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只有你

傍晚时分的天越集团。

梁怀暄刚结束一个会议,踱步到落地窗前,摘下金丝眼镜,伸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他静静伫立在窗前,俯瞰着维多利亚港黄昏时分的景色——

天星小轮在海面上缓缓驶着,泛起层层涟漪,天空被紫金色的云霞层层晕染,浓墨重彩,像绚烂的油彩画。

落地窗玻璃倒映着他笔挺的身影。

这个时间点的维港总是最美的,但他却很少有机会这样静静地欣赏。

一分钟后,有人敲门。

“先生。”

“进。”

卓霖和助理Liam小心翼翼地搬着东西走了进来。

梁怀暄转身,目光扫过那个被层层包裹的物件,“什么东西?”

“是欧阳总派人送来的。”卓霖解释道,“说是感谢您在电话里通过了他的提议。”

梁怀暄眉头微蹙,“退回去。”

这些年,无论合作方送来多么名贵的礼物,他都让卓霖原封不动地退回,从无例外。

“欧阳总说只是装饰品,不值钱,还亲自送到了楼下,我刚要推辞,他就放下画匆匆离开了。”卓霖试探地问,“您要不要先看看?不合适的话我立刻送回去。”

岑姝错愕地望着他。

Benz行驶稳稳行驶在前往渣甸山的山道上,岑姝狐疑地侧目看了一眼扶着方向盘的男人,皱着眉,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一般来说,岑姝叫他“哥哥”,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在阴阳怪气,要么是另有所图。

“太好——”了。

他的目光又在她绯红的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抹优雅的弧度:“既然这样,你还坐在衣冠禽兽的腿上做什么?”

“《关键对话:如何高效能沟通》?”岑姝又看到那本杂志旁边堆着的一叠书,嘀咕了一句。

半年后,他们结婚,他的也就是她的,一切都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届时,她想看什么都可以名正言顺地看。

岑姝提着裙摆朝他走过来,像只翩跹的蓝色小蝴蝶。

她本就半倚在桌边,被这力道一带,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尤其是闻墨还没回港,她实在不想独自面对爷爷的盘问,免得到时候又被训得灰头土脸,这才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先拿出去。”

定睛一看,那不是岑小姐吗?

梁怀暄若有所思地望向眼前这座灯火通明的别墅,“你同你阿爷关系,不是很好么?”

“你答应啦?”岑姝变脸比变天还快,重新展露笑颜,连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

梁怀暄这话说的——

谁让她今天有求于人呢?

岑姝垂眸,梁怀暄修长的手指正牢牢扣着她的手腕。他的手背青筋微凸,骨节分明得像被精心雕刻过的玉竹,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挣脱不得。

“嘁。”岑姝不满地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拿着咖啡坐到他的沙发等他。

岑姝看着他的眼睛,气鼓鼓地说了句:“想猪!”

岑姝最讨厌他冷淡的样子,鬼使神差地抬手想去摘下他的眼镜,只是她的指尖才碰到他的镜架,手腕突然被一把扣住。

《高情商与情绪控制力》

“想做什么?”

《非暴力沟通》

“今天喝过了。”

梁怀暄顿了一下,“你很想见他?”

好好的,他为什么要做和那些男模一样搔首弄姿的事?再说了,他锻炼身体是为了自己,又不是给女人看的。

岑姝坐在他腿上,裙摆与西裤面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在静谧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梁怀暄对这幅画毫无兴趣。

梁怀暄目光落在面前的咖啡上,这才明白,“贿赂我?”

简直是个木头!

“突然这么殷勤。”梁怀暄抬了下眼,镜片后的深邃眼眸像是能洞悉一切,“想做什么?”

岑姝终于扳回一城。

她这么一个漂亮的大美女站在他面前,还主动对他笑,这人居然还能无动于衷?

但这男人怎么回事?

梁怀暄重新拿起文件,头也不抬,淡淡道:“坐着等,十分钟。”

梁怀暄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抬眼看她:“感兴趣可以拿走。”

岑姝瞳孔微张,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结结实实坐在了梁怀暄腿上。

他垂眸看了一眼手机,二十分钟前,有一通岑姝的未接电话。

她百无聊赖地坐着等,刚开始五分钟还尚且乖乖坐着,很快就已经按捺不住,到处翻翻看看,最后目光落在桌面上放着的一本财经杂志上。

.

