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姝怔怔地望着梁怀暄,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讨不讨厌他?
这个问句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她泪湿的睫毛一颤,突然猜到了梁怀暄刚才那句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他竟然要先提出和她结束?
她现在要是真的说了讨厌,岂不是正中他下怀?他岂不是就能心安理得地结束这段关系了?
那她这半年来的时间算什么?
算她倒霉?
液体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岑姝思绪混作一团乱麻,几乎没有太多思考的空间。
这个人连续反常地约她两次,这次又放她鸽子,毫无缘由并且没有和她解释的意思。
当初答应和他培养感情已经是孤注一掷了,如果他是主动提出结束关系的那个,那岂不是奇耻大辱?!
恐怕她以后走到哪都要被贴上一个“梁怀暄那个前未婚妻”的标签。
也许是看令窈的电视剧看多了。
岑姝耳濡目染,那一瞬间的委屈涌上来,她又想到闻墨说的,要懂得收放鱼线。
那不就是和欲擒故纵一个道理?
岑姝再次咽下那句讨厌,垂着眼睫,带着鼻音低低地说:“我说讨厌…你会现在就转身走是吗?”
梁怀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岑姝又委屈地泄出一声呜咽,瓮声瓮气地说:“算了,当我没问。”
实则她心里也没底,心里一直在打鼓。
但几次的主动试探让她隐约摸到了些门道,她发现,梁怀暄似乎、隐约对她撒娇的姿态格外宽容。
虽然她自己也心知肚明,她的表现多少有些刻意,但他也没有戳穿,不是么?
梁怀暄不是很硬吗。
那她就以柔克刚。
岑姝说完就要转身。
下一秒,梁怀暄扣住她的手腕,紧紧皱眉,沉沉注视着她,“什么时候学会话说一半了?”
岑姝强压下上扬的嘴角,继续扮演着委屈的角色,倔强地不说话,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
“我不想说了也不行吗?”岑姝的尾音带了点颤,“我哥都不敢给我气受,你凭什么?随便你,大不了我今天就告诉我哥,我明天就重新找一……”
不知道是哪几个字眼戳中了梁怀暄。
“……”梁怀暄眼皮一跳,耐心彻底宣布告罄,淡声打断她,“先上车。”
随后,不容分说地收走了她的车钥匙,把她塞进了他那辆黑色宾利里。
雨幕中,黑色宾利平稳地行驶着。
岑姝悄悄侧目,打量着身旁闭目养神的男人。
梁怀暄的眉宇间还残留着方才对峙时未散的冷意,薄唇微抿,下颌线条紧绷,看上去似乎有些烦躁。
明明是他先拉住她的,现在又摆出这副冷淡的样子给谁看?
岑姝还在心里腹诽的时候,梁怀暄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在看什么?”
岑姝偷看被抓了个正着,但她没挪开目光,而是和他对视了几秒,豁出去了,声音闷闷地说了句:“我有点冷。”
车厢内一时安静得过分。
“……”梁怀暄沉默须臾,脱下西装外套递给她,“穿上。”
岑姝定定看着他,拿过外套穿在身上,外套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那股沉静的焚香气息再次包裹着她。
做完这一切,就在岑姝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忽然又看向她,脸上神情晦暗难辨,“岑姝。”
“……嗯?”
“最近还和以前的朋友联系么?”
岑姝怔了怔,抬眸看他,他脸上神情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什么朋友?”
“突然想起上次那些记者说的话。”梁怀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你中学时不是拍拖过,没想过再联系?”
“……”
岑姝呼吸一滞。
他怎么突然问起温择奚了?他知道温择奚??
他此刻的眼神虽然平静无波,却让岑姝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什么啊,我都快不记得了。”岑姝垂下眼睫,嘟囔了句:“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难道你以前读书时候没有中意过别的女仔吗?”
他都三十岁了,她还没过问过他那些情史呢。搞得这么神秘,肯定是表面装作清心寡欲,实际上肯定也谈过几段。
说没有她还真不信。
梁怀暄像是没有听见她的问题一样,重复了一遍:“不记得了?”
