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结束关系

最后温择奚还是替岑姝摘掉了头上的落叶。

他的指尖在触碰到她发丝的瞬间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后退半步,将那片树叶轻轻晃了晃,解释说:“有片树叶。”

“谢谢。”岑姝抿了下唇,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小宜,让她送车钥匙下来。

她抬眼看向温择奚,语气疏离:“抱歉,我今晚还有事。”

“好。”温择奚站在原地,握着树叶的手垂在身侧,嘴角仍挂着得体的微笑,“今天是我唐突了。”

小宜拿着车钥匙匆匆下楼,在看到温择奚的瞬间瞳孔微缩。

岑姝转身去车库开出一辆布加迪Tourbillon,小宜连忙跑去升起门闸,朝她挥手:“开车小心哦Stella。”

岑姝“嗯”了一声,升上车窗。

直到那抹尾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小宜脸上的笑容才渐渐褪去。

她转身看向温择奚。

暮色中,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单薄,那片树叶在他的手里攥的紧紧的。

小宜冷淡地询问:“要我叫司机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司机在等我。”温择奚轻声回答。

小宜扯了扯嘴角,意有所指:“也是啊,温先生现在毕竟是出名的大画家了,一画难求,出行肯定得配备司机保镖什么的吧?”

温择奚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垂下眼,任由小宜话中的讥讽与怨怼刺入心口。

当年他接过闻肃的支票选择离开,这是永远无法抹去的事实。

可这条路,于他而言,无论怎么选都是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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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姝很久没有自己开车出门了,布加迪Tourbillon缓缓驶入港岛CBD繁华的街道,正值晚高峰,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在等待红绿灯的间隙,岑姝这才恍然回神,急忙拿手机给梁怀暄发去消息。

美丽坏女人:【你还没来吧?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开车过去了。】

消息刚发出,天际突然传来一声闷雷。

她抬眸看了一眼天空。

方才还云卷云舒的天空像是被打翻的墨水瓶,倏然阴沉下来,又像是要下雨的征兆。

岑姝轻踩油门一路驱车前往目的地。

Mandarin会所是会员制,向来是港岛名流私宴的首选。

非邀不入,在这里被奉为圭臬。

即便是富豪名媛,没有老会员的推荐信,连门廊都迈不进去。

Mandarin的会员审核堪称严苛,不仅需要年消费逾七位数港币,更要通过背后私人俱乐部的层层筛选。资产证明、背景调查、社交圈层评估,缺一不可。

会所的幕后掌舵者是四大家族之首的徐家长子徐宣宁。而徐宣宁也是闻墨的好友,也是岑姝从小就认识的哥哥。

所以岑姝不仅是Mandarin最高级别的会员,更是极少数享有“随时莅临”特权的贵宾。

布加迪缓缓驶过宫粉羊蹄甲掩映的私家长道,粉白花瓣在雨中飘落。门口的安保看到熟悉的车牌,急忙放行。

会所的地理位置优越,三面环海。门外已经几乎停满了各种超跑豪车,包括停机坪也停着一辆Aw139直升机。

按照会所规矩,所有宾客车辆必须罩上特制黑绒车牌套。

翼形车门打开,岑姝下车时已经有穿着燕尾服的侍应生撑着伞走到她身边替她撑伞。

“岑小姐!”

她将车钥匙轻放在侍应生掌心。

雨势骤然转急,宽大的黑伞也挡不住斜飞的雨丝,雨水微微打湿了她裙摆的薄纱。

岑姝低头拢了下裙摆,眉头轻轻蹙起。

而此时,Mandarin顶层包厢内。

梁怀暄静静伫立在落地窗前垂眸看着,冰冷镜片后的眸光冷沉深邃。

密密麻麻的雨丝打在玻璃窗上,又蜿蜒而下,渐渐模糊了底下那道纤细的身影。

雷雨交加,天色也变得阴沉的可怕。

“落这么大的雨,岑小姐都来了。”卓霖看了一眼楼下的身影,震惊不已,忍不住开口:“我下去接……”

“卓霖。”梁怀暄的声音不轻不重,“你最近的话倒是越来越多了。”

