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忆安的话掷地有声,听起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沈绍祖眸色暗了暗,转头看向贺嘉月,眼神露出冷光,似在无声警告。
贺嘉月这次却没有发憷,站在大嫂的身旁,她手指暗暗紧握成拳头,轻声而坚决道:“我是一定要回娘家去住一段时日的。”
沈绍祖冷笑了笑,点头道:“既是这样,那就随你,不过住一段日子便自己回来,我忙,可没空特意回去接你。”
贺嘉月轻轻咬紧了唇没说话,沈绍祖也没等她再开口,冷看了一眼,将袍袖一甩,拎着马鞭离去。
待他走了,贺嘉月双腿一软,攒起的劲儿似一下全卸了力道,不自觉倒了下去。
姜忆安及时扶住了她,搀着她去床上躺下。
“他以前可伤过你?”
贺嘉月靠在床榻上,姜忆安给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问道。
她看到沈绍祖那厮手里拎着皮鞭想要打人,便知他是个凶悍的劣货,贺嘉月嫁给他三年,不知挨过多少次他的鞭子。
贺嘉月眼皮颤了颤,眸中迅速蓄满泪水,抓住她的手,轻声道:“大嫂,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了,我只想尽快离开这儿,回娘家过一段舒心的日子。”
姜忆安叹气拍了拍她的手,低声安慰她:
“好,那你先睡个好觉,等明日一早,收拾了东西,咱们就回去。”
贺嘉月抿唇紧盯着她,小声道:“那大嫂你在这里,不要离开。”
姜忆安微微笑了笑,点头答应她。
“好,我今晚就睡在这里。”
贺嘉月睡下,姜忆安却没有睡意。
因担心沈绍祖半夜会再前来,她一直凝神听着院外的动静,单手枕在脑后,靠在旁边的美人榻上假寐。
贺嘉月睡梦中也不安稳,时而轻轻呓语几句,时而忽然从榻上坐起,眼神又惊又怕,茫然地环顾四周一圈,像在寻找什么似的。
待听到姜忆安的一句“放心,我在这里呢”才抿唇点了点头,再躺回榻上歇息。
翌日一早,贺嘉月早早醒来,便急忙让红莲收拾东西,将自己常戴的首饰,常穿的衣裳,平日里爱看的书,都搁在箱笼里。
她小月子还差十多天没坐完,却也不管不顾了。
收拾好了东西,先打发人去沈老太太院里说了一声回娘家的事,便让沈府的小厮去备马车,好装上箱笼回国公府。
与此同时,秦姨娘的院子里,沈绍祖烦躁地靠在床榻,听枕畔的人哭哭啼啼了半天,也熬了半夜没睡。
秦姨娘挺着高高的肚子,抽泣着道:“表哥你倒是说句话啊,那贺氏的大嫂说了,要等我生下孩子后抱养到贺氏身边养着,我不管,反正就算逼死了我,我也不会把孩子交给她养!”
先前姜忆安在沈家老太太院里的一番说辞,秦姨娘也听说了,惴惴不安了好几日,只怕沈绍祖顾及沈家脸面,真把她的孩子送给贺氏。
凡是要些脸面的大户人家,正妻还没有诞下嫡长子,妾室的庶长子大抵都要记在正妻名下的,沈绍祖根本没把这当做一回事,但此时却不得不重视起来——因昨日瞧着贺氏娘家大嫂来者不善的态度,若是不把孩子送给贺氏养着,想必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想到这儿,沈绍祖看了眼表妹小山似的肚子,按按眉心道:“你安心待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秦姨娘一听,疑心他变了心,两只眼睛一瞪,伸手就往他脸上胡乱挠去,“表哥你是不是在糊弄我?我怀着你的儿子,你还偏向她......”
屋里还有秦姨娘的哭声,沈绍祖出门时,脸上多了两道深红的血印子,整个人更加烦躁不已。
他一夜没睡,不仅因为秦氏在他耳旁絮叨啜泣,还因为贺氏要回娘家的事。
她小月子还没坐完,要是外人知道了,不得说沈府对她不好?