“我就是不记得了!”她轻轻蹙了下眉,“你到底想要问什么啊?”
梁怀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隐隐审视的意味。
半晌,他又突然松开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没什么,一时想起问问而已。”
说完,又重新阖上眼不说话了。
岑姝哑然:“…………”
搞什么啊这个人,怎么总能把她堵得无话可说?
接下来一路无话,岑姝自觉没趣,看向窗外模糊的雨景,思绪也逐渐清晰了许多。
梁怀暄和以往那些追她的港岛少爷们都不同,因为他完全脱离了她可以掌控的范畴。他看穿她所有刻意的刁难,却也是毫不在意,仿佛她不过是一只张牙舞爪的、调皮捣蛋的小猫。
最可恨的是,他连她的挑衅都不放在心上。
什么高岭之花。
她偏要要把他折下来。
她一定要亲手、一寸寸剖开他那层完美无瑕的伪装,亲眼看看这个永远游刃有余的男人,失控时究竟是什么模样。
就算要说结束,也该由她来提。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应该是这样,她才应该坐在上位。
而他——
要心甘情愿地向她俯首称臣。
岑姝调整了下坐姿,往他那边挪了挪,故意让裙摆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西裤,又在心里冷哼一声。
小不忍则乱大谋。
但偶尔的得寸进尺才能试探出底线。
梁怀暄听到她窸窸窣窣的声音,察觉到她突然靠近,开口:“你真有这么冷?”
岑姝索性破罐子破摔,裹紧他的西装外套又往他身边蹭了蹭,娇气道:“有!”
迟疑了两秒,咬了下牙,又试探性地勾住了他的尾指,硬着头皮说了句:“这样就不冷了。”
话刚说完,她自己先起了鸡皮疙瘩。
“……”
梁怀暄蓦地睁开眼,镜片后的眸光一沉。
岑姝以为他要松开她的手。
然而下一秒,他却突然反手把她的手牵住,轻描淡写地警告她:
“再乱动就自己坐回去。”
.
回到半山别墅,岑姝在浴室里待了很久才出来,头发还未吹干,走到客厅时发现梁怀暄还在客厅坐着。
客厅只开了壁灯,昏暗的光线下,梁怀暄在岛台旁坐着,英俊的面容隐匿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上的情绪。
岑姝扫了一眼,微顿。
岛台上还摆着一只酒杯和一瓶威士忌。
这人怎么喝上酒了?
梁怀暄闻声抬头,朝她看过来,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
岑姝不自觉地停在原地。
他忽然开口叫她,语气平淡:“过来。”
岑姝不情不愿地挪步过去,“干嘛?”
“风筒在哪?”
岑姝睫毛颤了颤,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问这个干什么,难不成太子爷还要帮她吹头发?
事实证明。
梁怀暄这个男人真的让她猜不透。
一分钟后,岑姝拿着风筒折返,递给他。
梁怀暄起身接过风筒,不由分说地将她轻轻按坐在岛台旁的高脚凳上。
岑姝背脊微微僵直了。
他开了风筒,温热的风拂过发丝的瞬间,他的动作显然生疏,偶尔也会扯到她的发丝。
岑姝背对着他,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
她只好百无聊赖地盯着自己交叠的脚尖。
直到此刻,窗外的雨势也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一道闪电忽然劈下,岑姝毫无防备,下意识地往后贴。
梁怀暄动作一顿,关掉风筒。
他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腰,垂眸看了她一眼,“有这么怕么?”
