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孟桑查案,孟野会来倒也不奇怪,只是泽翊隐隐觉得这境况不太对劲,又自我安慰灵石阵好歹是个厉害的法宝,还有土地老儿在,总归出不了什么大的差错。

不过以防万一,泽翊还是不希望孟虹流太靠近后院,免得与那少年正面遇上。

而且说来奇怪,在天上虹流上神和狐王不对付也就算了,怎么到了凡间这野男人的鼻子还是这么灵,总能抓着点翠翠的把柄呢?

孟虹流贴着这教引娘子的脖颈处闻了又闻,心口仿佛有一股邪气堵着,泽翊率先意识到两人现下这姿势不合适,她退开几步,恭敬地半蹲下身子行礼,解释道:“奴这几日未沐浴,身上有味儿,怕冒犯了郎君。”

孟虹流怎么可能信她这鬼话,但也懒得拆穿,哼了一声,似乎不打算再计较。他替孟桑先来香铺打探,总不能为了点私欲为难个下人,但泽翊在这儿定会影响他心情,于是吩咐道,“你也别买什么香料了,这儿乱,先回府去。”

泽翊当然知道等下会出什么事,又怎么肯走,该走的是孟野才对,但她还不能明说,只能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耍赖道:“赵娘子要的香粉还没买全呢,我可不敢走。”

孟虹流皱眉,想那赵翠翠真是个矫情人,明明自己有侍女,却还要使唤个府里的教引娘子来替自己做事,也不想想泽翊的仆契是属于孟府的,她一个府外的女人凭什么能随意差遣。

心里既然这么想了,孟野的表情就有些不好看,他看那教引娘子还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很是嗤之以鼻,心想都三十有二的人了,嫁人没嫁,孩子也没生,果然不怎么着调。

两人僵持半刻谁也不肯退让,最后反倒成了孟野陪着泽翊逛香粉铺子。

因为是私下查案的缘故,香铺并没有闭店,表面上仍如往常一样,偶尔有女客进来选香,目光总若有似无地落在孟野身上。

小郎君毕竟有一副绝色容貌,不说这下州口,就连那天子脚下都久负盛名,泽翊看着一个个进来的娘子们大多都不怎么安分,总借故朝着孟野那儿凑,一边香扇遮着半张脸,一边手里的绢帕抖得那个叫花枝招展。

泽翊简直如临大敌,生怕哪个娘子和孟野突然牵上了姻缘红线。

她人生得丰腴,长宽方面都要比以娇小为美的大寅女子们壮上那么一点,挡在人前面竟有几分压迫感。

孟野前后左右都被泽翊遮得严严实实,娘子们不知她来头,互相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泽翊只当没听见,笑脸相迎,偶尔还主动寒暄,任凭四周暗潮汹涌,拈酸吃醋,对她都如清风过耳,一出一进,半点没有影响。

有胆子大的娘子想越过她去,朝着孟野含羞带怯道:“孟将军也来买香粉吗?”

孟虹流还未开口,就听泽翊镇定道:“娘子误会了,小郎君是陪我来的。”

那名娘子脸色一惊,上下打量她一番,似是不信:“陪你?”

泽翊的脸皮厚如城墙,睁眼说瞎话道:“正是。”她随手挑了只香囊,凑到孟野的鼻尖前面,面无表情地问道,“小郎君闻闻,香不香。”

孟虹流:“……”

娘子们看得出来芳心碎了一地,个个含泪捂着胸口,没再自讨无趣。

泽翊像母鸡护崽似的,不敢掉以轻心,跟在孟野身边寸步不离。

孟虹流的脸色难堪,他实在没忍住,咬牙切齿地低声道:“大庭广众之下,你这样是成何体统,还要不要名声了。”

泽翊看他一眼,心想你要是能不要名声那就更好了,只不过这话现在不敢说,她端的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老实回话道:“小的不敢。”

孟虹流“哼”了一声,淡淡道:“我看你刚才那样,没什么不敢的。”

泽翊可不想现在真的惹怒了孟野,被赶出府去,她算着时辰差不多了,那少年应该也已经被人发现,果然没多会儿,土地老儿携着香铺老板娘从后门口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两人一个先是看到了孟小郎君,一个眼里只有泽翊,直冲过来时差点没止住势头,栽倒在地上。

孟野心思缜密,怎会发现不了蹊跷,他十六七岁就在战场上带兵杀敌,素来有“少将轻勇,用兵如神”的美名,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居高临下地问道:“裁缝铺的掌柜为何在此?”

