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得失之间

张世华被抓的时候,正在公堂问讯,他是从来不下乡的,即便仅有的几次都是和乡绅们募集银钱。甚至审案,也是推的一干二净,越级上诉的一律打板子,棘手的推说自己身体不好,唯独有送银钱关说的,才会理上一理。

偏偏今日理事时,被巡按御史带着人下了大狱,家眷也被控制住了。

跟着他到任上的除了妻子徐氏之外,还有长子一家人和小儿子,虽然没有直接被抓起来,但是也不许出河南了。

张世华想起多年前在宣大,那个时候是萧景时直接办的自己,他被以渎职之罪削官为民,后来还不是起复了的,现在应该也是一样。他一个卫辉府知府,贪墨的那点钱算什么,无官不贪,不贪的官员早就被排挤出官场了,他不过是循例而已。

看那萧景时,女儿出嫁几船的嫁妆,难道他不贪么?看似桀骜不驯的人,还不是和阉党为伍,只不过是无人查他罢了。

牢房里结满了蜘蛛网,他环顾四周,平日都只有他掌握别的的生杀大权,怎么判案凭心情,如今倒好,自己也身处其中。

但他相信他肯定会出去的。

妙云也信张世华有办法,当年张世华在扬州、济宁干的更过分也没怎么样,如今在卫辉已经非常收敛了。他曾经对自己说过,他马上要五十了,若是能够在致仕之前混到三品,他就没什么遗憾了。

偏偏……

想了想,妙云乔装了一番,换上下人服饰,拿了五千两。她自然不会投鼠忌器的往御史那里去,而是先去了提刑按察使司,她的香众颇多,提刑按察使的夫人和她的关系非常要好,完全把她当姐妹一般。

两千两很快就送了出去,妙云松了一口气,只要肯收钱,就说明事情能够完满办成。她又让张世华的师爷带着两千两上京,最后拿着一千两去妙真这里碰运气。

果然,萧家根本见都不见她,妙云苦笑,难怪她爹死都不回苏州呢?就是因为这个。

都是些只为自己利益着想,能看着别人去死的人。

妙云被挡了回去,妙真这里知晓一桩案件审查都需要功夫的,她这里除了肇哥儿的乡试,就是诤哥儿读书。

诤哥儿好看兵书,平日爱耍刀弄枪,一个不留意上房揭瓦都是有的。妙真压着他读书,“你别现下觉得好玩儿,到时候就比你大一岁的庭哥儿几个见你如此不长进,看你如何是好?”

“娘,我不是在学么?”诤哥儿不愿意听母亲絮叨,连忙道。

妙真看了他一眼:“你看你大舅舅二舅舅,你二舅舅也不是不聪明,就是和你一样贪玩,后来年纪大了,就愈发学不下去了,就和你庆哥是一样的。即便再有能耐,也非科举出身,只能任些小吏,可你彬哥,前几年乡试得中,就授了教谕,轻而易举的又被推举做县令。你要知道,你也是十三岁的人了,等你兄长乡试之后,他是要说亲的,将来若有嫂嫂进门,你做弟兄的还不长脸么?”

年轻人都没多少定力,他们也不知道前程多重要,总是贪玩,这个时候就需要父母监督了。若是尽力而为,还是能力有限,就再学别的,若是试都不试,也不管孩子,任孩子天生天长,那就是父母失职。

像她们女子,虽然不科举,但是稍微会赚钱,比如绣花、插戴或者看病,都能够立得起来。

先生和诤哥儿讲习,妙真隔着屏风常常过来监督,如此才把已经心玩野了的诤哥儿给掰正。

连萧景棠看了诤哥儿还开玩笑:“小侄儿,听说你最近很用功啊。”

“可不是么?爹爹在大哥房里,娘在我房里,我都喘不过气来了。”其实诤哥儿哪里不知道自己要读书。

娘还帮他做了什么人生规划,说他的目标就是考个三甲,只要考中进士,他日后无论是做文官还是爱好兵事,家里人都不管。

但他对着外人当然不说这些,只是一幅惭愧的模样。

萧景棠笑道:“你还是好生读书,你爹呢?现在在哪儿。”

诤哥儿指了指外面,萧景棠连忙过去了,他沿路也在想邈哥儿应该是到家了吧。这孩子院试也没过,还不知道如何?