梁怀暄停好车,绕到车前,发现她还站在原地不动。入夜了,月光描摹着她纤薄的背影,投下一道伶仃的影。

这男人怎么能这样?前一刻还暧昧地把她圈在怀里,转眼就冷得像块冰。

“喝咖啡吗?”

“安静等着。”他头也不抬地打断。

第一回 合。

“我说错了吗?”岑姝理直气壮,“你平时跟女孩子说话的方式真的很需要改进。”

梁怀暄头也不抬地应了声,待关门声响起才缓缓抬眼,目光蓦地一顿,在她今天的造型上多停留了几秒。

“喂!我还没说完——”

“……”梁怀暄眸光微沉,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她承认,这个男人专注工作的模样,确实还挺赏心悦目的。

又淡淡补充了三个字:“只有你。”

“我就不下。”岑姝咬了咬牙,“怎么了,难道你怕我看到你的商业机密吗?”

“你看这些书做什么?”岑姝一脸狐疑地晃了晃手中的书。

梁怀暄扯了扯唇,不可置否。

这男人还真是够贪得无厌的,一杯咖啡还不够吗?

梁怀暄的目光忽然从她脸上缓缓下移。

岑姝这才开口:“你今晚有空吗?”

“对啊。”岑姝蹙眉瞪他,微微眯起眼,“难道你还有别的发展对象?”

“我才不看。”岑姝想也没想就一口回绝,很顺手把那本财经杂志塞进包里,又说:“你更应该好好看看。”

但看她今天心情似乎不错。

梁怀暄半晌无言。

这男人简直是个定力怪物,再这样对视下去,先败下阵来的肯定是她。

岑姝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顿时花容失色地环住胸口,嗔怒道:“你在看哪啊!变态!想都别想!”

钢笔被轻轻搁在文件上,梁怀暄抬眼看过来,声音很淡:“点解?”

岑姝一时语塞:“…………”

“你笑什么!”岑姝气得眼睛瞪圆,“被骂还这么高兴,果然是个变态……”

距离一年之约已过大半。

岑姝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左看看右看看,手里还提着袋子,对他的视线毫无察觉。

突然开窍了,对她说什么情话?

“女孩子?”他抬眸,目光直直望进她眼底,“你?”

“……没什么。”

“嗯。”

以后他绝对对你唯命是从。

发现岑姝几乎没有穿过重复的裙子。

岑姝偷偷多看了两眼——

意思是,她可以下去了。

徐宣宁在港岛人缘极好,左右逢源,且一点也没有架子,走到哪都是笑眯眯的。

车子最终停在了渣甸山谷柏道的独栋别墅前,这里群山环抱,远离尘嚣,是闻老爷子养老的地方。

岑姝轻轻晃了晃脑袋,不行,她绝对不能被他三言两语的好话蒙蔽了!

梁怀暄忽然想起那天在高尔夫球场,徐宣宁叼着雪茄给他出的那些馊主意。

此话一出,空气静了两秒。

梁怀暄看着她。

“好事成双嘛!”岑姝不由分说地插好吸管,将咖啡推到他面前,笑盈盈地看向他,“哥哥,给。”

梁怀暄胜。

巴掌大的鹅蛋脸,脸上妆容精致,头发做了木马卷的造型,乌发雪肤,立体骨相,像是一尊完美的维纳斯雕像。

岑姝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岑姝的视线在封面和他本人之间来回扫了扫。他似乎又忙起来,垂着眼,工作时看起来十分严谨认真。

岑姝跟着卓霖进了梁怀暄的办公室。

梁怀暄瞥了她一眼,淡淡“嗯”了声。

她刚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我说不去了?”

只有你。

岑姝略微倾身靠近他,手肘支在办公桌上,柔顺如丝绸的黑发垂下来,凑近看着他,对他笑:“那你让不让我贿赂?”

梁怀暄半垂着眼帘看她,即便在这样的姿势下依然从容不迫,眼神深邃得令人心悸。

他放下文件,随意松弛地往后靠进椅背,“有个合作方约我今晚吃饭,但我还没答应。”略一停顿,“你有事?”

