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女宾这边流水似的在上菜,男宾倒是只喝茶,孟府两位公子很少出现在下州口的众人面前,更多都是传言,人天家父子兵,英雄守长关,两位郎君更是年纪轻轻就上了战场,从不去烟花柳巷之地,也不与城中的富家公子们有什么来往,所以今日茶馆一见,不少人都赶着上前来献殷勤。

孟桑和孟野其实都不怎么喜这些虚礼客套,但孟桑作为将军府嫡子,总得逢场作戏,顾及下人情世故,孟虹流就不羁多了,他不想理人时自然谁也不理,边喝茶边望着街口上慢慢行来的丧葬队伍。

撒纸钱的少年仍旧不知所踪,但天上飞舞的纸钱却一个没少,怪的是周围的人竟然无人察觉似的,哭丧的哭丧,扯白幡的扯白幡,队伍走得极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一样。

凡人看不见的魑魅魍魉,在凰女眼中却是一片光怪陆离。

泽翊坐在窗边上,她一手托腮,一手握筷,还夹着猪蹄,在她眼里,街上没了送葬的队伍,白色的纸钱堆积如山,天上还飘着好几把,被翠翠的九条尾巴甩的到处都是。

那少年郎明明长得面若冠玉,看样子是个和善的人,但出手狠辣,角度刁钻,仗着身形灵活一时半会儿竟还抓不住他。

狐王气得狐毛炸飞,尾尖带了星火燎得到处都是,狐爪踩过瓦片叮当作响,惹得街坊邻居抬头张望,以为落了什么东西下来,却又遍寻不见。

不知那少年郎又做了些什么,袖摆居然卷出了一沓符纸来,白幡猎猎作响,风起云涌,裹着沙尘吹向四面八方,泽翊眯了眯眼,身侧的窗棂被打得“啪啪”作响,打牌的女眷们抱怨着“怎么起风了。”

女侍上前,询问她是否要把窗户关上,泽翊摆了摆手,理着被吹乱的鬓发,随口说了句“无妨。”

茶室内一派馨香柔和,街上飞沙走石,风云变色,送葬的队伍还在前行,哭丧的人干嚎着嗓子,声嘶力竭。翠翠已化成半身狐尾,那少年看得出来虽有些旁门左道,但远不及狐王的妖力,渐渐露出了些疲态。

翠翠坐于屋檐上,两条狐爪相叠,她恢复成了美人的脸,下半张面孔上印出了般若的獠牙,狐王伸出舌头,舔了舔前爪,冷冷道:“你会云雨之术也没什么用,乖乖束手就擒,本仙还能饶你一命。”

那少年郎卷着袖子,脸色苍白,但还是笑着,温声问道:“不知小人犯了什么戒,竟惹得大仙您来教训我。”

翠翠不想同他废话,召了土地老儿来。

少年郎见大势已去,倒也不挣扎,只看着狐王的脸,突然道:“九尾狐仙一心普世向善,却不想您还摘不掉这半张般若面具,妖注定是妖,您又何须为那些神仙卖命。”

翠翠舔了一半的爪子,她停下动作,转过脸来,眼中竖瞳如针,盯着那少年郎,轻声问道:“你说什么?”

那少年郎笑而不语,转头看向茶楼,视线仿佛穿过了狐王设下的结界,与里面的泽翊四目相对。

只见他慢慢弯下腰来,口中朗声唱道:“白羽鸿鹄,泽翊上神,栖落碧梧,迎——”

变天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儿,孟虹流看着那乌云散去,金光开来,送葬的队伍已经走到了街尾,天上没了乱飞的纸钱,白幡静止,哭丧的人也没了之前那般吵吵嚷嚷。

孟桑应酬完,还觉得奇怪:“刚才我以为龙王要来了呢。”

孟虹流没有理他,叫来了一旁的小厮,给了点碎银,说:“你去隔壁间看看,两位娘子可吃得差不多了。”

那小厮领命去了,没多会儿回来时,表情却有些奇怪,他附在孟虹流耳旁,小声道:“是吃差不多了……但侍女说,只有一位娘子吃了桌头,并未看到第二个人。”

孟虹流的表情未变,只看了一眼孟桑,他大哥还跟个傻子一样,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孟虹流招手让那小厮下去,仿若不经意间同自己的大哥道:“不知那些菜合不合赵姑娘的口味。”

他不提还好,一提孟桑倒是坐立不安起来,他看了看天色,起身道:“翠翠身子弱,不知刚才吹着风没有,我得去看看。”

孟虹流微微一笑,从善如流道:“我陪大哥一起去。”

泽翊吃完了菜,正在擦嘴,她还留了几道等着翠翠回来,土地老儿已经收了阵法,将那少年困于石灵中等着日后再审,狐王刚才因着对方认出了泽翊身份差点起了杀心,幸好身上带着凰女的白羽,压住了邪性。

土地老儿连连摇头,叹息道:“大仙您这脾气,那半张般若面具何时才能脱啊?”

翠翠不屑道:“我本就是妖王,就算被点化了,也留着妖的血,是妖就会有恶,不脱也罢,最多平时行善积德勤快些,还还债。”

土地老儿知她心性,却还是忍不住直嘀咕,在想那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此善于玩弄人心,挑拨离间,幸好遇到的是九尾狐王这个心大又什么也不在乎的,万一要是激起了哪个大妖的魔性,可就是闯大祸了。

“他出现在这种时候就定有蹊跷。”狐王言之凿凿道,“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虹流上神历劫,凰女下凡的时候来,肯定不怀好意。”

土地老儿口中称是,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翠翠倒是一副“车到山前必有路”的模样,不过是仗着自己大妖的身份,法力高强,颇为自满罢了。

她因着刚才斗法,被那少年的云雨术弄湿了衣裳,懒得收拾便回了茶楼,女宾室里的众人见到她先是一愣,紧接着像大梦初醒一般,招呼道:“翠翠刚才去哪儿了,怎么这般狼狈?”

狐王巧笑嫣然,一一答应下来,说是自己刚刚如厕,不小心弄湿了身上。

“那得赶紧弄清爽了。” 香料店的老板娘热心道,“翠翠身子弱,可别染上了风寒。”

泽翊这时也看了过来,目光在狐王脸上停留片刻,等她走近了才淡淡道:“我以为你那般若面具已经没了。”

翠翠对着凰女时还是有些心虚的,小声道:“平时还好……就是打起来控制不住脾气的时候才会出来。”

泽翊知她没有说谎,自然也不忍苛责,都是凰女“点化”过的,不论在六界里是何物,总归都是她的徒子徒孙们,万一真有一天,翠翠入了魔,泽翊也得亲手把她拉回来。

“我可不希望有那么一天。”泽翊叹了口气,她看着赵翠翠的脸,认真道,“我能斩了虹流君的情根,也能在你入魔后,灭了你的魔性,但那并非好事,易事,望你永生不会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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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般若象征着嫉妒凶恶的妖怪,算是狐王恶的一面,翠翠毕竟还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