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忆安一觉睡到了天色大亮。
再醒来时,身旁的人早已起床。
她摸了摸旁边空空如也的床榻,不由愣了一会儿。
这些日子,贺晋远大都和她一起醒来的,虽然他睡相不大好,有时还会抢她的被子盖,她也没计较过什么。
今日怎么没等她醒来,也没有温声唤醒她,自己便起床了?
姜忆安抓了抓凌乱的乌发,掀被下了榻。
花狸猫老虎身上的伤已好了,醒了便朝她喵呜喵呜地叫,她抱着老虎逗了一会儿,香草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要给她梳头挽发。
“小姐,姑爷一早就出门了,不知做什么去了。”梳头的间隙,香草比划着道。
姜忆安奇怪,“那他留什么话没有?”
香草点点头,笑着比划说:“姑爷说让你自己用饭,不用等他,他晚上才回来。”
姜忆安纳罕,不知他做什么去了,下意识朝外间看了几眼,外面自然没有贺晋远的身影,倒是高嬷嬷走了进来。
自嫁到国公府,虽带了高嬷嬷过来,姜忆安平时也极少动用她,这次见她不喊自来,便先晾了她一会儿,对着镜子暗暗观察她要做什么。
高嬷嬷眉头皱起,隐晦地打量了房内一周。
这些日子,她留神注意着正院的动静呢,大小姐嫁进来的日子不短了,夜间从未叫过水,也没让丫鬟进屋服侍过,该不会还没圆房吧?
姜忆安瞥见她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道:“嬷嬷来做什么?”
高嬷嬷回过神来,忙清了清嗓子,道:“大小姐嫁进来也有两月有余了,老身不得不提醒大小姐,你还没回门呢,想必老太太、太太和小姐少爷都想你了呢。”
姜忆安眉头一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看她还没被克死,继母恐怕是另有事要说,催她回娘家呢。
姜忆安淡淡一笑,道:“急什么?当初出嫁时,爹娘不是说了,等我爹外出公务回来,才让我回门。”
高嬷嬷绷紧了老脸没吭声。
当时太太是这样说的,那不是觉得大小姐嫁进来不出两月便会被克死么!且老爷出差也是事实。
可眼看着过了这些日子,大小姐竟一点事都没有,这要是再不回门,太太都该着急了。
别的不说,若是国公府的人知道了,只怕会说太太那个当继母的刻薄,长女出嫁了都不许她回门。
姜忆安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嬷嬷也不用着急,左右我爹过个一年半载的总该回来了吧,那时我再回门也不迟。”
高嬷嬷暗吸了一口凉气。
要是大小姐一年半载的再回门,那太太还不得急坏了!
她现在被迫陪嫁到国公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便赔笑道:“大小姐,那哪能等那么久才回门呢?就算老爷不在家,也是该回娘家看看的,更何况,老太太年纪也大了,还想你呢。”
姜忆安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笑说:“嬷嬷你说出这样的话,也不觉得亏心?祖母眼里只有她的宝贝金孙,什么时候会想我?”
