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孟野今日会去那家茶楼,翠翠不知道,孟桑也不知道,泽翊一个下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临时起意的事,又怎么会正巧被少年遇到,泽翊不是没有想过。
下州口这边一旦办丧事,家家都会请人来做戏,这的确是个方便的事儿,只要排场够大,不论从东市到西市,还是北口到南口,哭丧撒钱的都能走一圈,所以只要每天都出丧,除非孟野不出门,否则总有一天能跟那名少年碰上。
那么,怎样才能每天都有丧事可办呢?
自然就是死人。
靠近关外,人流密集,行商队伍每日进进出出,要不是土地老儿和翠翠老早盯上了,一日死一个人,也许根本就不会有人怀疑。
泽翊端坐在狐王的罗汉床上,她没有像翠翠那般化形,仍旧是下人的打扮,下面的土地老儿却不敢直视圣颜,灵石阵发出一阵阵“嗡嗡”声,凰女低垂眼睑,面容慈悲。
“你知道,阎王殿有生死簿,一日死一人,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一定都能发现,所以那些死人才会那么‘干净’”泽翊顿了顿,她的声音冷下几分,淡淡道,“本尊除了要知道道友和虹流上神的恩怨外,还要知道,道友将那些生魂到底藏到了哪儿去?”
灵石阵是土地老儿的法宝,作用是能将生灵困于方寸之中,慢慢剥夺五感,直到眼不见光,耳不闻声。地仙向来与更下界的阎王殿走得近,这类刑讯的法宝土地老儿也算是耳濡目染,得了不少。
狐王翠翠急着审人,还嫌这法宝不够厉害,土地老儿有些为难:“这少年虽然有些修为在身,但还是肉体凡胎,再厉害的法宝就怕得出人命啊。”
翠翠冷酷无情道:“他既然知道了凰女的身份,我就不可能让他活着走出这灵石,凰女命系天下苍生,但凡有任何威胁损失,我们俩刮了这一身仙骨,都承担不起。”
土地老儿知她说得有道理,但总觉得这事儿不该如此鲁莽,偷偷看向上座的泽翊,后者叹了口气,朝着狐王道:“我知你护我心切,但现如今,还不知道他与虹流上神之间的恩怨……”泽翊顿了顿,叹了口气道,“我下凡来此,遇到你,便已是入了虹流君此生的劫,需得谨小慎微,不可冲撞了上神境界,但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也是万万不能置身事外的。”
翠翠皱眉,不赞同道:“凰女境界在上神之上,孟虹流就算过不去这劫难,那也是他的命数,又与尊上何干?”
泽翊摇了摇头,失笑道:“你要是犯了戒律,入了轮回我也不会不管你,你们都是经我亲手点化,我自然是要对你们有始有终,负责到底的。”
狐王盯着凰女义正词严的脸,满腹纠结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觉得尊上该是着了那个野男人的道,什么动心动情,破了戒律,所以被天道所惩必须下凡渡劫,孟野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掌管六界灾祸刑法,这是顶多大的乌纱帽啊,再加是凰女亲手点化,他在天上时,就连天帝见了人也是得行礼跪拜的,自己闯祸之前也不掂量掂量,搞得为了六界苍生太平,凰女也只能跟着下凡来参合,这下倒好,万一孟虹流真的一百年前跟这少年有些什么五六的,凰女难道还真阉了他?
而且阉了有用吗,凰女不还得继续留下来,照顾孟虹流的后半辈子,为他护法渡劫,好让他早日再归天境?
这劫真的渡也不是,不渡也不是,总归已经把泽翊牵扯了进去,这辈子不陪着孟小郎君到最后,肯定是不能算了的。
翠翠越想越气,总觉得野男人该是在天上时就不怀好意,才设了这么个局,好把他们都牵扯进来!
