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被一对外国夫妇正式收养了,所有法律文件都已签署完毕,即将飞往新国度开始全新的人生。
在陈院长的牵线下,岑姝联系上了那对夫妇,想在薇薇离开之前,带小朋友吃一餐饭。
岑姝和那对夫妇约定在明德碰面,顺利接到薇薇。薇薇一路上都趴在车窗边看夜景,没怎么说话。
小宜今晚恰好约了一位朋友,就在半路下车了。
车子稳稳驶过维港沿岸,最终停在了天越集团那栋标志性的大厦前。夜幕下,冷蓝色的玻璃幕墙折射着维港的霓虹灯光,摩天大楼直插云霄。
岑姝牵着薇薇下了车,穿过旋转玻璃门,走进大堂。
这里的装潢与其说是集团大堂,更像是一间现代美术馆。
大堂空间开阔敞亮,中央摆着一座前卫花道艺术装置,金箔屏风前松影婆娑,透露着静谧和几分禅意。
顶部的模拟天窗和灯光设计甚至可以变成多样化的光影效果,一侧的墙面由大面积落地玻璃构成。
“薇薇,我们在这边等。”她牵着薇薇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顺手给梁怀暄发了条消息。
发完消息,余光又瞥见薇薇的鞋带松了,自然地蹲下身帮薇薇系鞋带。
岑姝刚解开鞋带,不经意间瞥到另外一只鞋的鞋带,蓦地顿住了。
她系鞋带的方式比较特别,除她之外,只有一个人会这样系。
岑姝想到一个人,眉心一跳,问了句:“薇薇,今天是谁帮你系的鞋带?”
薇薇歪着头想了想:“温老师。”
这条黑色的裙子也很适合岑姝。
直至高中毕业,他出国又重新拿起了画笔。短短数年间,他便在国际艺术界声名鹊起,在多个领域的跨界合作中都成绩斐然。
岑姝迟疑了一秒,还是上前拆开了温择奚给薇薇系的鞋带,又按照最普遍的蝴蝶结方式重新系了一遍,“现在一样了?”
这可是他第一次承认她漂亮!
但梁怀暄在离开前,送了她一份礼物。
“薇薇画得好棒。”
他索性甩开拉绳,抵着墙,闭了闭眼,让呼吸渐渐平复,可胸腔里的那股躁郁却越压越实。
梁怀暄只是略一颔首,声音低沉:“不客气。”
彼时梁怀暄已经彻彻底底褪去少年气,眉眼间尽是冷峻的成熟感,举手投足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
岑姝看到薇薇看着自己,失笑:“什么漂亮呀?”
她刚系好鞋带,正要说什么,身后响起一道沉缓的声线:
岑姝正要俯身,梁怀暄扫了一眼她身上的裙子,淡然开口:“我来。”
良久,温择奚缓缓睁开眼。
梁怀暄重复了一遍:“温老师?”
这还不是让岑姝感到最费解的。
按理说,他现在已经赚够了钱。
他蹙眉,一下,两下,窗叶纹丝不动。
“姐姐。”薇薇牵住岑姝的手,又仰头看了看梁怀暄,犹豫片刻,也牵住了梁怀暄的手,小声而认真地喊:“……uncle。”
更令人心惊的是薇薇接下来的话:“嗯!姐姐和温老师,系的一样。”
再加上,她也不想在即将去吃饭之前提及,以免又生出什么“意外”。
梁怀暄看到她亦嗔亦怒的表情,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就好像轻轻揭开了他这一页,不痛不痒,落落大方地告诉他,向他宣告着另一段感情的进展。
但她又在想,也许梁怀暄根本不知道温择奚的名字,应该不会凭“温老师”这个称呼就联想那么多吧?
与梁怀暄那种精英气质截然不同,温择奚看起来倒像个刚毕业的艺术系学生。
薇薇很好哄,乖乖点头。
这两天港岛的天气彻底放晴,湛蓝的天空一碧如洗。
她心头一动,转头看向正在帮薇薇把牛排切得更小块的男人,故作随意地问:“你觉得我漂亮吗?”
岑姝和徐宣宁的关系不错。
等等,这算什么评价?
但凡他在的场合,总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大家都在和他嘘寒问暖,问他最近怎么样,打探在纽约有没有遇到心仪的女孩之类的。
这些想念亟待落地。
但唯独没想过,岑姝会如此平和。
.
“岑姝。”
温择奚手中的画笔蓦然停在半空。他抬眸望去,隔着玻璃与岑姝四目相对。
梁怀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
温择奚朝岑姝看来,薇薇也起身走到了岑姝面前,看了一眼她身后跟着的小宜,疑惑地问了句:“Uncle?”
“眼睛。”他平静地开口,又补充道:“鼻子、嘴。”
下课铃恰好响起。
两个年轻职员从电梯里走出,见到梁怀暄,立刻停下脚步,恭敬问好。
“让人词穷。”
梁怀暄镜片后的眸光微顿,视线缓缓移向岑姝,像是随口问了句:“哪位温老师?”
岑姝牵着薇薇跟在梁怀暄身后下了地库,疑惑地问他:“卓霖呢?”