高嬷嬷被噎住,讪讪笑了笑,“大小姐怎么能这样说呢?你是姜家长女,老太太心里自然是有你的。”
姜忆安看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嬷嬷你也不用费心劝我,先安心在这儿陪我呆着吧,什么时候我爹回来了,我就回门。”
高嬷嬷不知再怎么说,老脸勉强挤出一丝笑来,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姜忆安一个人用了早饭。
不知为何,平时吃饭她胃口都是极好的,小厨房做的也都是她爱吃的菜,可今天一个人坐在桌子前,瞧着那鲜香可口的豆腐皮包子,竟没觉得怎么有食欲,只吃了三个垫垫肚子也就算了。
刚用过早饭,贺嘉月打发红莲来了,请她去紫薇院一趟。
姜忆安正要找她有话说,便吩咐香草看好院子,别让老虎扑了花架上才盛开的凤仙花,若是那对在东厢屋檐下做窝的燕子飞回来了,给它们拿竹子搭个窝,省得它们两口子因做不好巢,扇着翅膀叽叽咕咕吵架,吵得人脑袋疼。
紫薇院里,贺嘉月站在廊檐底下,身上披了件薄斗篷,正欣赏着院里葳蕤盛开的紫薇花。
看见姜忆安来了,她微微一笑,提起篷摆轻快地走出廊檐,道:“大嫂。”
和煦日光倾洒而下,她水润的眸子闪烁着细碎的亮光。
姜忆安笑着点了点头,“妹妹身体好了吗?外头有风,小心着凉。”
贺嘉月抿唇笑道:“大嫂,不碍事,我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
院子里的紫薇花重焕生机,今日开得格外灿烂,她邀姜忆安前来,就是为了赏这满院子灿烂如朝霞的紫薇花。
贺嘉月已让丫鬟采了几枝新鲜的,插在花瓶里,搁在院中竹亭的石案上。
两人在石案旁对坐了,贺嘉月让丫鬟上了茶,挽起衣袖,亲手点了两盏茶。
姑嫂两人一边赏着花,一边喝着茶,贺嘉月轻轻放下手里的茶盏,鼓足勇气道:“大嫂,我已决定要与沈家和离了。”
姜忆安点了点头,暗含赞赏地看着她。
她想要与沈绍祖和离的事,昨日婆母已提前与她说过,她不意外,妹妹在沈家被磋磨了三年,能下定决心与沈绍祖和离,勇气可嘉。
贺嘉月微抿住唇,神色中流露出愧疚之意。
当朝女子和离并非少见,不足为奇,但和离的女子,免不了背后被人指点非议,甚至会影响府中未婚姐妹的婚嫁,若非她有母亲和大哥大嫂支持,她也难以下定决心和离。
贺嘉月眼圈泛红,有些哽咽地道:“大嫂,谢谢你。”
如果不是大嫂将她接回了家,恐怕她这辈子也不会从泥潭中出来。
她话音刚落,红莲便急匆匆来了院里,有些惊慌地道:“大小姐,沈家大爷来了,说要接你回府,现在就在花厅等着呢。”
听到沈绍祖来了,贺嘉月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惴惴不安地看了姜忆安一眼,咬唇道:“大嫂,我该怎么办?”
姜忆安朝她点了点头,道:“去见他吧,与他说和离的事,不用怕,现在你是在国公府,他不敢怎么样的。”
贺嘉月轻轻呼了口气,带着红莲去花厅见沈绍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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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香院里,崔氏正在屋子里做针线活,红绫突地掀开帘子进屋来,神神秘秘地道:“太太,我刚才瞧见沈家那位姑爷来了,大姑奶奶也没让他进院里,两人就在花厅里说话,我隔得远,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不过那沈家姑爷的脸色不大好,还朝椅子上踢了一脚,大姑奶奶也拿帕子擦眼泪呢!”
崔氏一听,双眼灼灼地看着她,道:“你再去打听打听,问问嘉月身边的红莲,看看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红绫摇了摇头,撇嘴道:“太太,大姑奶奶身边的丫鬟都嘴严得很,防着我呢,半个字也问不出来。”
崔氏心道也是,贺嘉月回府住了半个月了,她还打发人去探望过,只听说她是身体不大好要养病,倒是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可这沈家姑爷来国公府,一定是接她来了,她不回去也就罢了,兴许是想多住些日子,可两人怎还吵嘴呢?
“莫不是两口子闹了别扭?这别扭看来闹得不小啊!”
崔氏喃喃自语,心里暗暗有些高兴。
大侄女的夫婿比嘉莹的好又怎样,她家姑爷虽是个病秧子,可从没跟嘉莹吵过嘴!
红绫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崔氏想了会儿,将手里的针线放到筐子里,打发她去把贺晋川找来。
贺晋川刚从书塾回院子没多久,正在跨院里拿着弹弓打树上的鸟雀,红绫来请他过去,他不情不愿地放下弹弓,进屋问道:“娘找我什么事?”
崔氏招手让他走近了,拍了拍他背上不知从何处蹭来的泥灰,压低声音道:“娘与你说一件事,你去静思院里找你大嫂玩去,问问她为什么把你嘉月堂姐接家来了?”
贺晋川皱眉看了她一眼,闷声道:“我不去!你别再给大嫂找麻烦!”
