拿去买砚台好了,我们以后的日子都不用过了!”
香草眼睁睁看着两人从方才正常说着话,转眼间就大声吵了起来,一时瞪大了眼睛,惊慌意外得不知所措,飞快地比划着手势,劝两人不要再吵了。
她劝的话,姜忆安只当没看见,对贺晋远嚷嚷的声音,甚至比方才还高了几分,“夫君你要是非要买那么贵的砚台,我现在就回娘家去!”
贺晋远默了默,压低声音道:“我心意已决,娘子怎么阻拦都无用!娘子你愿意回去就请自便吧,我不会拦着。”
姜忆安登时急了,从床底下拖出自己的宝贝箱子来,提着作势就要往外走,高声道:“什么同窗之谊珍贵,要我说,哪有银子珍贵?你就是不会过日子!”
桃红一看这屋内的情形,急忙去后院将高嬷嬷请了过来。
高嬷嬷脚不沾地地赶了过来,刚进了正房,便听到贺晋远斥责道:“妇人之见,目光短视,夫人还需好好自省。”
说完,他一甩袍袖,冷着脸走了出去。
姜忆安把宝贝箱子放下,拿帕子捂着脸,声调高昂地哭了一下,看着高嬷嬷道:“嬷嬷,人家要我反省呢,我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这不是赶我回娘家吗?我现在就回去。”
高嬷嬷忙道:“大小姐,万万不能这样回娘家去啊!”
听她这样说,姜忆安便抽泣几声,一面拿帕子捂着脸,一面往里间去了。
高嬷嬷一脸急色,快步跟到里间问道:“大小姐,这是怎的了,好端端的,跟姑爷吵什么架?”
姜忆安侧身躺在榻上,脊背对着她,握拳狠狠锤了一下床头,嚎哭着道:“这日子没法过了!他自作主张,花了一千两银子买了方砚台送人,这些日子,有出的没进的,银子一天天见少,以后要花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了,婚丧嫁娶,年节宴饮,置办衣裳行头,就连厨房里吃道菜也是要记账的,他可是一点儿都不上心!”
高嬷嬷纳罕她银子花的这么快。
但这些日子住在国公府,她冷眼旁观兼打听着,三爷四爷都有官职在身的,二房的二爷虽没有官职,二房太太却是深居简出,俭省过日子的,惟有大房的世子爷无官无职没什么进项,还经常打着各样名头从大太太手里要银子。
想必这些年大太太的嫁妆也快差不多掏空了,这眼下还有两个待嫁的女儿要置办嫁妆,大房只是瞧上去表面略光鲜些,恐怕真没多少银子了。
想完这些,高嬷嬷清清嗓子,苦口婆心地劝道:“大小姐还要当心身体,不要因为这些动气。再怎么说,府里也不会短了缺了你与姑爷的东西,且放宽了心,就算姑爷花的银子多,与他好声好气商量就是了,哪能这样吵架?”
姜忆安背对着她,闷声道:“嬷嬷,你哪里知道我的苦?嫁进来这些日子,我白天脸上带笑,夜里藏在被窝里哭,这花银子的事还在其次,煎熬人的事多了去了,我都没法一一细说。”
高嬷嬷没说话,却是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姑爷虽说是瞎了,却连房都没与大小姐圆,恐怕打心底里还是瞧不上大小姐的出身,她心里能不苦吗?
不过,再怎么说,大小姐也不能被赶回娘家去,万一大少爷趁此将她休了该怎么办?
高嬷嬷又再三再四安慰了许久,得到姜忆安暂时不回娘家的承诺,方才不怎么放心地走了。
等她离开了正房,姜忆安才从榻上起来,趴在窗前看着她一步三回头离去的背影,不由两手握拳,低低笑了几声。
一连三日,姜忆安与贺晋远都是分房自睡,白日间两人照常一起用饭,只不过都闷闷得极少说话。
待到第四日,姜老爷打发人来送信,说让姜忆安务必带着姑爷一道回门,时间就定在翌日,不要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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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回娘家的事,姜忆安当天去月华院告诉了婆母一声。
翌日一早,江夫人便备好了她回门该带的礼,还撑着病体来了静思院,不放心地叮嘱她与贺晋远道:“路程远,不必急着当天回来,在娘家多住上几日也使得。”
姜家住在东坊多福胡同,距离国公府需要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当初长子迎亲回府时遇到的那一桩意外让她至今心有余悸,再者,儿媳嫁国公府三个月都没回娘家了,嘴上虽不说什么,心里头岂能不想她的家人?