邈哥儿一行已然回到了苏州,徐二鹏夫妻和韩月窈等人分手,邈哥儿庭哥儿各自回去。楼琼玉见到了儿子,见他脸上还是坑坑洼洼的,连忙问道:“怎么回事儿啊?不是说让你四伯母帮你看的么?怎么这般久了,还是这样。”

要知道科举时容貌很重要的,她帮儿子找过大夫,那些人都是开一些清热的,这些吃多了肠胃不舒服,甚至有可能过寒,影响子嗣,她就停了药。

这次儿子上京,一来是增强和四房还有侯府的关系,二来她也想徐妙真帮忙看病。

邈哥儿有些不耐烦道:“娘,四伯母说我的痘子在其次,主要是已经形成坑的,就无法恢复了。”

他不爱别人提到他的脸,其实也不过是多了些痘坑,他又没犯法。

楼琼玉叹了一口气:“这可怎生是好?还有你爹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爹留在开封了,在四伯那里谋了份差事。肇大哥到时候直接由祖父祖母陪着去南京乡试,儿子们就先回来了。”邈哥儿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就一气说了出来。

楼琼玉想难怪公婆让丈夫帮芙姐儿置办嫁妆,原来是为了这个,现在萧景棠在开封也挺好,将来若是有个一官半职也好。再者,秦樱那贱人也留在家中,她也讨不到好。

秦樱当然十分失望,但她手里有体己,又有两儿一女,到底有寄托了,还算耐得住寂寞。如今的日子已经比以前好过多了,以前她不过是个孤女,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现下在萧家这样有权有势的家中住着,比别的都强。

难怪萧景棠离开时,给了她二百两,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这一趟上京不会回来了。

比起萧景棠这一房,韩月窈就没那么多负担了,她对萧景珩原本就没那么多期待,能和孩子重聚,又接了她嫂子过来萧家作耍,倒是自在。

韩大嫂子还笑道:“小姑这次走的也够久的了。”

“唉,中途我们又去了开封,若不然会回来的更快。不过嫂嫂,四弟妹带我们去洛阳看了牡丹,给你看看我的写真。”韩月窈跟献宝似的拿了出来。

韩大嫂子看到韩月窈站在一簇牡丹花中间,显得人比花娇,连声夸道:“这张小影把妹妹画的真好看,就是嘴有些不像你了,画得小了些。”

韩月窈脸红道:“那些人自然要把我们画的好看了,我是看四弟妹说难得来一趟,得留下美好,反正就这么说的。”

姑嫂二人乐了一回,夏仙姐找上门来问起萧景砚的下落,韩月窈想萧景砚和三房的关系不错,他们回来的时候,萧景砚留在京中,说是和萧景添他们多聚几日,不过现在她都从开封回来了?怎地萧景砚却还未到家。

她只得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并没有跟我们一起回来。”

“那是和二弟一起回来吗?”夏仙姐问起。

韩月窈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至少她们离京时,萧景砚已经搬到三房了,并没有说和萧景珩一起。

夏仙姐失望的回去了。

韩大嫂子不明白:“你们家大伯子又不求官又不求禄,留在京城做什么?”萧景砚原本学医,管着萧家的药房,虽然做过几年官,但因为人清官,志不在此。他又不像萧景珩把钱财看的重,萧景珩的目光一心在赚钱上。

韩月窈哪里能管隔房的事情,她就想着公婆恐怕还有好几个月回来,家里可一定要收拾好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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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