说完,一掀帘子便走了。
崔氏气得瞪眼,啐道:“不懂事的兔崽子,跟你爹一样,让你做什么,偏不做什么!”
在屋里骂了几句,崔氏消了气。
儿子指望不上,她只得自己亲去打听,可直接去问大嫂院里的人,指定是问不出什么的,想来想去,她眼神一亮,急忙去了柳姨娘的秋水院。
彼时玉钗才从院外回来,正与柳姨娘说起那沈绍祖接人不成,怒气冲冲走了的事,远远便听见四太太笑着说话的声音传了进来。
柳姨娘与她对视一眼,两人立刻止住了话头。
崔氏到了屋里,柳姨娘请她坐了,笑道:“太太有些日子没来了,在忙什么?”
崔氏笑道:“还能忙什么,不过是闲坐着做些针线活罢了,嘉莹冬月就要生了,给她准备几身坐月子穿的衣裳。”
柳姨娘笑道:“嘉莹好福气,肚子里的孩子也稳当。不过太太还不知道吧,嘉月小产了,连小月子都没做足,就回娘家来了。”
崔氏闻言震惊地捂住了嘴。
大房将这个消息瞒的严严实实,她无论如何没想到这层来。
亏得她来了柳姨娘的院子,不然什么都打听不到!
“她怀的是沈家的头胎,身边的婆子丫鬟不得小心照料着,怎么会小产呢?”
贺嘉月小产的原因,柳姨娘懒得与崔氏谈论,不过那日世子爷被江氏从院里打了出来,可是亲口跟她抱怨过,江氏打算让贺嘉月与沈家和离!
如今那沈绍祖来国公府接人来了,贺嘉月没有回娘家,还在花厅里与他吵嘴,气得沈绍祖拂袖而去,那两人将要和离的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崔氏来得正是时候,柳姨娘抿唇一笑,喝了口茶润润嗓子,道:“太太且不要管她怎会小产,如今还有一件事,你听了只怕更惊讶,嘉月要与姑爷和离呢!”
崔氏一听,登时瞪大了眼,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大侄女嫁了那么好的人家,不知惜福,这好端端的,怎要和离呢?
再说,就算她想要和离,也要考虑考虑府里未嫁的姐妹,且不说她的亲妹妹贺嘉舒退婚以后还没定亲,那三房的堂妹贺嘉云刚满十五岁,今年就该议亲了,有她这个和离的堂姐在前,岂不影响她的婚事?
崔氏立刻坐不住了,匆匆离开秋水院,去了三房谢氏的锦绣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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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院里,听崔氏说完贺嘉月要与那沈家和离的话,谢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声道:“和离的事,老太太知道了吗?”
崔氏忙道:“大嫂怎么会告诉老太太,她这是瞒着我们大家,打算来个先斩后奏呢,要不是我去打听了,谁能知道!”
谢氏啪的一声搁下茶盏,皱眉冷声道:“大嫂真是越发厉害了,这么大的事竟自己做主了,竟不告诉老太太一声!”
崔氏附和道:“可不是呢,我最近冷眼旁观,自从孙妈妈走后,大嫂确实跟以往不大一样了。”
谢氏想了想,说:“当初与沈家的亲事,是大哥做主定下的,难道他也是这个意思?”
提到这个,崔氏忙扭头看了看四周没有外人,不由压低了声音说:“三嫂,快别提大哥了,那日我的丫鬟撞见他捂着脸从大嫂院里出来,脸上青紫一片,还有好几道血印子,怕是被大嫂打出院子了!”
谢氏吃了一惊,眉头拧了起来:“是大嫂打的,不可能吧?”
崔氏撇了撇嘴道:“除了她,还能有谁?一开始我也不敢相信的,怎么瞧着大嫂也不是那样的泼妇,可回头一想,那小姜氏就是个凶悍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嫂被小姜氏影响了,也是可能的。”
谢氏看了她一眼,冷笑着点了点头:“既这样说,也是说得通。”
崔氏撇了撇嘴,低声道:“三嫂,不是我冷血无情,说句实话,大嫂现如今这么自作主张,让嘉月与沈家和离,实在不妥当!她统共两个女儿,身边已有了个退婚的,现又回来个和离的,她倒是不觉着有什么,却也不想想嘉云还没定亲呢!”