姜忆安点点头应下。
今天日头虽好,却是有些冷风的,江夫人咳嗽的毛病一直没见好转,姜忆安搀着她的胳膊,道:“娘回去吧,不用担心我们。”
江夫人微笑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不由眉头一皱。
不知为何,儿子负手立在不远处,一副冷淡神色,自她来了这院子,都不见他们两口子说一句话,竟像是吵嘴了一般。
江夫人忽地顿住脚步,道:“媳妇,你与晋远可是吵架了?”
姜忆安眉心不由一跳,下意识看了眼贺晋远。
他们假意吵架糊弄了高嬷嬷,却没想到,连婆母都被糊弄过去了。
她想了想,微笑着低声道:“没有,我们好着呢,对了,娘,郎君他今日身体有些不舒服,就不陪我一起回去了,待下回他身体好了,再陪我回去。”
听她这样说,江夫人神色微微一变,道:“远儿哪里不舒服了?”
姜忆安看了贺晋远一眼,心里暗暗着急,本以为他看不见,不能帮着她圆过话去,谁料隔得远远的,他闷声道:“母亲,我昨日吃多了红枣糕,有些腹痛。”
江夫人关切地道:“可找大夫看过了没有?”
贺晋远道:“不过是撑到了肠胃,净饿两顿便好了,没什么大碍。”
这虽是没什么大碍,身体不适也不便陪媳妇回娘家的,江夫人想了想,轻拍了拍姜忆安的手,道:“要不你且等两日,等晋远身体好了,让他陪你一起回娘家去?”
毕竟是新妇回门,丈夫不陪着回去,也说不过去。
姜忆安不由无奈按了按额角,婆母是为她好不假,可再说下去,她真怕露出马脚来。
“娘,不用了,我爹娘昨日打发人送了信,想让我今日就回去呢!”
这样说完,姜忆安不等江夫人再说什么,便给香草使了眼色,主仆两个很快出了院门,高嬷嬷也绷着一张愁云遍布的脸,紧跟着走了出去。
马车在府外备着,回礼也都装好了,姜忆安不必他们相送,江夫人只得应以下,随后又叮嘱了贺晋远几句注意身体的话,便回了月华院。
众人离开,静思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贺晋远留在院中,默然站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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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之前,国公府的马车在多福胡同停了下来。
姜家大门大开,姜老爷穿了一身家常袍子,笑容满面地走上前,等着女婿从马车上下来。
谁料,车门推开,只看到女儿带着丫鬟与高嬷嬷前后下了车。
姜老爷往车厢里看去,根本没有女婿的身影,再往马车后头一看,也不见其余马车跟着,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姜忆安见怪不怪他这番态度,双手抱臂站在门外,似笑非笑地喊:“爹。”
姜鸿拧眉看她一眼,哼道:“怎就你自己回来了,姑爷呢?”
闻言,姜忆安忽地咬了咬唇,连气势都消了几分,低声道:“他身体有些不舒服,没陪我回来。”
姜老爷眉头紧锁,想说什么欲言又止,一甩袍袖往家里走去,姜忆安便也提起裙摆,低头匆匆迈进了门。
罗氏、老太太还有姜佑程、姜忆薇都在正厅等着。
不一会儿,众人见姜老爷冷着脸回来,那后面只有姜忆安一人跟着,罗氏打量着两人的神色,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对老太太道:“母亲,真是稀奇,姑爷没陪着安姐儿,只有她一个人回娘家来了。”
老太太一听,稀疏的长眉紧拧,在姜忆安进了正厅将要落座时,冷声道:“安姐儿,姑爷怎么没随你一起回门?”