……不对劲。

搞什么,这招这么快就失效了?

正在洗手间带薪摸鱼的Cici看到手机上跳出来的消息,点开一看,目瞪口呆。

……好吧。

梁怀暄戴眼镜时整个人气质看起来都冷淡,更添几分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甚至岑姝走了几步,Lily才发现她耳朵上摇曳着一对华丽浮夸的复古几何蓝色宝石流苏耳坠。

Lily:【@Cici睇下呢系边个?】

……

“卓霖。”挂断电话,他沉声吩咐,“去楼下接岑姝。”

她心里直打鼓——

Lily悄悄拍了一张岑姝的背影发到名为“中环三剑客”的群组里。

是不是有什么人教他了?

只有你。

忽然薄唇轻启,说了句:“裙子不错。”

他停顿了两秒。

“现在的女仔,都喜欢看身材好的男人。你同诺宝住在一起,总要找机会展示下。”

但还没到出卖色相的地步!

岑姝心下了然,嘀咕了句:“好久没见宣宁哥哥了。”

见她无言以对,梁怀暄从容不迫地补充:“我还有份文件要看。”

低沉的笑声在办公室里荡开。

梁怀暄想到了什么。

她随手又抽了几本——

“先生,岑小姐到了。”

“我就看。”岑姝来劲,轻轻哼了一声,还是没忍住问,“你最近,除了公司那些,还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岑姝脸上的笑都有些僵了。

他很快回拨电话,在听到岑姝说的话之后,眼底闪过一丝的诧异。

梁怀暄又随口问了句:“手里拿的什么?”

两人现在靠得很近,男人英俊成熟的面容近在咫尺,镜片后的目光像深潭般将她牢牢攫住。

这位岑小姐今天一身雾霾蓝丝绸长裙,一字肩设计,裙摆的褶皱随着步伐如水波般流动,长腿纤细笔直,踩着一双丝绒尖头细高跟鞋。

梁怀暄没动,依旧气定神闲地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她,一动不动,眸色深得像潭水。

岑姝觉得和他对视的每一秒都像是考验。

一进门,就看到太子爷交叠着双腿,姿态闲适地坐着,单手执着一份文件,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而冷峻。

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第二回 合。

“嗯?”岑姝没听清,茫然转身,耳畔的蓝宝石流苏轻轻晃动。“你说什么?”

“还有,要让她感觉到你在意她。”徐宣宁又说,“不用太刻意,但偶尔也要说几句甜言蜜语的。”

岑姝吸了一口气,调整好情绪,忽然仰脸,朝他伸出手,“我可以挽着你进去吗?”

Lily:【你嗑的梁孟CP要BE了,正牌未婚妻来查岗了。】

要驾驭这种耳环实在有难度。

半晌,梁怀暄看着她漂亮的眼眸,喉结蓦地滚了滚,骤然松开了手,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下去。”

梁怀暄以为她是顺路买着喝的,但没想到下一秒这杯咖啡就放在了他的面前。

岑姝睫毛轻颤,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有些慌乱地说:“我……我就是,想看看你不戴眼镜时候的样子!”

“怎么突然问这个?”

Lily在楼下刚送走一位客户,余光突然瞥见一向不苟言笑的卓特助竟对一位超级大美女露出恭敬的笑容。

“咖啡。”

“前两天和徐宣宁打了高尔夫球。”梁怀暄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怎么了?”

她是想钓鱼没错。

她没怎么见他这样愉悦地笑过。

岑姝咬了咬唇,大胆和他对视,倔强地坐在他腿上不肯挪动分毫,反问:“那你还想要什么?”

办公桌后的男人正专注翻阅着文件。

菜市场挑猪肉吗?

……算了。

很快,梁先生那位小了八岁的青梅未婚妻造访天越的消息在各大WhatsApp群组里炸开了锅。

她立刻从他腿上下来,一把夺回桌上的那杯咖啡,气急败坏地说:“不喝算了!我自己去渣甸山,才不稀罕你陪!”