“……抱歉,先生。”

卓霖立即噤声。

虽然此刻梁怀暄的语气平静,但是卓霖还是感觉到了无形的压迫感。

他在梁怀暄手下工作七年,对梁怀暄再了解不过。

梁怀暄的情绪可以说十分稳定,几乎不会因为一些小事而责怪。

卓霖敏锐地意识到,他这位向来情绪稳定的boss,此刻正处在一种罕见的烦躁中。

梁怀暄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身影上,一瞬未动。

手边的手机不断地亮起。

他垂眸扫过那个熟悉的名字,却始终没有伸手。

良久,手机屏幕终于重新归于平静。

“打电话给她。”梁怀暄收回视线,转身离开窗边,“就说我临时有会议,改日再约。”

“先生?”这下就连卓霖都有些难掩错愕。

这完全违背了梁怀暄一贯的行事准则。

梁怀暄向来言出必行,也从不在任何约定好的场合迟到,他竟要临时爽约?

其实刚才开车来Mandarin的路上,卓霖以为boss说的“走”,是指不来这里的意思,没想到半路还是让他改道开来了这里。

卓霖觉得,如果真的这样做了,岑小姐绝对不会当作没事发生,恐怕两个人好不容易好转一些的关系,又会降回冰点。

梁怀暄没有过多解释,又坐回了沙发上,随手拿起一份财报,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卓霖正要退出,忽然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句:“让她等雨小了再走。”语气依旧平淡。

卓霖脚步一顿,“……好的,先生。”

包厢的门被轻轻带上。

梁怀暄将财报搁在白奢石桌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港岛连续下雨,今天那短暂的晴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假象。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其实他很清楚,这几天岑姝表现出来的所有温言软语、刻意的亲密都是假的。

她的演技实在称不上高明,甚至可以说拙劣,他还不至于看不透。

但真正令他陷入沉思的是,也许一开始他就不该答应和岑姝培养感情,把她的身份从世交妹妹转变成未婚妻。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无论从性情还是阅历,无一相合。

在很早以前,梁怀暄就知道岑姝曾经在中学时期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初恋。

对方是闻老爷子资助的一个孤儿,后来不知何故突然远走异国,岑姝那段时间还伤心消极过一阵,还和闻墨大吵一架。

更多的细节,他并不知道。

只是当年听闻这些事的时候,他不过只是置之一笑。

谁会去在意一个世交妹妹学生时代那些幼稚懵懂的情愫?

不在意,也与他梁怀暄毫不相干。

现在既然那个男人回来,他们又情投意合,他又何必做那个横亘在中间的多余人?

.

岑姝接到卓霖电话的时候,还愣怔了很久,随即紧紧蹙眉,有些难以置信地反问:“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卓霖的措辞谨慎得体:“抱歉岑小姐,梁先生临时有会议,抽不开身。”

岑姝握着电话,沉默不语。

卓霖又关切地建议:“外面雨太大了,先生特意嘱咐保留了他预订的包厢。您不妨先在Mandarin用餐,等雨势稍缓您再……”

岑姝忽然轻笑一声,打断道:“他是在耍我吗?”

“什么?”卓霖一怔。

“这种暴雨天开什么会?”岑姝脸上的表情冷若冰霜,她勾了下唇,“鬼跟他开会。他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

“让他亲自来跟我说。”岑姝脑海里忽然想到很多事,眼睫微微一颤,“我只在包厢等他半小时,过时不候。”

卓霖听到最后那四个字,也沉默下来。

通话干脆利落地被切断。

岑姝孤身站在富丽堂皇的大堂中央,四周金碧辉煌的装饰此刻却衬得她身影格外纤薄。

一旁的女经理手足无措地站着。

“岑小姐。”女经理小心翼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忐忑。

岑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订的包厢在哪?带我去。”

“好。”女经理硬着头皮应了一声,那位此刻分明就在那里,可她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岑姝转身走向电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比一声重。

电梯里,岑姝透过电梯的镜面看着自己。

精心描画的眉眼,特意卷过的长发,还有这条为了见他而选的裙子。

多么可笑。

岑姝径直走向中央的沙发,动作利落地落座,打开手机调出计时器,将时间设定为三十分钟。

说三十分钟就三十分钟。

她连一秒钟的余地都不会留给他!