温择奚近一年来销声匿迹,却是要放弃在悉尼的生活,回到明德做个普通的美术老师。
刚走两步,薇薇又把她刚系好的鞋带踩散了。
她兴致盎然地托着腮帮子,笑吟吟地追问:“那,哪漂亮?”
岑姝感到那道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自己脸上,开始疯狂头脑风暴该如何回答。
梁怀暄:“……”
她刚要开口,就听薇薇已经天真地补了句:“和温老师系的不一样。”
距离上次带薇薇和梁怀暄共进晚餐已经过去了两天。
可他做不到。
岑姝现在回想起来,甚至有点怀疑那礼物大概是他随手吩咐助理挑的,恐怕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究竟送了她什么。
她的皮肤白皙,肤若凝脂,漂亮到这种地步,很难让人心甘情愿地移开目光。
餐点上齐,岑姝正低头帮薇薇铺餐巾,忽然听到薇薇软糯的声音:“piu亮!”
岑姝发现温择奚其实很清高,骄傲,就算衬衫和帆布鞋洗得发白,就算那群少爷千金都看不起他,故意说他是“公主伴读”,他也毫无所谓的样子。
其实年少时的朦胧情愫,对比起她现在的情况,反倒显得格外纯粹。
“岑姐姐!”有小朋友眼尖看见窗外的岑姝,立刻出声道:“姐姐来了!”
闻肃有意培养他,不仅给予他最顶尖的教育资源,更破例让他进了只有港岛名流子弟才有资格入读的崇德书院,还把他安排在了和岑姝一个班。
最终促使他放下一切回到港岛。
他的情绪逐渐有些失控。
左边是梁怀暄刚系的,右边是温择奚系的。
温择奚坐在画板前,穿简单的白衬衫搭配黑色休闲西裤,搭配一双白色板鞋,他微垂着眼睫作画的样子。
“嗯?”岑姝捧着脸期待地看过去,不自觉地前倾身子。
“温择奚。”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祝你前程似锦。”
他忽然想到那天高尔夫球场里,徐宣宁对他说的那些话。半晌,语气平静却认真地说:“如果非要形容——”
梁怀暄一向不喜张扬,他的车库里除工作常开的一辆迈巴赫和宾利,私下开的都是这种低调的车型。
“有你这么夸人的嘛?”岑姝顾虑到还有小朋友在场,想发作却又不得不忍住,有些不满地反问:“你就不能形容一下?”
梁怀暄目光掠过薇薇,“这是?”
梁怀暄神色自若,“我以为你已经听腻了。”
他的视线从她巴掌大的脸庞,从天鹅颈到肩胛骨,匆匆掠过,又点到为止。
徐宣宁还带着岑姝一起出去玩,唯独梁怀暄从不主动和她搭话。
岑姝摸了摸薇薇的头发,解释说:“Uncle今天有工作,不能来看薇薇。”
可在岑姝的青春回忆里,占据她回忆的大多数却都是温择奚。
他停顿几秒,淡淡道:
于是她维持着惯有的乖巧,微微弯起眼睛,嗓音清甜:“谢谢哥哥。”
“温择奚真是太奇怪了,好好的画家不做,突然回来做个美术老师。”小宜冷不丁地开口,意有所指地说:“Stella,你说他该不会是想……”
小朋友的发音还不标准,却格外真挚。
夸她漂亮的话她早听得耳朵起茧,却第一次因为这样简单的评价心跳失序。
岑姝笑容僵在嘴角。
哥哥揽着她的肩,徐宣宁把手放在她身后比剪刀手,唯独梁怀暄站得最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岑姝听到这个称呼,唇角一扬,没忍住笑出了声。
岑姝轻轻蹙了下眉。
“不一样。”薇薇突然仰起小脸,看着梁怀暄嘟囔道。
车窗映出岑姝微微出神的侧脸。
温择奚的呼吸渐渐急促,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太阳穴突突直跳。
“姐姐好piu亮!”薇薇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真诚。
“……”
“左边,右边。”
后来因为闻肃对他的艺术抱负并不赞同,温择奚就再也没有动过画笔。
话也不多说,点到即止。
岑姝和他全程几乎零交流,被拉着和他们三个一起合照。
温择奚的创作风格独树一帜,尤其是他的作品在拍卖场上更是抢手。成交价格常常比预估拍卖价高出3倍以上,在去年国内艺术家成交量排行榜上位列第一。
岑姝离开之后,温择奚收拾好画具和教材离开往办公室走。
梁怀暄略一颔首,目光冷淡地掠过。
“请假。”梁怀暄简短回应,顺手按下车钥匙,“我来开车。”
她略微蹙了下眉,只是说:“他在明德长大,既然选择回来当老师,我也没有阻拦的道理。”
岑姝忽然眼皮一跳。
“无妨。”梁怀暄微微颔首。
岑姝很聪明,但她对学习没那么上心,一开始也对温择奚爱答不理,和他不对付。
“梁先生。”
他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这句“前程似锦”就像是一根鱼刺,至今仍然卡在他的喉咙里,而他拔不掉。
梁怀暄拿着餐刀的动作一顿,几秒后,淡淡地“嗯”了一声。
直到他走进院长给安排的独立的办公室,门锁咔哒合上,笑容才轰然崩塌。
显然主动提及前任不是一件好事。
“……”
闻肃还特意嘱咐两人要共同进步。
他的脑海里又回想起他去悉尼之前,和岑姝见的最后一面。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老牌牛扒房前。
百叶窗的拉绳卡在轨道里。