不过转念一想,她性子软弱,也被鞭子抽了几次抽怕了,谅她也不敢往外说什么。
况且,她爹指望不上,她哥是个瞎子,她娘又是个病秧子,谁顾得上在意她?
只要过几日,她自己就乖乖回来了。
饶是这样想着,他还是有些隐隐不安。
她那个娘家大嫂嘴快泼悍,不是个省油的灯,回去之后不定会怎样撺掇贺氏行事,还是将贺氏留在沈府,不许她回娘家才好。
沈绍祖摸了摸脸上的血印子,眉眼一沉,打算亲自去贺嘉月的院子里拦她。
彼时,贺嘉月的箱笼已经装好了,红莲搀着她的胳膊,姜忆安跟在一旁,给她披了件带兜帽的披风,一行人还没迈出院门,沈绍祖便迎面走了过来。
他拧眉扫了一眼,只见贺嘉月将自己陪嫁时带来的四个丫鬟都带在身边,有几个怀里还抱着檀木盒子,不似回娘家小住,竟似要搬家离开似的,不由皱紧了眉头。
“你身体不好,小月子还没做完,先做完了月子,再说回国公府小住的事。”
他冷声开口的同时,阴恻恻地看了一眼姜忆安。
“昨日说定的话,妹夫一早又改了口,”听到他这番故意拖延的说辞,姜忆安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脸上两道鲜红血印,意味深长地冷笑,“瞧着妹夫也是个男人,怎么说话不算话?”
这话像刺,刺的沈绍祖几乎对她怒目而视,狠声道:“我叫你一声大嫂,你别真以为这里由你胡来!这是沈府,当家做主的是我,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不让贺氏离开,她就得听我的,谁也别想把她带走!”
他身材高大,气势凶狠,说话时双拳紧握,脸颊肌肉紧绷,几个丫鬟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声,不约而同低头瑟缩着往后退了几步。
姜忆安轻飘飘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那也要看当爹的话对不对,当丈夫的品行好不好,要是都行了混账事还要人依着来做,那王八也可以当家做主,乌龟也可以当家做主,混账也可以当家做主!这普天之下连律法都不用了,只听乌龟王八混账东西的话就是了!”
几个丫鬟刚才还吓得瑟瑟发抖,听见这番指桑骂槐的话,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绍祖几乎气结,一边打发人去闭紧沈家大门,一边冷声喝道:“你别给我说这些,今天我不准贺氏踏出沈家的大门,她就不能离开一步!”
姜忆安手搭凉棚看了看日头,日上三竿的时候,估摸着贺晋远也该到了,便笑了笑说:“既然如此,妹夫且等等,看我们姑嫂一行人,到底能不能离开沈家。”
话音刚落,便有门房匆匆进来报,对沈绍祖道:“大爷,国公府的大少爷来了,此时就在府外等着,让您出去说话。”
沈绍祖神色微微一变,拧眉看了眼贺嘉月。
她的大哥自眼瞎以后,平日几乎从不出门,今天怎么到沈府来了,难不成是亲自来接她的?
沈绍祖脸色变幻莫测,姜忆安懒得再理会他,挽起贺嘉月的胳膊,搀着她快步走出了院门。
沈绍祖踌躇片刻,大步越过她们,率先向府门处走去。
沈府门外,贺晋远一身黑袍负手而立,覆着眼眸的黑缎随风拂动,清隽的脸庞不辨喜怒。
沈绍祖走出府门打量他一眼,见他身形挺拔神采奕奕,完全不似之前眼疾缠身、身形孱弱的模样,不由意外地顿住了脚步。
他原以为贺晋远坠楼眼瞎之后,已经不中用了,没想到此时竟比之前还精神了许多。
沈绍祖暗暗咬紧牙关,不由想起了当年那一幕。
那时贺氏这位大哥的眼睛还没瞎,他去国公府提亲,为展雄风,特意邀对方在演武场比试了一回拳脚。
两人身高相差无几,只是一个清隽挺拔,一个魁梧有力,若论力气,他觉得自己远超对方之上。
可没想到,他这般高大有力的人,竟被年岁比他小了许多的贺晋远几招轻易放倒,几场比试下来,他连他的袍角都没挨着,自己却狼狈不堪得在地上滚了几遭。
自然,若非是贺氏的大哥眼瞎,即便他不喜贺氏,也不敢对她冷待打骂。
想到这里,沈绍祖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拱着手装模作样地客气道:“大哥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府里?”