“……怕。”岑姝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鼻音,也不掩饰,抬起眼睫看了他一眼,“我从小就怕打雷。”
梁怀暄看着她,若有所思。
客厅里安静得一时只听得见雨声。这样难得的平和相处,反而让岑姝有些不自在。
岑姝又听见他突然开口:“今天的事,是我不对。”
“……?”岑姝诧异地抬头,正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梁怀暄垂着眼睑看着她,又抬起她的手,把那条擦干净的星光手链重新戴在她的手腕上,仔细地扣好S扣,“今天临时爽约要你等我,对唔住。”
岑姝彻底怔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梁怀暄这么郑重其事地道歉。
还连续道歉两次。
她知道圈内所有人都对他赞誉有加,包括那些港媒,也都说他谦逊温和,彬彬有礼。但她之前始终觉得他假正经,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她今天也的确很生气,不明白他为什么临时爽约,还不接电话。
“你居然会道歉?真稀奇。”岑姝轻哼一声,语气里还带着些许不满,却已经软了几分。
梁怀暄听出她话里藏着的埋怨,也不恼,只是平静应了句:“当然。”
过了片刻,他目光忽然落在某处,淡淡问了句:“耳朵怎么这么红?”
岑姝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果然触到一片滚烫。
“大概是风筒吹的。”
梁怀暄慢条斯理地将吹风机线绕好,好心提醒她:“我刚才用的冷风。”
“……!”岑姝突然站起来,演技浮夸地打了个哈欠,“我先去睡觉了,好困。”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看穿了她拙劣的借口,却又体贴地没有戳破:“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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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姝回房间后径直躺在床上,和柔软的枕头相接,那种困顿感又袭来了。
不知为何刚才洗澡的时候,她的脑袋就开始有些发沉,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到半夜才难受地睁了睁眼。
岑姝浑身滚烫,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她朦胧间意识到自己发烧了,她强撑着精神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却发现连抬起手臂都无比吃力。
她好不容易摸到床头的手机,拨通梁怀暄的号码后便彻底脱力,任由手机滑落在枕边。
手机屏幕亮着。
岑姝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接通,也没力气说话,转眼又昏睡过去。
昏昏沉沉之间,好像有人推开她的房门。接着,那人叫了两声她的名字,一只微凉的手掌贴上她发烫的额头,带来片刻舒适的凉意。
又过了很久,隐约有人在她耳边对话:
“大哥,你知道现在几点吗?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你知道我过来多不容易吗?”
“她情况怎么样?”
“……”
“吃了药就行了?”
“你当然得守着她啊,不能让她一个人睡,万一半夜又烧起来呢?”那人啧了一声,“她这床头怎么这么多娃娃,太不透气了。”
岑姝又醒来过一次,身上的燥热感已经消退不少,但整个人还是疲惫不堪。
抬眼却看到梁怀暄搬了张椅子坐在她的床边,他穿着黑色家居服,眼镜也已经摘掉,眉眼间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他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卧室里只拉了一层纱帘。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皎洁的月光透过薄薄的轻纱洒落进来,月色如水,格外温柔。
岑姝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这一觉睡得格外地沉。
岑姝醒来后,她盯着挑高的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意识才慢慢回笼。
太阳穴还隐隐作痛,岑姝轻轻吸了口气,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
没摸到。
岑姝只好费力地翻了个身,视线却突然撞上一道从浴室走出来的——
一具成熟有力的男性躯体。
男人雪白的浴巾堪堪系在腰间,水珠正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滴落,宽肩窄腰的身材一览无余。
岑姝的目光从人鱼线往上一寸寸攀升,最终定格在梁怀暄那张轮廓英挺的脸上。