谢氏膝下两子一女,长子贺晋衡带着媳妇孩子去在地方就任,小儿子贺晋承在书塾里读书,贺嘉云排行第二,今年十五岁了,正是该议亲的时候。
崔氏话音刚落,贺嘉云忽地撩开珠帘走了进来。
她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了,此时听到四婶提到她定亲的事,登时觉得心头窝火,一进屋便噘着嘴道:“娘,堂姐们的名声一个比一个坏了,照这样下去,我还能定上什么好亲事!”
谢氏拉着她偎在自己怀里,哄道:“你别担心,这府里还有你祖母当家做主呢,你的亲事,自然是最要紧的。”
崔氏也忙笑着附和了几句,谢氏安慰好了贺嘉云,便起身去了老太太的荣禧堂。
老太太素日吃斋念佛,喜欢清净,府里的事都交给谢氏去打理,她极少过问,就连府里晨昏定省的规矩也免了,只是让儿媳们每个月到荣禧堂请几次安。
谢氏把贺嘉月要与沈家和离的事说了,老太太拈了拈手里的佛珠,稀疏的眉头沉沉压下,道:“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问清你大嫂,要是她果真有此意,我断不会容她这样做的。”
有老太太这句话,谢氏便放了心,待她离开后,老太太对刘嬷嬷道:“你立刻打发人去一趟月华院,把江氏叫来。”
刘嬷嬷先是想了想,低声提醒道:“老太太,要是国公爷在家,想是会同意大姑娘和离的,老太太要不给国公爷去封信,问问国公爷的意思?”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道:“要你多嘴,问他做甚!他怎会为老三家着想?正是要趁他不在家,我才要做这个主!”
刘嬷嬷知道自己冒失了,便作势扇了一下自己的嘴——平时她不会这样失言的,只是那大少奶奶小姜氏前些日子为了个小丫鬟仗义执言,不免让她这个当老奴的另眼相看,便下意识为大房多考虑了几分。
江夫人到了荣禧堂,还没说话,老太太看见她,猛得将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拍,冷声道:“你可是真做的好事,竟连府里的名声也不要了!”
江夫人唬了一跳,定下神来,才知道老太太说得是女儿和离的事,不由眼睛一酸,道:“娘,嘉月她在沈家过得苦,儿媳不能再让她在火坑里呆着了!”
老太太拧眉看她一眼,喝道:“年轻夫妻有几个不吵嘴的,不过是吵了架,床头打架床尾和,过些日子就好了,哪里就值得和离了!”
江夫人眼里含泪,说:“娘你不问,我也正要说呢,岂止是吵嘴,嘉月刚进门,那沈绍祖就纳了表妹进门,一味地偏宠他的表妹,这且不说,嘉月的胳膊上,还有......”
她哽咽了一会儿,才道:“被那混账东西拿鞭子抽的痕迹!”
老太太闻言也是愣了一愣,随即又道:“沈家也是世家,与我们国公府也有情分。姑爷是娇养长大的独子,纳妾开枝散叶本是寻常事,就算脾气冲些也没什么,怎能因为这些小事就让嘉月和离?你今日要她和离,以后她改嫁,还能再嫁到这么好的人家吗?”
老太太这样说,江夫人心里堵得难受,擦着泪道:“儿媳还没想她改嫁的事,只想她赶紧离了沈家,回家过几天舒心的日子。”
老太太瞪她一眼,骂道:“你糊涂!那沈家就算有错处,把姑爷叫到国公府来,要他保证以后再不犯打人的毛病就是了!亏你还是大房长媳,你只顾着嘉月,怎不想想府里还有没嫁的嘉舒、嘉云!就算嘉舒不在意她大姐是不是和离,你也不能不考虑嘉云!”
江夫人低头擦着泪,老太太以为长媳会像之前那样,呵斥几句她便会低头认错,一句也不敢顶撞的,谁料不到片刻,只见她擦干了泪,抬头说:“娘,您今天不管说什么,我都不会再让嘉月去沈家受苦的。”
老太太眉头压下,眸中闪过震惊之色,看着长媳那十分坚决的态度,想了一想,冷淡地道:“既然你有了这样的主意,那我也不好强按着你的头行事。不过,我只说一句,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婆母,那你就别因为嘉月和离,影响了整个国公府的名声,连累嘉云找不到好婆家!”