姜忆安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低声道:“祖母,前些日子本就说好了他陪我一起回来的,谁知他今天一早突然说身体不适,不陪我回来了。”
听到这话,高嬷嬷朝罗氏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罗氏意外,视线在姜忆安的脸上扫过,心事重重地扶着椅子慢慢坐下。
老太太听完这些话,脸色更冷了。
新妇回门,丈夫没陪着,那她还一个人回来做什么?
不如等姑爷身体好了再一道回来,左右不差这几日,非得这个时候独自回娘家,让街坊邻居知道了,还以为国公府没把姜家放在眼里,岂不惹人背后闲话!
姜忆安吸了吸鼻子,起身逐一向长辈请安:“祖母这些日子身体可好?您年纪大了,平日要好生休养,莫要动气,动气伤身。”
老太太鼻子哼了一声,懒怠应她,让嬷嬷扶着回院里歇息去了。
姜忆安恭送她到正厅外,又对罗氏道:“母亲这些日子操劳家务,辛苦了不少吧,瞧着眼角都添了细纹,家里还有几样婚丧大事要操持呢,母亲也要爱惜身子。”
这话明面上是关心,听起来却实在不顺耳,罗氏摸了摸眼角的细纹,暗暗深吸了口气,方抚平了心头的郁闷,淡淡吐出一个字:“是。”
姜老爷捋了捋胡须,皱眉瞥了长女一眼。
虽说这次回来,长女比先前规矩懂事了些,但言语之中却是还不知忌讳,譬如提到了婚丧大事—那婚姻之事,是她弟妹两人的娶嫁,这尚还说得过去,那丧事却是说的她祖母,老太太身体健朗,以后还要长命百岁呢,哪能提到这种不吉利的话?
姜老爷脸色有些不大好,姜忆安移步到他面前,突然拿帕子捂住了脸,道:“爹爹在外办差辛苦,看着都瘦了,女儿不能在你身边尽孝,实在心疼难过。要不,以后女儿常在娘家住着,侍奉爹爹......”
话未说完,罗氏忽地站了起来,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安姐儿怎么说这种话呢?你既已嫁到国公府,就是国公府的人了,哪能在娘家长住?再说,家里还有弟弟妹妹,也有丫鬟小厮,侍奉你爹的事,不用你操心。”
这话说得很是,姜老爷摆了摆手,皱眉道:“你要是真有孝心,以后少气我几次就是了!回来一趟也累了,你先回你院里歇着吧,等会一起去午饭。”
姜忆安没说什么,只略点了点头,拿帕子在眼角按了几下,带着香草回自己的海棠院去了。
罗氏急忙把高嬷嬷叫到房里说话。
“姑爷难道是不想陪安姐儿回来?”
高嬷嬷重重叹了口气,拧眉道:“太太,岂止是不想,是根本不愿!那大少爷虽是个瞎子,却也是国公府正经嫡长孙,那先前克死的头任未婚妻可是王府郡主,就算那第二任未婚妻门第差了些,也是个大家闺秀,哪个像咱们家大小姐这样,拎着把杀猪刀咋咋呼呼,连大字都不识几个,还懒得很,喝口茶还要指使那大少爷倒水,谁能忍得了她?”
罗氏狐疑地看着她,道:“她素来是个心眼多的,可别是她又耍出的什么花招吧?”
高嬷嬷附耳对她道:“太太,老奴仔细看着呢,自打成亲后,他们夜里睡觉一次都没叫过水,那大少爷还没与她圆房呢!别的不说,单就这一件,还不能说明那大少爷看不上她?”
罗氏心事重重地喝着茶。
先前把长女嫁到国公府,是为了攀上国公府这门亲,她原想着,长女会被那命硬的嫡长孙克死,可她竟安然无事!
无事也就罢了,总之多了这门亲,于姜家只会有利无害,现有对证,自打长女与国公府定亲后,老爷出了一趟公差,回来后就得上司提拔,官升一级,由七品升成了六品!
这是借了国公府的势,才得了这样的升迁,要搁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她也就想着,凭着这层关系,以后丈夫青云直上,女儿嫁去高门大户,儿子娶一房有门第的大家闺秀,全都有指望了!