当然,这话她也不好跟凰女告状,第一,她没什么证据,第二,除了在天上自己被孟野揍过几顿,让凰女去替自己说情外,那两人还真是不熟,就算大家都惦记着点化的情分,但孟虹流是不一样的。
至于到底哪里不一样,翠翠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泽翊似乎早就打定了主意,她耐心很好,灵石阵里的总归只是个凡人,无感渐失后哪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最后那少年被土地老儿放出来时,已经屎尿失禁,与那牲畜无异了。
“我交代……”少年趴在地上,双目无神狼狈万分,他哆哆嗦嗦,连句话都说不太完整,“我交代,我怎么杀的人,藏在哪儿……”
“等等。”泽翊突然打断他,对狐王道,“你编个理由,把大郎君喊来,他虽然身份奇怪,但如今还是个凡人,犯了罪,就得由人间的规矩来办。”
翠翠倒也知晓其中利害,虽然他们算是钻空子,对人动了私刑,但也不是能随便杀人的,人间有人间的法度,神仙破坏了一样也是有违天道,弄得不巧,还会被惩戒。
这也是为什么,翠翠再想杀这人,凰女都会阻止她,狐王虽然担心泽翊安危担心的有那么几分道理,但按照她被凰女点化的戒律,也是不能随便杀凡人的。
要编个滴水不漏的理由可不简单,翠翠却是个聪明,她想了个办法,请了之前茶楼里抱怨被偷了香料的老板娘来府里叙旧,美其名曰想买几幅香料方子,顺便把这事儿捅到了孟桑的眼门前。
下州口这地方因为靠近关外,将军府便算是当地百姓的半个父母官,孟桑知道这事儿后,当然能察觉出问题来。
“盖腐臭的香料?”他沉吟了一番,看着跪地告状的老板娘,皱眉道,“关外冬场还未到时候,那帮豺狼虎豹再怎么狼子野心,也不敢直接进城里来杀人,怪不得我前头总奇怪最近街上丧事办得勤快,哪来那么多死人,看来这被偷的香料怕是有什么蹊跷。”
老板娘一开始只是想让将军府帮忙抓贼的,哪想到会扯出这么多吓人的东西来,差点在地上没跪住,翠翠赶忙扶起她,状似担忧道:“孟郎,既然出了这么大事儿,咱们将军府可不能不管啊。”
泽翊是没见到狐王到底怎么演戏的,反正孟桑在查案上表现得非常积极,过了晌午就打算带人去香料铺子里看看。
身为教引娘子,凰女当然也能随意出府去采办些床事上能用到的东西,她让土地老儿将那灵石阵摆在香料铺子后面,等孟桑到那儿时,再把少年放出来,好方便大郎君“人赃并获”。而泽翊只在前店守着,以防万一少年逃脱。
翠翠不放心她,特意还在她身上下了狐族的法术:“别嫌弃味道,我这可是保命的招。”
泽翊知她心意,又怎会嫌弃,只是不曾想,她装模作样在香料铺子里挑来拣去时,最先遇到的却是孟野。
孟虹流只一人前来,竟然连小厮都没带,他一身青色深衣,浓发如墨,并未戴冠。
泽翊手里拿着一包香粉,与他四目相对时,竟半晌没有挪开眼。
小郎君双十的年岁,宛若俊峰瑞雪,风姿绰约,再加孟虹流一副举世无双的皮相,泽翊总觉得天人之姿也不过如此,如今下了凡的虹流上神,怪不得还能教人魂牵梦绕,纠缠百年。
孟虹流眼梢微眺,目光移到了泽翊的手上,他随口问道:“你来做什么?”
泽翊回过神来,规矩地朝他福了一福,不卑不亢道:“奴来买些要用的香粉回去。”
孟虹流没说话,他又盯着泽翊看了一会儿,突然凑近了,在她脖子旁边轻轻嗅了嗅,闻完也并未急着离开,反而笑起来,语气嘲讽道:“你身上可没什么香粉味道,倒是一股子狐骚气,也不知道是在谁那儿沾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