虹流上神就算变成了一介凡人,曾经那也是执掌刑法的神仙,土地老儿跪坐在地上,忍不住用袖口擦了擦额角上滴下来的汗,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泽翊。

“老板娘先前在我这里订了一批布用来做香囊。”托词是一早就找好了的,土地老儿说得还算顺溜,“我今儿正巧得空,给人送来。”

老板娘赶忙附和:“是啊是啊。”她往孟野的身后望去,奇怪道,“孟大将军呢?”

孟虹流挑了下眉,道:“兄长已将此事托付给我,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泽翊微微睁大了眼,她下意识去看土地老儿,对方仍旧低着头,两人目光上并未有任何交流。

老板娘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像是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似的,一骨碌爬起来,对着孟野回话道:“先头我们家香粉被盗,想必您已经知道了,那香粉和别的不一样,主要是用来掩盖尸臭味儿的,您说说,谁没事儿偷那个东西呀?”

老板娘边说着,边引着孟野往后门口走去,泽翊这回拦不住了,只能退后一两步紧张地跟着,土地老儿缀在她身边,趁着前面不注意,低声与凰女道:“人已经放出来了……我留了他三分神智,等下应该能交代出其他尸体的下落。”

泽翊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要是还能对孟野动手怎么办?”

土地老儿谨慎道:“虹流上神如今虽然已是肉体凡胎,但武艺高强,那人魂魄被灵石封了五感,虽然会些法术,但也只是个‘人’而已,尊上不用太过担心。”

泽翊既不说自己担心,也不说自己不担心,她总归心里惴惴,想着那人现在是“人”,可百年前到底是什么,自始至终却算不出来。

老板娘还在前头絮絮叨叨个不停,孟野也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在听,他走得不快不慢,等到了后院却又突然停下,回身看向了泽翊。

土地老儿朝着凰女使眼色,泽翊不明所以,下意识去看院中地上躺着的人。

结果还没看清楚什么情况,眼前突然一黑,孟野不知何时到得她面前,遮住了大部分视线。

泽翊:“?”

孟虹流低头看着她,平静道:“没什么好看的,脏眼睛。”

泽翊终于反应过来,那灵石毁人五感,先前少年的狼狈样泽翊就见过,如今在里头又被折磨了这么久才放出来,虽然还留了一口气和三分神智,但样子定是极为可怖。

走最前面的老板娘也不敢细看,双手合十,嘴里念着“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孟虹流始终挡在泽翊面前,让亲兵扯了块白布进来,盖在了那人身上。

他来查案,当然不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检查犯人什么的也不需要他一个孟府的将军纡尊降贵,泽翊看着孟野袖手旁观似的站在廊下,总觉得自己前头想得还是太天真了。

除了下凡后喜欢上了伺候鸟,虹流上神在天上时就不是那种会干脏活累活,艰苦朴素的神仙,他的“穷桑地”富丽堂皇,幻化之术更是炉火纯青,连泡个温泉汤都得变出十几个美人来陪浴玩耍,外人看着可谓骄奢淫逸,穷奢极侈。

她居然之前还担心小郎君下场亲自抓人,挨得近了万一被伤着……泽翊总觉得自己犯了蠢,脸上难得有些无光,她没好意思抬头看孟野,落在旁人的眼里却成了另外一层意思。

孟虹流盯着这教引娘子头上的几根鸟毛,心情难得不错,他慢条斯理地问了句:“你真怕看这些东西?”

泽翊有些莫名其妙,她歪了歪脑袋,鸟毛跟着抖了抖。

孟虹流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泽翊像只鸟一样,她又换了一边歪头,白色的鸟羽跟着颠来颤去。

她最后仿佛不怎么情愿似的,没好气道:“我是奴,您是主,小郎君要是害怕,还是躲我身后来吧,我不嫌弃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