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晋鹏揉了揉太阳穴, 厉声打断两兄弟的争执:“都住口!这事不是你们三言两语就能定下的,我还没从董事会退下来!”
黎清姿相对镇定,转向岑姝问道:“诺宝, 我们一直以为你和柯越情投意合,所以一时间都有些惊讶。你哥知道你和怀暄在一起了吗?”
“还不知道。”岑姝咬了下唇, “不过我哥一向尊重我的决定。”
“那你……”
此时,梁怀暄突然出声打断:“我先带她去处理一下。”
话音刚落, 他取了一双新拖鞋,又当着所有人的面, 牵着岑姝往盥洗室的方向走。
盥洗室里, 梁怀暄开了水龙头在帮她洗手,岑姝忍不住低声说:“刚才柯越说的那些,你别答应......”
“别多想, 我答应是因为柯越进集团是迟早的事,”梁怀暄淡淡道, “只是我爸原本想让他再多历练几年。”
岑姝垂下眼, 有些迟疑了:“我们是不是太突然了?大家看起来......好像并不高兴。”
“需要时间消化而已。”梁怀暄关上水龙头。
岑姝突然想起梁柯越方才的话,仰起脸认真道:“怀暄哥哥,别为我放弃什么。我不需要你牺牲事业, 这些都是你努力得来的......”
梁怀暄抬手抚平她微微蹙起的眉, 却没有第一时间应下,而是吻吻她的眼皮, “嗯,别担心我。”
想到她方才失神去捡玻璃碎片的模样, 他仍觉后怕:“刚才看到你要去捡玻璃,怎么想的?别做这么危险的事,我……”
“你害怕啦?”岑姝眨了眨眼。
他低叹一声:“嗯。”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 小声解释:“刚才你姑妈说要给你介绍对象,还给我们看照片,我一时间有点慌神,才这样……”
梁怀暄摸摸她的脸颊,语气淡然:“现在说开了,以后不会有人再给我介绍对象了。”
“嗯。”
岑姝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的,她想起刚才梁父的眼神,两家是世交,虽然梁父和梁母看着她长大,也一向对她视如己出。
但人心都是偏着长的,遇到冲突时,最先顾念的永远是自己的孩子。如果兄弟俩真的因为她反目或者生出罅隙,怎么可能没人怨她?
更何况......
梁怀暄如果真为这事在集团退让,她这辈子都会良心难安。
“等下我送你回去。”梁怀暄说,“今晚好好睡一觉。”
.
梁怀暄亲自开车送岑姝回了深水湾,家里只有几个佣人在,闻墨这几天还在内地。
岑姝和梁怀暄在门口告别,又恋恋不舍地晃着他的手,“那我进去了,你要记得想我。”
梁怀暄笑:“嗯。”
“晚安!”
“晚安,诺宝。”
岑姝一步三回头,“我真的走了哦?”
梁怀暄站在原地颔首微笑。
不知为何,岑姝心头突然掠过一丝不安,月光下他的轮廓那样温柔,却让她鼻尖发酸。
前路茫茫,他们的爱情真能一帆风顺吗?岑姝走进玄关,嘴角的笑意渐渐消散,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
“回来了?”
一道低沉慵懒的声音响起。
岑姝脚步猛然停住,惊喜地仰头——
闻墨姿态随意地倚靠在二楼栏杆处,手里拿着杯威士忌。
“哥?你不是明天才回吗?”
“提前处理完了。”闻墨晃了晃酒杯,突然话锋一转,“刚才送你到门口的是谁?”
岑姝深吸一口气,眼睛亮晶晶地望上去:“哥,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讲。”
“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们在一起了!”岑姝唇角不自觉扬起,“是怀暄哥哥。”
她屏住呼吸,期待地看着闻墨的反应。
沉默须臾,闻墨懒懒地掀了下眼皮,只是低沉地“嗯”了一声,又问:“多久了?”