贺晋远循声看向他,淡声道:“来接我的夫人和妹妹回府,就不进去了。”
沈绍祖道:“大哥,嘉月还在养身子,现在不便回娘家。”
贺晋远唇畔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沉声道:“怎么,接我的人回府,还要经过你点头同意不成?”
沈绍祖扯了扯唇否认:“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嘉月身体还没恢复好,不如过些日子再回府。”
贺晋远冷声斥道:“你若是真为她着想,就该依照她的心意行事,如此独断专行,到底是她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话音刚落,贺嘉月与姜忆安从府门走了出来。
“大哥。”
“夫君!”
看到他,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一个声音哽咽,一个暗含怒气。
听到妹妹与娘子的声音,贺晋远微微偏首,手指悄然紧握成拳,虽黑缎遮着双眸,却似在审视沈绍祖的模样。
“大哥,嘉月的小月子还没坐足,现在把她接回娘家,若是给娘家兄弟带来晦气......”
话未说完,沈绍祖只觉一道凌厉拳风迎面扑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重重一拳径直砸到他的下颌。
他的脸猛地偏向一旁,猝不及防间身体失衡,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贺晋远站在原地,右手五指松开,神色异常平静,胸膛只是微微起伏。
“让我的夫人和妹妹在沈家受了委屈,这是你现在应得的,其他的账,以后再与你算。”
沈绍祖吃痛捂住了脸,看向贺晋远的双眼露出凶光。
这是在他沈府门前,竟被一个瞎子打了,他怎能忍下这口气!
他一手捂着脸,用力撑膝起身,竖掌挥了挥手,正要让沈府的护院拦住贺氏一家,一个也不许放走时,只见国公府的两辆马车缓缓行了个过来,另有两队高大健壮身着轻铠的卫兵跟在马车后面,各个腰佩长刀,手持长棍,气势肃然,让人望而生畏。
这些卫兵绝非等闲之辈,沈绍祖急忙立掌示意护院退下,恨恨咬了咬牙,好不容易将一口怒气咽下,捂着脸笑道:“大哥想要嘉月回府,接回去就是了,何必动手呢?小弟自然不敢阻拦的。”
他挨了重重一拳,经过他身边时,贺嘉月看都没看他一眼,步子反而加快了几分。
低头恭送贺家的人登上了马车,待国公府的马车缓缓启程离开,沈绍祖方咬紧了牙,痛苦地捂着脸回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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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贺嘉月与丫鬟同坐一辆,姜忆安与贺晋远同乘另一辆。
马车里,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檀木小几。
小几上搁着一包松子糖,姜忆安先是拈了几颗放在嘴里嚼了嚼,将沈府的那点不快暂时抛到脑后。
吃着糖,她看了眼贺晋远。
他身板笔挺地坐着,神色沉冷如霜,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便抓过他的手,低头仔细看了几眼。
只见苍白的手背上,指节凸起的地方泛了红,还有几处浅浅的擦伤,姜忆安暗自深吸口气,道:“夫君疼不疼?”
她没料到他会用拳,且那一记快拳凶猛利落,实在让人解气,简直让她看直了眼!
不过,现下看到他手上的伤痕,便又觉得有点心疼。
贺晋远默然深吸口气,低声道:“娘子,无妨。”
姜忆安点点头,道:“嗯,是不太重,回去擦点红花油也就好了。不过下次你也要小心些,打人可以,但别伤到了自己。”
贺晋远沉默片刻,低低嗯了一声。
瞧着他心情不太好,姜忆安从荷包里摸出颗松子糖里,送到了他唇边,“夫君吃一颗吧。反正妹妹回家了,以后总会好起来的。”
贺晋远默了默,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糖。
姜忆安靠在车壁上盯着他的侧脸,总觉得几日不见,他的脸似乎清瘦了几分。
“夫君在为妹妹的事烦心?”
