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哪怕在天上,泽翊也绝不算是架子大的神仙,她贵为凰女,性格却和长相差不多,大气雍容,对待翠翠他们的态度,更是慈眉善目,仿佛只需含饴弄孙,乐得清闲。

平时如此可以,可一旦碰上“天道”“戒律”,凰女却又绝不会手软,要不然泽翊也不会跟着虹流上神下凡来,随时准备着断他的情根。

翠翠第一次在凰女面前夹紧了狐狸尾巴,她头脸湿漉漉的,看上去有些可怜,泽翊还是心疼她的,掏出帕子来给她擦脸,正擦到一半,门口的女侍过来传话,说两位郎君来了。

“……”翠翠脑子懵了一瞬,下意识看向凰女。

泽翊还算淡定,说:“我们等下就出去,让两位郎君稍候片刻。”

翠翠望了眼窗边那桌菜,她是真的馋了,刚才与那少年斗法斗了半天,又累又饿,结果回来一口没吃上,这也太亏了。

泽翊让侍女拿来食盒,将剩余的菜装进去,准备等下上马车后偷偷塞给翠翠,狐王饿得两眼几乎冒绿光,跟着侍女出门时还频频回头,惦记着食盒,泽翊身为教引娘子,一路低眉顺目,乖乖跟在后面,等见到两位郎君后,还体面地行了礼。

孟桑一颗心两只眼都在翠翠身上,他从上打量了一番,突然微微皱眉,问道:“怎么回事儿?怎么湿了?”

翠翠柔柔一笑,又用之前的托词:“不碍事,是我不小心,如厕时沾了水。”

孟桑还未说话,一旁的孟野突然笑了下,闲闲道:“那娘子湿的地方可真够多的,怕不是整个人都摔进了茅坑里?”说完,小郎君还抽了抽鼻子,故意奇怪道,“味儿也不大呀。”

翠翠抽了抽嘴角,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她现在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当孤女混进这将军府中,还不如找个门当户对的做个嫡女贵女,嫁到这将军府来,既能和孟桑琴瑟和鸣,还能用长嫂身份压一头孟虹流,不比现在舒服?

当然这话现在只能想想,做是做不到了,翠翠只能含怨肚里吞,她梨花带雨似的,一双美眸温情脉脉望向自己的情郎。

孟桑哪受得了这狐狸精勾引,马上叫来了侍女带翠翠去内宾擦身换衣,泽翊好整以暇地抱着食盒等在外面,孟野与她站在一处,状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她怀里。

“抱着什么?”小郎君问。

泽翊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和她说话,想了想,恭敬地回道:“刚才菜点多了,赵娘子说怕浪费,让我带着。”

孟虹流嗤了一声,故意问:“是你点多了,还是你家娘子点多了?”

泽翊抬头看他一眼,答非所问道:“我吃得多。”

孟虹流微一挑眉,目光沿着她脖颈往下,到胸口处又含蓄内敛地收起来,他表情看上去有些奇怪,像是想做坏事又克制着,憋了半天,才嘲讽了一句:“你明白就好。”

泽翊其实没太明白孟野说这话的意思,但如今他是主子,她是奴才,他年纪小,她年纪大,让让他也不是不行。

再说,她还得找出他中意的人呢,想到这里,泽翊又担忧起刚才被关进灵石的少年。

虹流上神要真是荤素不忌,男女不分,这少年怕是来头不小,等安顿完了,得好好让翠翠审一审。

孟虹流见这教引娘子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家里的马车已经等在茶楼下面,翠翠换了身衣服,擦干净脸面出来,上马车前,泽翊还偷偷将食盒塞她那边去。

她以为做了这么多,自己都没看到?孟虹流也不知道是无奈多点还是生气多点,等泽翊上了他车,又懒得再教训,闭着眼躺垫子上假寐。

泽翊以为孟虹流睡着了,动作极轻地攀上了马车,小厮又被赶了出去,整个车厢里只剩下泽翊和孟虹流两人。

凰女不像小郎君,做什么事情都得端着七八分架子,既怕失了自己身份,又担心冒犯了人。泽翊可不会想这么多,她凑近了去看孟虹流的脸,六界盛传虹流君有副好皮囊,以前在天上就见得不多,如今下凡来当然要好好地再仔细瞧瞧。

记得上次看那么清楚还是去虹流君的穷桑地,这人天上地下的性格差得还挺大,在上面很是不拘一格,衣服穿不好,头发也不梳,不过一张脸拾掇得干净又漂亮,就跟现在一样。

泽翊上下左右看了一圈,还挺满意地坐了回去,她又细细回忆了一番,今日孟野同他们出来有没有单独见什么人,干什么事,没注意到一旁的小郎君已经睁开了眼,面色微红,眼神似怨似忿地盯着她看。

回去路上算得太平,不过还是碰上了刚才送葬的那支队伍,泽翊撩开车帘往外看,孟虹流扫去一眼,突然道:“那撒纸钱的小孩儿不知道去了哪里。”

泽翊心下微惊,不过没显到面上来,她知道凡人是看不见那些东西的,但为了保守起见,仍是以防万一地试探了一句:“许是年纪小,贪玩,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吧。”

孟野没接她的话,托着腮若有所思,他们的马车渐渐赶过了送葬的队伍,几面竖着的白幡像天上停滞的云,慢慢飘出了两人的视野中。

整个后半车程小郎君没再提那个撒纸钱的少年,泽翊却不敢掉以轻心,回到孟府中后,她先是去看了看几个通房丫鬟,小姑娘们见她带回来了新的布匹都开心坏了,围着她热闹得像过节,个个都是小鸟小麻雀,叽叽喳喳个不停,互相抢着布往身上比划。

泽翊止了她们玩闹,公平公允地分了布,嘱咐她们自己给自己做衣裳。

“再过两月,郎君们就又要回关外了。”有小丫鬟不无可惜地道,“我们要是跟着去了,这新衣服可怎么办呀?”

泽翊算了下日子,两月后差不多入冬,正是关外最危险的时候,为了不受外族侵扰,孟家军肯定是要守关的,小丫鬟们不想天寒地冻跟着去受苦,凰女却得想办法,无论如何不能让孟虹流出了她的眼皮子底下去。

晚上用完膳,赵翠翠又找了理由来遣人,泽翊去到她房间,狐王恭敬地请了凰女上座,拿出灵石阵摆在了屋子中央。

土地老儿投下一道镜花水月的幻影,朝着两人作揖,请罪道:“那罪孽犟得很,现在仍是什么都不肯讲。”

翠翠哼了一声,冷道:“那就让他在灵石里待上个个把月,我就不信他嘴还能这么牢!”

泽翊虚抬了抬臂,脸色很是平静:“他是一句也不说,还是说了,却不是我们想要的。”

土地老儿腰弯得极低,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踌躇道:“他说,要亲自见一面凰女。”

翠翠哪还忍得了,只见她身后的九尾突然窜出,铺满了脚下,龇牙咧嘴着:“他做梦!”

泽翊低垂着眉眼,视线缓缓划过了地上的那一圈灵石阵,半晌后,才听不出喜怒地开口道:“既然他知道了本尊的身份,那本尊也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这位道友。”

翠翠听到“道友”两个字时脸色稍稍一变,她看向凰女,欲言又止。

泽翊朝她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继续问道:“不知道友百年前又与虹流上神结了什么仇怨,今日要不是还好有狐王和本尊在,怕是出事的,就是这孟府的小郎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