可谁想到横生枝节,长女竟不得那嫡长孙喜欢!
罗氏忧心着这事,用午饭时,时不时打量几眼长女的神色。
姜忆安面无表情,也没有开口说话,只随便用了几口饭,便将筷搁下,唉声叹气地道:“爹,娘,我想在家里住上一个月,再回国公府。”
罗氏闻言额角突突直跳,抿嘴看向了姜老爷。
姜老爷双眼一瞪,捋着胡须训斥道:“放肆,你既已经嫁人了,哪能容你在娘家住这么久,明日你便回国公府去!”
姜忆安忽地站起身来,咬唇道:“爹,你光知道让我回国公府,哪知道我的难处?”
说罢,她拿帕子捂着脸,呜呜哭了几声,扭身跑了。
姜老爷错愕了几息,转头看向罗氏,道:“她这是怎地了?”
罗氏思忖片刻,扯唇笑了笑,道:“老爷,我哪里知道,兴许是嫁到国公府不如咱们家这般自由,被规矩束缚了吧。”
她才不会说长女在国公府不讨姑爷喜欢的事,无论如何,只要她回国公府去,姜家就会受益,至于她是不是受磋磨,与她这个继母无关。
姜老爷皱眉想了一会儿,道:“高门贵地的规矩都重,她性子是野了些,刚嫁过去不习惯,习惯就好了。”
罗氏道:“是这个道理。”
姜老爷吃了几筷子菜,忽地想起一事来,说:“前些日子席间用饭时,说起一个人来,我觉得与咱们薇儿倒有缘。”
女儿的婚事,是罗氏放在心头的头一桩大事,听到丈夫这样说,罗氏忙道:“老爷快说说,这人家世如何,相貌怎样,可有功名?”
姜老爷道:“年轻有为,相貌周正,姓秦,现下不过二十五岁,是六年前的进士,目前刑部任五品郎中,只是这秦家虽也是世家,却早已落败,家里想来积蓄不多,还租住在东坊的一处小宅子里。”
罗氏闻言面露喜色。
这虽是贫寒之家出身,但年纪轻轻就已五品,前途不可限量,以后登阁拜相都是有可能的,再说升官发财,以后换大宅子是早晚的事,现在租住个小宅子算什么?
只是,姜家不缺钱财,缺的是与秦郎中结交的门路,虽说姜老爷升了太常寺的六品主簿,但与刑部的人却没什么交情,更没有与那比他还官高两级的秦大人打过交道。
罗氏道:“那老爷说说,该怎么与这秦大人结亲呢?”
姜老爷捋了捋胡须,笑看着她道:“你说,我为什么急着让安姐儿回娘家?”
罗氏恍然大悟,怪不得老爷一回京,就赶紧打发人送信让长女和姑爷回娘家呢,原来是为了薇儿的婚事。
罗氏嗔怪地笑着道:“老爷怎不提前跟我说一下?这么说,老爷是想让国公府的亲家从中牵线做媒?”
姜老爷摆了摆手,道:“亲家牵线,此事也未必能成,我倒是听说,那秦大人与姑爷是同窗好友,曾同年中第。”
罗氏心里更喜,眉梢眼角都露出了笑意。
要知道,中举的年轻男子都是香饽饽,中了进士的更不用说,这已经做到五品官职的年轻单身男子,更是黄金香饽饽,得需要抢的!
要是薇姐儿能嫁给这位秦大人,她不知该有多高兴!
“没想到那秦大人与姑爷竟有这层情分,既然这样,让姑爷做媒保媒,这事八成就能成了。”罗氏喜滋滋地道。
姜老爷笑着点点头,继而眉头又拧了起来。
“我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只等着姑爷来了,与他提一提这件事的。”
他这个当岳父的开口,做女婿的自然是得应下的,只是始料未及得是女婿没来,只有长女一个人回娘家了。
罗氏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的笑意不禁慢慢凝了下来。
姑爷没来,这事就只能拜托长女去转达说合了,可瞧长女那不被姑爷喜欢的情形,本来八分能成的事,只怕是一分也办不成了!