江夫人忍着眼泪回到月华院后,便似浑身抽掉了力气般,躺倒在榻上默默垂泪。
她想让女儿和离,可也不能不听老太太的话,一来,忤逆长辈可是大不孝,她担不起这个恶名,再者,侄女嘉云也该定亲了,她也不能不顾及侄女的亲事。
夏荷端着汤药进屋的时候,看到江夫人眼圈红红的,便道:“太太怎么样了?”
江夫人叹了口气,擦着泪道:“你去静思院,把大少奶奶找来,我有话同她说。”
老太太的话,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一个人实在拿不了主意,需得与长媳商量商量。
姜忆安来了月华院,江夫人让她坐下,含着泪道:“忆安,你妹妹和离的事,老太太很是生气,说不能影响了国公府的名声,我仔细想了想,老太太说的也不无道理,你说这可该怎么办?”
姜忆安十分意外,江夫人看她有些吃惊,便解释道:“你三婶家的嘉云妹妹该议亲了,老太太怕嘉月提出与沈家和离,让外人觉得国公府的姑娘不是好相与的,对她的婚事不好。”
姜忆安眉头一皱,冷笑着霍然起身,打算去跟老太太说道说道,江夫人唬了一跳,忙拉着她坐下,道:“你可莫要冲动,老太太可是长辈,再怎么样,也不能对长辈无礼。”
身为长房长媳,孝字当头,婆母对老太太心有敬畏,这是一时半会儿改不了的事,姜忆安无奈按了按眉心,道:“娘,你既然不让我去找老太太,那只能容儿媳再想想别的办法了。”
她双手抱臂,拧眉思忖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一件要事。
嘉月刚与沈绍祖提了和离的事,还没过半天,老太太深居简出的,怎么会知道嘉月要和离的事?
其中定然是有人传信的。
国公府人多眼杂,但对月华院的事了如指掌的,除了柳姨娘,不会再有旁人。
只不过,她是个妾室,老太太不喜她去荣禧堂,跑到老太太面前去告状的不会是她,那就只有可能是嘴快的四婶去她院里打听过了,又去与三婶说了,这才有老太太后来知道的事。
想到这儿,姜忆安唇角不由勾起一抹冷笑。
“媳妇啊,你且说说,眼下的事该怎么办呢?”
江夫人心里着急,身体又虚,刚说了这句话,便又犯了咳嗽的老毛病,捂着胸口闷声咳嗽起来。
姜忆安搀着她到里间榻上躺下,安慰道:“母亲先不要着急,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的。”
江夫人怎能不着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那沈绍祖到国公府来负荆请罪,赌咒发誓不会再虐待女儿,她也不相信!可女儿和离,势必会对国公府的名声有所影响,这可真是让她为难!
夏荷捧了汤药过来,姜忆安伺候江夫人用着药,盯着那黑乎乎的汤药,眉头不自觉拧了起来。
她在清水镇老家时,婶子也有咳嗽的毛病,汤药一日日养着,身体也逐渐好起来了,婆母用的药都是名医所开,按说身子应该日益好转才对,可这咳嗽胸闷的毛病,看上去竟比她刚嫁进府时还严重了些。
江夫人用着药,贺嘉月也来了月华院,看到母亲脸色苍白病恹恹的模样,她鼻子一酸,眼泪落了下来。
今日她与沈绍祖提和离,他不同意,还道,他沈家从来没有和离的规矩,她既嫁了他,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他绝不会与她签和离书!
旁人乍这样听,还以为他是顾念夫妻之情,想借此手段留下她,可她却清楚地知道,他是担心和离对沈家的名声有损,以后不好扶正他的表妹为正妻。若是她以后被磋磨死在沈家,别人只会叹她一声命薄,他没了正妻,扶正他的表妹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她想要和离,却让母亲左右为难了。
贺嘉月握着江夫人的手无声掉泪,姜忆安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示意她到外面说话。
到了外间,还没等姜忆安开口,贺嘉月低头擦着泪,哽咽道:“大嫂,我不能让母亲为难,也不能太自私,不考虑妹妹们的婚事。要不,我还是先回沈家去吧,忍上半年一年的,待以后妹妹们都说亲嫁了人,我再提和离的事......”