“几个月了,我本来想等到稳定点再告诉你的。”岑姝眨了眨眼,追问道,“哥,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只有兄妹俩在对视着,冰冷、华而不实的囚笼包围着他们。
“有什么好惊讶的?”闻墨仰头饮尽杯中酒,“你中意就行,至少好过梁柯越那个细路仔。”
“哥,你怎么这么说?”
“你这么天真,傻得可以。被人卖了还要帮忙数钱。”闻墨垂眸看着楼下妹妹仰起的脸庞,“总得有个靠谱的人护着你。”
岑姝太重感情,这特质在闻墨眼里是把双刃剑。
在他们这样的家庭里,感情用事就是最致命的软肋,更是最容易被人拿捏的死穴。
曾经老爷子闻肃就曾提议让岑姝放弃学珠宝设计,岑姝瞒着他,最后还是被他偶然发现了。
他自诩不是个好人,冷血薄情,也不想有太多牵绊,偏偏有个傻妹妹,总是毫无保留地为他付出一切。
“说得好像要生离死别似的。”岑姝小声嘀咕,“你不是还在吗?”
闻墨不知想到什么,讥讽地扯了扯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说不定哪天我就会死于一场‘意外’。”
只有他们兄妹自己知道一路走来有多不易,父亲去世后,他们兄妹二人有很长一段时间是看着二叔三叔的脸色过活。
像到处吃残羹剩饭的狗,摇尾乞怜却换不来半分怜悯。
闻墨很早就明白,在滔天利益面前,所谓的骨肉亲情根本不值一提。
可偏偏他的妹妹如此天真,从前,他每每听到她稚嫩的话语,都不忍心戳破这份不掺杂质的美好。
所以他学会了伪装,学会了隐忍。
但现在他终于不必再忍了,他要让曾经所有看不起他们兄妹的人全都匍匐在他们的脚下。
如果妹妹的生活不再随心所欲,那么他这些年的付出都将是一场笑话。
现在,他刚坐上闻家的位置不久,手里筹码并不多,前有狼后有虎,生活夸张得像是电视剧,无处不在的监听器,甚至还有被动过手脚的刹车……
只要他闻墨和父亲一样死了,最大的威胁就被铲除了。
虽然闻墨的语气像是毫不在意,调侃一般,岑姝却听得心惊肉跳,立刻反驳:“哥你别讲这些不吉利的话好吗?你要长命百岁,我们都要好好的!”
岑姝走上楼,去卧室里取了一个平安符塞进他手里,“我上次还去寺庙拜过,说你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闻墨晃了晃神,眼底的阴鸷瞬间化作漫不经心的笑意:“借你吉言。”
岑姝又说:“刚才在梁家,怀暄哥哥跟叔叔阿姨都说了,他们没有直接说反对,但也没有支持。”
“这是梁家的事,如果连这点局面都应付不了,他也不配站在你身边。”闻墨神色未变,“早点睡,明天要去渣甸山一趟。”
“好。”
……
翌日,闻墨开车带岑姝一起回了渣甸山。
银灰色的帕加尼Zonda疾驰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引擎的轰鸣声惊起林间飞鸟,最终停在了渣甸山谷柏道的一座独栋别墅前。
岑姝从来的路上就开始心情不佳,整个人像是蔫了一样。
下了车,闻墨走在前头,叮嘱跟在身后的岑姝:“记住,待会见到阿爷,别顶嘴。”
见岑姝没有回应,他加重语气:“听见没?”
岑姝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说实话,她一点也不想见爷爷,老头子表面上和善,实际上骨子里比谁都心狠手辣。
闻家的男人一个比一个狠,闻墨身上那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劲,八成就是遗传的。
唯独岑姝是一株开在淤泥中的花。
果不其然,刚从玄关处拱门走进客厅里,还没看见人,岑姝就听到老爷子浑厚的声音:“你们还真敢来?”
闻墨从容不迫地走进客厅,在真皮沙发上大剌剌地落座,敞开长腿,漫不经心地笑了声:“阿爷,病才好一点,怎么大中午就发这么大的脾气?”