姜老爷刚说了一句,“姑爷没来也无事,让安姐儿把这事去与他说一下......”
罗氏急忙打断了他,道:“老爷,只怕指望不上安姐儿!姑爷今日都没陪她回娘家,想是心里就不喜欢她,娘家的事,姑爷怎会上心?”
姜老爷愣了一愣,细细回想一遍长女回家的情形,眉头深深拧了起来。
罗氏心细,亏得她提醒,他都未曾想到,长女一个人哭哭啼啼回娘家,是女婿打心眼里不喜欢她。
长女既已嫁过去,这样也就罢了,可薇姐儿的婚事该如何是好啊?
正厅外,听到姜老爷与罗太太谈话的香草,悄无声息地回了海棠院。
姜忆安正靠在房里的美人榻上,慢悠悠地吃着松子糖,看见她进来眼神一亮,道:“怎么样?听到什么了?”
香草眉头拧成一团,双手上下比划着,把听到的事说了个囫囵大概。
姜忆安听完,双手抱臂往美人榻上一靠,面无表情地盯着房顶的承梁,幽幽笑了一声。
怪不得急着让她回娘家,原来是为了她那个蠢货妹妹的亲事。
罢了,不管是为了什么事,既然爹娘有求于她,那从姜家刮走银子便更容易了几分。
晚上她自称身体不适,没去前厅用饭,早早关上院门躺下歇息。
从国公府回娘家,坐了一个多时辰的马车,骨头颠得累得慌,她口渴了,躺在榻上懒得起身,下意识道:“夫君,去给我倒杯水。”
话音落下,香草以为大小姐是在叫她,便从隔间的小榻上起来,给她倒了杯温水递了过去。
姜忆安懒洋洋靠在榻上,伸手掀开床帐,对上了香草那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
“小姐,你喝呀。”她抿唇笑了笑,用眼神无声催促。
姜忆安默然片刻,接过水喝了半盏,笑道:“早点去睡,别守夜了。”
香草眨巴眨巴眼睛,用手指了指床榻,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想和她一起睡。
她知道自家小姐睡相不好,在国公府她是不必担心的,因姑爷会照顾小姐,可在姜家就没人照顾了,她和小姐睡在一块,好夜间给她掖被子。
床榻空荡荡的,姜忆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便拍了拍榻沿,道:“好,快点上床睡觉。”
身边有了自己的心腹丫鬟,姜忆安踏实了许多,不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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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暗,静思院的正房亮着灯,贺晋远没什么睡意,但到了平时入睡的时辰,还是如往常一样,吹熄了里间几盏明亮的灯烛,只留下床头一盏夜灯。
缓缓坐在榻沿上,正要躺下,却忽然鬼使神差地起身,走到桌子旁倒了盏温水。
拿起茶盏的时候,他才恍然回神,不由抿了抿唇角,将茶盏放回了原处。
无声躺下,宽阔的床榻上,却只有他一人。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生活,也从不觉得一个人躺在榻上孤寂。
前几日分房而睡,她在正房,他在书房,可夜深安静时,他便悄悄回到正房,在她身边躺下,天色快亮时,再悄然返回书房。
他想她应该不知道,院里的丫鬟更不知道。
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会有这种莫名其妙举动。
也许是因为他习惯了正房柔软的卧榻,而书房的床榻有些太硬太硌。
可此时,只身躺在正房的榻上,床褥也柔软舒适,一种孤独落寞的情绪却难以控制得在心底漫开。
黑暗中沉默良久,贺晋远用力闭上双眸。
他想,她不过才离开一日,这一定不是他太过想念她的缘故,而只是难以适应此时过分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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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夜深人静,贺晋远悄无声息地推开正房的门,听到床帐内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脱下长袍屈膝上榻,如往常般躺在了外侧。
身边床榻微微下陷,光线晦暗的床帐内,姜忆安忽地睁开了眼睛。
待看清了是他,她唇角弯了弯,什么都没有说,抱着被子打了个滚儿,高兴地挨在他身边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