岑姝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她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戏弄过?不接电话,临时爽约,他梁怀暄当真以为她好欺负?

女经理怕她冷,又贴心地捧来一条羊绒毯。让人端上一壶英式红茶,时令水果杯,和三层甜品塔。

女经理放柔声音和她说:“岑小姐,喝点红茶暖暖吧,还有您上次来说不错的朗姆酒芝士蛋糕。”

“嗯。”岑姝点点头,“你先出去吧,我自己在这等。”

偌大的包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挺直腰背坐在沙发中央。

她看着手机屏幕,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最后一个数字归零,岑姝盯着依旧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拿起手机起身离开。

女经理再次推开包厢门时,不由怔在原地。

不止甜品,甚至倒好的红茶都一口未动。

她看着那道即将消失在转角的身影,急忙追上前,“您要走了吗?可外面的雨还很大。”

“没事,把我的车钥匙给我。”岑姝走了几步又顿住,看向女经理,“劳烦转告那位,我已经走了,不用躲着了。”

女经理错愕。

可这道晚香玉香气已经在鼻尖消散,身影逐渐远去。

岑姝又坐着电梯下楼,走到大堂门廊,接过侍应生递过来的黑伞,毫不犹豫地踏入雨中。

雨势猛烈,豆大的雨点砸在积水的路面上。

岑姝刚打开车门要上车,目光忽然落在空落落的手腕上,一凛。

东西呢?

不远处,那辆加长版黑色宾利慕尚静静停在雨幕中。

梁怀暄的视线穿过雨幕,定格在那道撑着伞的身影上。

岑姝低着头不知道在找什么。

一旁的女经理将伞面倾斜,尽力为她遮挡风雨,眉头紧蹙地劝说着什么,可岑姝恍若未闻。

他的目光落在岑姝被雨水打湿的裙摆上,扣在车门按键的指节微微泛白。

——她究竟在找什么?

——什么东西值得这样冒着雨寻找?

梁怀暄就这么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岑姝忽然侧过头来,他惯常冷静自持的面具出现了一丝丝裂痕。

此刻岑姝眉心紧蹙,正急促地向女经理比划着什么,那双漂亮的眼里盈满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与无助。

她的眼里不该出现这种情绪才对。

“卓霖,伞给我。”

低沉的嗓音里压着隐怒。

梁怀暄打开车门躬身下了车,撑着伞步入雨中,走了几步,又倏然顿住。

他低头往脚下一看。

在看到已经湿漉漉的地面上躺着的东西之后,眼神略微变了。

……

“岑小姐,我们同事已经帮您在大堂和电梯寻找了,现在下着雨,您先回车上吧。”女经理的声音透着担忧,“找到后我们会第一时间送到您家里。”

“我再看看。”岑姝努力维持着冷静,“劳烦再取一把伞给我,你先去忙你的。”

到底掉在哪里了?

怎么会就这样不见了。

就在岑姝转身的一瞬间,低头一双锃亮的男士手工皮鞋出现在她的眼帘里。

紧接着,一道男声响起:“在找什么?”

那道熟悉的低沉嗓音让岑姝呼吸一滞。

她抬起头去看。

梁怀暄骨节分明的手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静静伫立在她面前,镜片后的目光深沉难辨。

身旁的女经理见状,识趣地迅速离开了。

岑姝冷下脸,刚要站起身绕过他,突然被他叫住,语气平淡:“在找这个?”

岑姝下意识回头看回去。

雨雾朦胧中,他的脸上神情沉静如水,金丝眼镜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那条星光项链从他的手里垂下。

“怎么在你这?”岑姝几乎是本能地上前,她伸手去够,梁怀暄却不着痕迹地抬高了手腕。

“为什么丢了?”他垂眸注视着她。

“我又不是故意丢的!”岑姝和他的视线交错,听到他这样质问的语气,心里那股压抑很久的委屈更甚。

明明是他失约在先,现在反倒来质问她?