岑姝眼尾微微扬起,唇边漾开一抹藏不住的得意。眼神里盛满了细碎的光,又带着几分“看吧,我就知道你也会觉得我漂亮”的神情。
那时候岑姝和他没什么矛盾。
“你好。”温择奚扬起嘴角,眼底却是一片疏离的平静。
但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温择奚,而是梁怀暄。她想到以前读中学时,她和梁怀暄唯一的交集仅限于逢年过节的家宴。
梁怀暄垂眸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有要追问的意思。
向来矜贵不凡的梁氏太子爷、天越少董,此刻竟纡尊降贵地俯下身在公司锃亮的大理石地面上,专注地为一个小女孩系鞋带。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画册上,里面收录了他所有的获奖作品。
岑姝听完明德月度汇报从会议室里走出来,又和陈院长一起走到了新画室,画室里已经布置好了,薇薇也会在明德度过最后一个下午再离开。
岑姝只是简单地解释说:“是明德新来的一位美术老师。”
上次在深水湾和温择奚见面之后,两人没有再联系。但岑姝心里清楚,随着温择奚入职明德,两个人接下来会无可避免地见到。
梁怀暄轻哂一声,不置可否。
“谢谢薇薇。”岑姝心头一软,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
他原来还是会说话的嘛!
温择奚?
梁怀暄侧眸看她,“好笑?”
他回来之前设想过很多次岑姝的态度,也曾在成名就的领奖台上,在异国他乡的每个深夜隐秘地想起她。
而是在她收到陈院长的邮件,看到温择奚的履历后,发现他在大学期间竟然还辅修了心理学。
车子一路开到明德门口。
“那你以前怎么都不夸我?”
他本该同样从容应对的。
薇薇点点头,又去把今天画的画递给岑姝看,献宝似的举起画纸,“温老师教我画的苹果!”
两人目光在触及他身旁的岑姝和牵着他手的薇薇时,微妙地顿了一下,随即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克制着心里的那种焦躁,想走到窗前把百叶窗一把合上,不想看到阳光。
梁怀暄缓缓直起身,温声询问:“哪里不一样?”
一辆黑色BenzAMGGT63S停在地库里,低调内敛,却又不失锋芒。
梁怀暄每次都应对得体却疏离。
岑姝半小时前刚离开圣济,此刻正驱车前往明德,今天在明德即将为薇薇举办一场欢送派对。
岑姝自然明白小宜的弦外之音。
梁怀暄立在三步之外,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被他穿得格外矜贵,半温莎结领带一丝不苟,身姿笔挺,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垂着,手腕上戴着那枚陀飞轮腕表。
岑姝觉得她对梁怀暄的认知又刷新了一点。
见到岑姝的第一眼,他就迫切地希望她能像从前那样,发脾气也好,埋怨也罢,至少证明她还记得。
梁怀暄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打了个最常见的蝴蝶结,动作干净利落。
爷爷闻肃当年曾经启动过“明德英才计划”,要在明德收养的那些孩子里选出一个最出类拔萃的。
岑姝看着他,不由得怔了怔。
岑姝牵起薇薇的手站起身,“明德的孩子,我多带一位小朋友,不介意吧?”
作为新来的美术老师,又拥有出众的外表,自然引来不少注目。路上有位女老师主动和他打招呼:“温老师。”
温择奚在崇德读书的时候就展露出在绘画上的天赋,他参加过几次比赛,还拿了不少奖项。
岑姝18岁成人礼那天,闻墨、徐宣宁都来了,唯独梁怀暄像是临时被拉来凑数的。
岑姝眼睛倏地亮了——
温择奚垂眸注视着这一切。
他今天早晨无意间听到薇薇说起,岑姝带着她和uncle吃饭。
印象里,梁怀暄每次都是风尘仆仆的。
“梁先生好!”
温择奚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幸运儿。
岑姝听到这句话,蓦地怔住。
“好吧,你有没有发现,你今天话特别多?”岑姝说,“这种感觉很新奇,就像是……”
画室里,孩子们搬着椅子坐着,全都围着那个年轻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没有。”岑姝一脸无辜地看向他,努力抿直嘴角,眨了眨眼睛,“薇薇很诚实嘛,哥哥这个年纪,确实该叫Uncle了。”
孩子们顿时像是鸟兽四散。
“像什么?”
梁怀暄自然也不能免俗。
岑姝认真想了想,依旧托着下巴望向他,“像一个刚开始学说话的智能语音助手。”
这么一来,他的确是现在明德求之不得的复合型人才。
曾经他天真地以为,只要站得足够高,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
但有些距离不是靠努力就能缩短的。
没关系。
她当然可以尝试新的选择。
但在她还未彻底做好决定之前,他也不会这么轻易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