妙真做了个梦,梦到小时候在仇娘子家里读书时候的场景,林小小摘了一朵茉莉花别在她丫髻上,她把新买的头绳拿出来送给她……

就在这个时候她醒了,嘴边带着笑靥,却泪如雨下。

萧景时正好醒来,掌灯见她这样,连忙道:“是不是做噩梦了?没事儿吧。”

“无事,我就想起我年少时的一位朋友了,也不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

其实她潜意识的能想到她的结局,身体羸弱,双亲亡故,族人无良,她外家连亲事都不跟她说,就是准备她老死在家,将来合理吞掉林家那笔钱财。

林掌柜恐怕也是没有办法,都不是可托付之人。

萧景时道:“这次肇哥儿去乡试,不如你派人去看看?”

“算了,还是不要节外生枝,先让肇哥儿科考,这个时候不能让他分心。”妙真道。

这事儿任氏听说了后,她主动道:“我和你爹反正要陪着肇哥儿的,不如我派人去看看。不过,她若是和你的年龄相仿,想必早已不在她舅家了。”

妙真点头:“是啊,我也这么想的。这事儿还多谢您了。”

“你这孩子怎地这般见外,说实在的,景时在外做官,宵衣旰食的,多亏你在旁照看。就连我们老爷都觉得做官的规矩多的很,还不如做平民自在。”任氏她们以前只觉得做官的有派头,现在才知道做官的规矩实在是太多。

不能随便见人,就连字画都不能随意挂,说话也不能随意说,否则一件小事,就会成为政敌攻击的把柄。

他们这些人住在衙门也要受到约束,年轻些的萧景棠、徐坤还好,他们都有萧景时交代的事情要做,但是萧二老爷和她都是丝竹管弦爱听戏,热闹惯了的人,现在住在这里太过清净,还有些受不住。

妙真莞尔。

张世华这样的人原本就是寒门出身,自以为还有严党护佑,不曾想这样的河工大案,严家怎么会为了他牵扯起来,严家没有人帮他打点。

原本在狱中老神在在的张世华,听闻自己不仅被抄家产,还打一百大板发配辽东,长子充军,次子还未成丁,和其母发还本籍。

妙云没想到自己辛苦一生,存下那么多家私,如今全部没了不说,还有牢狱之灾。

“娘,咱们发还本籍么?在老家也没什么不好的。”妙云的儿子张润道。

妙云苦笑,当年张世华为官时,抢占族兄田亩,欺瞒乡里,老家怎么会好呢?只不过人在高处的时候,不会想到这些,只会觉得别人不识时务。

“咱们到了南京之后,就去长乐村。”

“娘,那是哪儿啊?”

是埋葬她爹娘的地方,当年她爹过身,她觉得对不起她爹,陪葬了不少好东西下去,还专门请了一对孤寡老夫妻帮忙看坟。

辛辛苦苦过了半生,没想到又和她爹一样,什么都是一场空。

……

张世华被拉上囚车的时候,老百姓们拿着烂菜叶子石头纷纷朝着他丢过去,张世华本来就打了板子,上了枷锁,平日又养尊处优,竟然没走出河南,就已然一命呜呼。

妙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忍不住道:“真的便宜他了。”

“身败名裂,妻离子散,可不就一命呜呼了。”萧景时摇头。

妙真笑道:“无论如何,贪官已经伏法,此事当浮一大白才是。”

萧景时颔首。

到了五月中旬,肇哥儿启程,他们坐的是云南返回的银船,一般银船无人敢挡,都可以直接过去。

萧二老爷和任氏带着孙子一起乘船,路上照顾肇哥儿的起居,任氏是个颇为溺爱孩子的,每当听说肇哥儿夜里看书,就心疼的不得了,一定要肇哥儿早些睡。

“祖母,您不必管我,我再看会儿了就歇息。”肇哥儿之前用脑过度,后来娘帮他调理好了,如今他读完书,几乎都可以倒头就睡。

任氏总觉得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所以她并不希望肇哥儿过于用功,像大嫂对萧景砚那样,三岁就恨不得想十岁的事情,十岁恨不得就安排好一辈子的事情,可萧景砚并没有太大出息。比不得三房的萧景添不说,连自家景时都比不上。