老爷子犀利的目光扫过两人,冷哼一声:“你们兄妹如今是翅膀硬了!一个个都有主意,做什么事都不需要告知我了?闻墨,上周你动李乘的时候,想过他是你长辈吗?”
“长辈?”闻墨讥讽一笑,“一个蛀空集团的蠹虫而已,我没弄死他已经很仁慈了,他该多谢我。”
闻肃鹰隼般的目光在闻墨的脸上停留许久,破天荒没有再出声,而是转而看向岑姝,“小姝,过来。”
“阿爷。”岑姝在心里吸了口气,走上去。
这一刻,她再次深深理解了妈咪当年为何宁愿净身出户也要逃离这个家——
全家上下都是独断专行的男人,压抑得令人窒息。
岑姝突然有了不详的预感,冷不丁听到老爷子问她:“你和梁怀暄在一起了?”
“……是。”
岑姝并不意外,昨晚在场的长辈不乏有与老爷子交好的,消息这么快传到老爷子耳朵里很正常。
“嗯,梁怀暄比那个小的强,如今他在天越接手了他爸的事务,这门婚事正合适。”闻肃难得露出赞许的神色,“两家联姻后,很多合作就能顺理成章,合作共赢。”
“……”岑姝眉心一跳,忍不住说,“阿爷,我和怀暄哥哥虽然互相喜欢,但是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闻肃却语气笃定:“迟早的事,你不想进集团,也不愿接手圣济,你打算做什么,靠珠宝设计出名?”
“……”
“现在各行各业不是光靠天赋就能畅通无阻,你没有人脉,没有顶着闻家儿女的名头,你以为你做品牌有人会买单吗?卖几个设计,能赚几个钱?”
岑姝强忍着不忿,几乎要忘记了闻墨的嘱托。
“闻墨,你怎么看?”
闻墨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我说,梁家再好,也得看她愿不愿意。”
闻肃眉头紧锁:“你说什么?”
闻墨唇边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这顿饭怕是吃不成了,别急火攻心,把您又气病了。”
闻墨往外走,侧目瞥向岑姝:“还不走?”
“哦……来了。”岑姝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一顿饭没吃就不欢而散,这还是头一次。
岑姝小跑着跟上闻墨,嘀咕道:“刚还让我别顶嘴,结果自己先怼上了。”
闻墨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嗯?”
“没什么。”岑姝轻哼一声,连忙改口。
回到车上,岑姝靠在座椅上,忽然有感而发:“哥,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我们不是闻家的孩子就好了,要是我不是岑姝就好了……”
她虽然从小娇生惯养,却与真正的权力无缘,但如果不是有闻墨在前开路,她的处境只怕更为艰难。
岑姝想起刚才爷爷的话,喃喃道:“阿爷居然没发火,是不是因为...我终于找了个让他满意的联姻对象?对他来说,这就是我的价值?”
闻墨拿了一根烟咬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冷峻的侧脸映在车窗上。
他嗤笑一声:“别想这些没用的,怎么,你还指望他夸你两句?”
“……”岑姝哑口无言。
她被哥哥这么一说,方才的郁结突然消散了大半。
闻墨发动车子,同时降下了车窗,冬日的山风刮进来,岑姝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头的重量,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承受了。
闻墨向来不擅长安慰人,即便是对亲妹妹也不例外,他从不惯着谁,也厌恶那些软弱的姿态。
或许,他们兄妹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即便是痛苦也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永远以无懈可击的面具示人。
父亲离世后,他被迫承担起半个父亲的角色,可终究力有不逮,既没能让妹妹真正活得自在,反而时常让她陷入消极。
记忆里,他不知多少次冷着脸对哭泣的妹妹说,别哭了。
如今想来何其讽刺。
枷锁就在他们身上,可手中的利剑却已经腐朽。
“哥,阿爷之前还想让你联姻呢。”岑姝嘟囔着,“到时候你怎么办?”
闻墨单手转动方向盘,扯了扯唇,“怎么,你觉得有人能逼我点头?”
爱情对他来说不是必需品,至少不会成为他的软肋,闻墨一直很清楚这一点。
他的事,轮不到别人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