梁怀暄声调极淡:“是吗?”

简单的两个字,却透着明显的不信任。

岑姝听到这,脑袋嗡嗡作响,心里一股怒意控制不住地喷薄而出。

岑姝的字典里没有什么委曲求全这一说,她仰着脸看着梁怀暄,没什么表情地看向他,“正好,本来就是想还你的,物归原主。”

她停了两秒,又轻飘飘地说了句:“我不要了。”

梁怀暄镜片后的眸光在听到那四个字之后骤然一沉。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僵持着。

就在岑姝转身的瞬间,梁怀暄突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身前拉。

岑姝手中的黑伞也应声掉在地上,被迫和他站在同一伞下。

“不要了?”梁怀暄嗓音里透露着一种危险的平静,“你不要的东西大可以直接丢掉,又何必冒着雨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岑姝的呼吸一滞。

“况且,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收回的道理。”梁怀暄沉沉地开口。

“梁怀暄你……”岑姝看了一眼他攥住自己手腕的手,挣了挣,眼前人依旧岿然不动。

她声音发颤,眼眶通红,微微提高了音调:“你放开!”

梁怀暄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向前逼近一步。

掌心的温度贴着她的肌肤似乎渗透进去,冷淡的焚香气息包围着她。

他看着她略微发红的眼眶,声音淡到听不出情绪:“岑姝,你又在委屈什么?”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岑姝的怒火。

“我委屈什么?我委屈什么不应该问你吗!”她再也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就要往他脸上甩。

梁怀暄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眼神骤然转冷,静静地注视着她悬在半空的手。

巴掌最终只是轻飘飘地落在他的侧脸上。

“闹够了?”梁怀暄语气淡淡地开口,“岑姝,你觉得我很有耐心是么。”

岑姝倏然垂下头,发丝垂落,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

梁怀暄面色沉静,眼底却翻涌着暗流。

他长这么大,从未有人敢对他动手。

——更遑论是打耳光。

放眼整个港岛,这般不知分寸,这般肆无忌惮的,也就只有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仔了。

他唇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忽然觉得这场雨中的争执索然无味。

于是松开手,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镜片后的双眸已然恢复往日的平静无波,声音疏离冷淡:“岑姝,抱歉,我想我们……”

“梁怀暄,你混蛋!”

岑姝猛地抬起头。

梁怀暄看到她此刻的模样,瞳孔微颤,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两下。

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就这样哽在喉间。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他的眼底只能看见岑姝,只能听见岑姝的声音。

他刚才想说的是——

既然不合适,就不要勉强。

他会妥善处理一切,亲自向两家长辈解释。所有的责任都由他来承担,不会让她为难分毫。

“下着这么大的雨,是你找我吃饭,我来了!你呢?你放我鸽子……明明就在这里,却不见我…连电话都不接……”岑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越来越委屈地控诉他,“不是说开会吗?你骗我!你这个混蛋!”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眉心紧蹙,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将落未落。

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梁怀暄定定地望着她。

他本该无动于衷的。

一直以来,他都清楚岑姝是怎样的性子。

她娇贵、任性,需要人时时捧着哄着,而他向来不屑于像其他人那样对她曲意逢迎。

他不是本来就看不上她这副作派么?

他见过她骄纵任性的样子,见过她张牙舞爪发脾气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像现在这样,在他面前流露出这般脆弱的神情。

更不曾见过,她因为他而哭。

他沉默良久,再开口时,终是轻叹一声:“是我的错。”

“本来就是!”她带着哭腔反驳。

梁怀暄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落泪的样子,忽然闭了闭眼,他向来冷静自持,最厌恶情绪用事。

但此刻,那些话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岑姝。”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你讨厌我吗?”

这句话问得突兀,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明明他想提前结束这段关系,却鬼使神差地问出这样的问题。

“……什么?”她湿漉漉的睫毛轻颤,显然没料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下一秒,她的下巴就被梁怀暄抬起,这个动作看似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她被迫迎上他的目光,跌入那深邃的眼眸中。

“我问,”他同样也望进她眼底,声音冷淡,却字字清晰,“你讨不讨厌我,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