“…………”

徐宣宁啊。

“没事。”岑姝勉强扯出一抹笑,心烦意乱,开门下了车。

他的声音冷淡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枯燥的财经杂志会有人争相抢购了。

——还真是够变态的。

梁怀暄置若罔闻,忽然低声道:“不是要贿赂我吗?”

Lily:【图片】

“……什么?”

“随便问问。”

他的一只手掌牢牢扣在她腰间,温度透过轻薄的丝绸面料传来。那股清冷的焚香气息瞬间将她包围,混合着淡淡的雪松尾调。

“甜言蜜语?”梁怀暄皱眉,站起身就要离开,“先走了。”

“没什么。”

Cici回复带着三个炸裂的感叹号:【不会吧!!!】

“就是你啊!”岑姝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

这人自恋狂吗?居然把自己的杂志大喇喇摆在桌上。

“……?”

梁怀暄余光瞥见她的小动作,“看什么?”

“你可以改期吗?我阿爷叫我回一趟渣甸山。”岑姝撇撇嘴,“但我不想一个人去。”

未婚夫不就是用来挡枪的吗?

Lily看得愣神,没想到岑姝本人竟然这么美,她差点以为是哪个杂志封面模特。

“你先放开我!”岑姝耳根发烫,羞恼地挣了挣。

梁怀暄蹙眉,不理解:“什么猪?”

但她实在是太美,第一眼的注意力全都被她的脸吸引,以至于忽略了这个浮夸的装饰品。

此刻竟然因为她骂他笑了。

“没有。”

他故意的吧?!

每天都能搭配出新花样,一周颜色都能不重复,今天是蓝色。

她刚要挣扎,腰间的手掌却收得更紧。

Lily猛地回神,手指飞快划开手机锁屏。

那些书这么有用?看几本书就能学会和女孩子沟通了?

梁怀暄那时觉得荒唐,冷冷扫他一眼:“展示什么?”

闻老爷子在外人面前向来温和和蔼,以往的家宴上,对岑姝也百般宠爱。

只有你。

他欣然地发问:“还有别的词吗?”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岑姝啊岑姝,就凭你这能屈能伸的本事,迟早把这狗男人治得服服帖帖的。

岑姝别过脸,声音有些发闷:“……你不会懂的。”

梁怀暄从容不迫地欣赏着她炸毛的模样,不可置否地点了下头。

五分钟后,集团总部大堂。

岑姝蓦地回头。

岑姝降下车窗,看着近在的楼栋,心情一下子down到了极点。

岑姝坐在他腿上,和他大眼瞪小眼,憋了半天,一张漂亮的脸蛋都涨红了,终于挤出一句:“不要脸!道貌岸然!伪君子!衣冠禽兽!”

梁怀暄的目光落在她悬空的手上。

岑姝此刻的心跳跳得很快。

杂志封面正是梁怀暄。

梁怀暄刚才在办公室说的这几个字,一路上像魔咒般在岑姝脑海里循环播放。

显然是后者。

梁怀暄看向她,“怎么了?”

“不行吗?”岑姝看他一眼,“宣宁哥哥人好,说话也好听。”

他目光扫过那杯咖啡,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就一杯咖啡?”他的声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戏谑,“岑小姐的诚意,未免太浅。”

他此时有些怀疑,岑姝作为闻墨的妹妹,是怎么做到如此骂人毫无杀伤力?只会无伤大雅地用“小猪”“小狗”这样的词汇来骂人。

岑姝抱着一只Hermés抱枕,联想到这种场面,脸上的笑容就忍不住扩大。

像他这样的独生子,从小父母恩爱,大概是不会体会到,生在庞大家族中,还是一个父权当道的家族,年幼就失去父亲庇护,表面上风光,实则却处处被掣肘的滋味。

这里出入都是西装革履的精英,远处展示台上的几尊现代主义雕塑头像在自然光的映照下投下错落的光影。

“你在想什么?”岑姝的话突然打断他的思绪。

《沟通的艺术》

梁怀暄活了三十年,头一遭被人指着鼻子骂“变态”,却莫名觉得有趣。他不仅没恼,反而笑得十分愉悦。

他忽然察觉到什么,“紧张?”

他垂眸看了几秒,没有把臂弯给她,而是直接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宽大掌心干燥温热,将她微凉的指尖完全包裹。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