贺晋远不置可否。
身为兄长,他不能庇护两个妹妹,如今已成了一无用处的瞎子,为了将长妹接回家,甚至还得动用祖父留下的卫兵震慑沈家,这实在让他自责惭愧。
良久,他默默深吸一口气,道:“娘子这几日辛苦了。”
姜忆安也叹了口气,看着他道:“那当然是辛苦了,不过能把嘉月接回来就是好的,这几天我都没睡好,腰酸背痛的。”
她话音刚落,一只劲瘦修长的大掌便伸到了她腰间轻轻为她按摩。
隔着薄薄的衣料,掌心熨帖的温度传来,不轻不重的力度,激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姜忆安不自在地看了他几眼。
先前她也让香草按摩过,香草的手劲也不小,但香草的手放在她腰上,可没有这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马车辘辘而行,驶过平整的青石板路,晃晃悠悠的车厢催人入眠,姜忆安靠在车壁上,不知不觉便闭上了眼眸。
贺晋远低唤一声,“娘子?”
身旁无人回应,只听见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
循着她呼吸的声音,贺晋远稍稍靠近她,侧了一下肩膀。
熟悉的薄荷香萦绕在身畔,睡梦中,姜忆安下意识嗅了嗅,脑袋便放心地靠了过去。
肩头一沉,贺晋远伸出长臂虚揽住她的肩膀,好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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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国公府,贺嘉月依着府里规矩先去荣禧堂拜见祖母。
彼时老太太正在小佛堂里听姑子讲经,听丫鬟说她回来拜见,没有与她见面,只让丫鬟传话让她回去见她娘,自去歇着。
贺嘉月去了月华院,夏荷瞧见她回来了,高兴得也顾不上什么了,一边打着帘子,一边笑着对里间大声道:“太太,大小姐回来了!”
江夫人听见女儿回来,感觉连身上的病登时都轻了许多,掀被子下了榻走出去,迎面看见贺嘉月,拉着她的手瞧了又瞧,见她脸色苍白清瘦了不少,眼睛一酸,含泪道:“我的儿,你身子可好些了?”
贺嘉月话没出口,忍不住落下泪来,一下扑在了江夫人的怀里。
江夫人拍着她的肩背,泪水汹涌而出,待哭了一阵,两人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坐下说起了小产坐月子的事。
江夫人道:“大夫怎么说?以后可还能生养?”
贺嘉月低头咬紧了唇,眼泪忍不住又滚滚落下。
她是没伤到身子,还能生养,可她离开沈府,实在是一天也不想再回去了。
忍了三年,这次再也忍不住了,她含泪道:“娘,沈绍祖不是个东西,他与我成亲之前,就与他的表妹有了首尾,他向国公府提亲,不过是看重祖父的权势,又觉得大哥前途有望,才向国公府提的亲!”
江夫人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姑爷竟是这样的人?”
贺嘉月擦了擦泪,挽起了半截衣袖,只见葱白纤细的胳膊上,几道触目惊心的暗褐色鞭痕赫然在目。
她咬牙说:“我看清了他是个道德败坏自私自利的恶人,绝不同意向祖父举荐他,他生气时,便......”
话到最后,她有些说不下去,江夫人哪有什么不明白的,搂着她的肩膀嚎啕大哭:“好孩子,你受苦了,早知他是个这样的人,娘无论如何不能同意你爹把你嫁给他!”
哭了一场,两人方止住了泪,江夫人摩挲着贺嘉月的头发,道:“既然已回来了,你不想回沈家,娘绝不逼你回去,你先安心住下养养身子,等你身体养好了,就与那沈家和离。”
贺嘉月眼神震动,半晌才回过神来。
刚成婚时她曾说过沈绍祖脾气暴躁,一言不合便拿鞭子抽下人,还会指着鼻子骂她,那时母亲还劝她说,“年轻夫妻刚成亲,脾性还没磨合,哪有不拌嘴的时候,你早早诞下一男半女,日子长了就好了。”
她本以为,大哥大嫂将她接回家来,母亲让她在家里住一段时日,过阵子还会劝说她回沈家的,没想到,母亲竟会主动提起让她和离!
她不清楚母亲是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但这种变化,却让她喜极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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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贺晋远:今天打人的事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