可肇哥儿想的更明白,他听娘说过,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人年纪越大,记忆力越差,精神力更不集中,俗务也更多,所以他这次是背水一战。

就像当年娘一样,不到十五岁上了南京府志,二十岁被召入京中,到了如今才能够愈发从容。

若不然就跟舅舅似的,一直要考,总是不下定决心拼一次,到时候一遍遍的考,把人的志气都消磨没了。

早考进士,早立一番事业,早享受人生。

若不然一辈子为了功名利禄忙活,他们这样的人家,没有功名就是没有护身符。祖母当年为何憋屈的很,却还是不能跟三房饶老太太闹翻,还不是因为三房是官身,有这把保护伞,底下的人才能背靠大树好乘凉。

他对任氏的劝说置若罔闻,一直看书看到子时,简单清洗一下方到床上去。

早上任氏差人弄了早点过来,肇哥儿觉得不甚可口,他娘对他们姐弟几个起居都各自有一本册子,所以他们不似别家和乳母关系亲近,都和娘关系很亲近。

可娘却觉得是他们三人听话,她有大福气才拥有这般听话的孩子。

萧二老爷见任氏叹气,不由得道:“俗话说慈母多败儿,你看景时教肇哥儿的时候,儿媳妇就不会这般。”

“那是因为她们夫妻都狠心。”任氏见肇哥儿那样读书,觉得太累了。

景时从小性格霸道,生的英武魁梧,所以十五六岁就跟大人似的,孙子却显得清瘦不少,如果披着头发,倒似小姑娘似的。

肇哥儿抵挡住了糖衣炮弹,继续读书,月余就到了南京,他立即早已拿了乡试的凭证,继续在家苦读。

再有徐坚也住在萧家在南京的宅子,舅甥二人索性比邻而居,都足不出户。

萧二老爷精于世故,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三位厨子,一位做红案的,一位做白案的,一位专门擅作汤水的,变着花样的照顾他们。

好在肇哥儿是不负众望,甚至是超出预期,拿到了五经魁,礼房第一名。原本萧家就已经很满足了,然而因本科无锡籍中举的竟有十三名,不少人诟病,故而肇哥儿竟然成了南直隶的解元。

萧二老爷买了许许多多的花炮为孙儿放,恨不得把整个南京城都放便,妙云等人下了船之后,见四处鞭炮声隆隆作响,吓的不行。

“这是怎么了?”妙云成日在那渔船的底舱,乍然见到白日,眼睛完全睁不开,一直用手遮挡着。

有那路边看热闹的道:“这是有人家中举了,不过不是咱们本地人,是苏州府一个姓萧的举子,生的可真俊啊,听说才十八岁。”

妙云心里一动:“是萧肇之吗?”

“好像是这个名儿。”

隔着鞭炮的烟味,妙云见到一位少年正作团揖,看起来很是谦逊腼腆,那个样子很像她堂妹妙真,分明心中得意,面上还要诚惶诚恐。

她再看自己的儿子,定了一门皇亲,却告吹了,如今更是家破人亡。

上天待她太不公了,她分明相貌才学什么都不缺,差的就是那点运道罢了。如果她生在二叔家里,一定会比徐妙真更强。

如今,她是一无所有了,看了看后面的江水,她纵身一跃跳入江中,张润被这一幕惊呆了。妙云却不后悔,想起他爹因为怕水凉不肯自尽,被乡里人嘲弄,苟延残喘的活着,她永远也不会如此。

本地来接洽的小吏看着张润趴在江边恸哭,不由笑道:“往年张世华逼死的人也不在少数,弄的人家妻离子散的更是数不胜数,现在可真是报应啊。”