岑姝知道梁怀暄常年保持着近乎严苛的健身习惯。攀岩、帆船、马术甚至是击剑他都不在话下。他此刻手里还拿着一条浴巾在擦头发,结实的手臂因为持握的动作绷出更明显的肌肉,筋脉隆起,却又不过分贲张。
水珠顺着他的锁骨一路滑落,掠过一块块壁垒分明的腹肌,最后隐入腰间浴巾的阴影处。
最让岑姝吃惊的是,梁怀暄居然有纹身。
他的髋骨上方,有一串古希腊语纹身随肌肉起伏若隐若现,不过岑姝看不清楚,也看不懂。
岑姝已经彻底呆滞住了。
心跳忽然提到了嗓子眼,她只见过穿着西装笔挺的梁怀暄,却从未想过那严丝合缝的衬衫下藏着这样一副好身材。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却不夸张,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得令人移不开眼。
他的身材还真好……
等等,不对……
“你怎么不穿衣服?!”岑姝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四目相对。
梁怀暄停下擦拭头发的动作,平静地看过来:“这是我房间。”
岑姝登时气笑了,艰难地哑着嗓子控诉:“什么你房间,这明明……”
岑姝突然哽住了。
她终于注意到无论是她躺着的床品,还是周围的摆件和房间内部的装潢,都不像是她的房间。
她的气焰瞬间被浇灭,“我怎么会……”
断断续续的片段涌入脑海。
“你发烧了,医生说要有人守着。”梁怀暄抬起唇角,“你说过不许我进你房间,所以就抱你回来了。”
岑姝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地传来:“你先把衣服穿上。”
梁怀暄看了一眼隆起的被子,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随手捞起一旁椅背上的黑色睡袍,很快一丝不苟地系上腰带。
梁怀暄又迈步朝她走了过来,没动手掀被窝,而是站在床边,淡淡开口:“别闷着,出来。”
被子边缘悄悄掀起一条缝,岑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你穿好了吗?”
短暂的沉默后,梁怀暄开口:“……好了。”
在确认他确实穿戴整齐后,岑姝这才不情不愿地探出头来,脸颊还带着发烧后的红晕。
梁怀暄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突然伸手探来。
“干嘛…”岑姝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瓮声瓮气地,“你这样不太合适吧。”
梁怀暄深深看了她一眼。
接着也不再多言,直接俯身扣住她的手腕。微凉的掌心贴上她的额头,动作干脆利落。
“哪里不合适。”他垂着眼看她,语气平静:“量体温不合适?”
“……”岑姝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怔住。
还未回神,他已经收回手,“温度降了一些,还难受么?”
岑姝点了下头。
她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声音沙哑到有些滑稽,索性不说话了,只用点头摇头代替。
“口渴么?”
她又点头。
“惠姨过来了,一会让她给你煮点润喉的。”梁怀暄拉过椅子坐下,“张嘴。”
岑姝微微睁大眼睛,沙哑地小声问:“为什么。”
梁怀暄略微蹙了下眉,忽然倾身靠近,修长的手指托起她的下巴,深邃立体的五官近在咫尺。
岑姝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在梁怀暄的注视下,岑姝不情愿地张了下口。
“张大点,看扁桃体。”
她这才勉强张大些。
才过了几秒,她就忍不住含糊不清地催促:“好……好了没?”
梁怀暄长睫低垂,仔细检查了一番,才淡淡道:“别动。”
“有点发炎了,要吃消炎药。”梁怀暄收回手。
岑姝刚要回答。
“咕——”
卧室里突然响起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
救命啊,她的肚子怎么响了!
“……”
“……”
这下,梁怀暄似也被逗笑,无奈地抬了下唇,“起来吃饭吧,我先去换衣服。”
接着,他站起身就要往衣帽间走。
岑姝也跟着掀开被子坐起身,刚下床走了两步,脚下却虚浮无力,一个踉跄直接撞上他坚实的后背,双手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腰。
梁怀暄身形一顿,侧头看她。
“我不是故意的。”岑姝捂了下额头,眼前金星乱冒,她又想到上次在沙发上,有些无力地赶紧解释:“……我这次是真头晕!”
梁怀暄静立不动了,任由她靠着。
岑姝缓了几秒,哑着嗓子理直气壮道:“你先别走,我缓——”
她的话音未落,突然一阵失重感传来。
岑姝错愕不及地睁大眼,梁怀暄竟将她轻松打横抱起了。
“梁怀暄!
你…你做乜啊?”岑姝惊呼一声,条件反射地环住他的脖颈。
他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些许潮湿的水汽。
“不是头晕?我抱你回你卧室。”他神色自若,顿了两秒,看着怀里的她又一脸平静地反问,“这么紧张,你以为我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