姜忆安简直差点被她气笑了。
“你回去,就沈家那混账东西今日的态度,别说你熬的过一年半载,只怕连小命都要交待了。”
贺嘉月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姜忆安暗叹口气,安慰地拍了拍她单薄的脊背。
这一拍,贺嘉月便忍不住扑在她肩头,低低哭了起来。
等她哭了一会儿,姜忆安拍着她的肩低声劝道:“好了,妹妹别哭了,我只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与那姓沈的和离?”
贺嘉月止住了哭声,含泪重重点了点头,“大嫂,我想和离,但是我不想让母亲为难,也不想让祖母生气,更不想影响了嘉云妹妹的亲事。”
姜忆安弯唇一笑,道:“行了,和离的事能办,包在大哥大嫂身上了。你别哭鼻子了,也好好宽慰宽慰母亲,以后好日子还多着呢,犯不着为这点小事伤身。”
大嫂说有办法,贺嘉月的心便定了下来,道:“大嫂,那到底该怎么办呢?”
姜忆安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道:“你别着急,先把心放在肚子里好好养身体。我与你大哥商议商议,定然能找出一个两全的法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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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移时,贺晋远还没回府,姜忆安独自在院里溜达了几圈,便一个人坐在秋千架上出神。
直到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走近了,她忽地回过神来,抬头一看,贺晋远已站在了她面前。
落日熔金,他高大的身形逆光而立,周身像渡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即便黑缎覆着双眸,也难掩清隽的容貌。
姜忆安看着他灿然一笑,往旁边挪了点位置,拉着他的手让他在身边坐下。
“夫君今日去做什么了?”
他一大早就出门了,一整天连个信儿都没打发人送来,她虽是忙了一天,但忙中的闲暇时,还是想了他好几次。
贺晋远垂眸看着她的方向,温声道:“去拜访了一个同窗旧友。”
姜忆安心头莫名一紧,连声问他:“旧友?姓谁名谁?家住哪里?”
贺晋远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不过是去拜访朋友,不知为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竟有一丝紧张担忧的感觉。
“我与他也四年未见了,他姓秦,名为秉正,现在刑部任职,住在南坊锣鼓胡同。”
姜忆安提起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
不知为何,她方才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担心他心病郁结,犯了遗症,独自去祭拜那位已逝的林公子。
既然是拜访他另一个旧友,她便放心了。
她露齿一笑,很快转移了话题,说起了嘉月和离的难题。
待听她一口气说完,贺晋远似乎早已料到事情会这样,神情并无半分意外,只是温声对她道:“娘子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姜忆安微微蹙起眉头,道:“祖母和母亲都担心嘉月和离的事传出去会影响国公府的名声,我反觉得这事不能捂着。索性也不用与沈家再说什么,直接一纸和离诉状交到府衙,让京都的人都看一看,那沈绍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一来他可以得到相应的惩罚,二来,外人都知道嘉月在沈家受了委屈,便也不会再乱传什么风言风语,自然也不会影响到妹妹说亲的事。”
这个想法可谓大胆,因时下和离虽不新鲜,但也极少有闹到府衙去的,更何况,高门大户都注重脸面名声,轻易不会让自家的私事闹得满城风雨,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说完之后,姜忆安看了贺晋远一眼,征求他的意见:“夫君觉得怎么样?”
贺晋远唇畔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大手牵住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握紧了几分。
“娘子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他温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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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夫妻夜话。
贺晋远:娘子今天都做什么了?
姜忆安(话匣子打开,巴拉巴拉说了许多):忙了一天,又是安慰娘又是安慰妹妹,还要想主意,可累坏我了。
贺晋远(沉默片刻):......只有这些吗?
姜忆安:嗯!
贺晋远(继续沉默,低声提醒):我今天一天都没在家。
姜忆安(托腮笑眯眯盯着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对了,还忙里偷闲想你了,想了一、二、三、四、五......数不清多少次!
贺晋远(唇角悄然勾起,耳尖泛起薄红):......甜言蜜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